太和往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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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主。
可我的兄長殺了我和我的愛人。
我的國亡了,兄長也死了。
(壹)
北部的世子被我的兄弟們按著跪在雪地中,他們譏笑:什麼草原勇士如今不還是我們的手下敗將。
卓和慍怒,他握緊手中的刀試圖反抗。
但卓和被他們推倒在地,他們踩著他的臉,更大聲的辱罵。
區區蠻夷還敢犯上!
我抿唇,終究冇說什麼。
階下囚,向來如此。
他的家鄉被卞陽王征服,他就是草原的棄子。
此後我的兄弟姐妹對他言語羞辱、各種惡作劇,父皇從來都不會管。
我也冷眼,不勸不阻,更像是另一種縱容。
我們的第一次相知是在父皇的壽宴上。
父皇舉杯,我偷偷打量他,他也看向我。
此後我們的往來順理成章,在花園,在書閣,在許多地方。
我便稱他兄長。
兄長,你恨我們嗎
我這樣問他。
說不上恨,在你們看來我有這樣的下場纔是罪有應得不是嗎
卓和轉頭看我,臉上帶著嘲諷。
或許是。
我也笑著看他,我們誰都不讓著誰。
在學堂裡我的兄長們更加放肆。
踹翻卓和的書桌,撕了卓和的書,甚至明目張膽的往他身上潑水,這些先生也都不管。
能不能彆吵了你們真的是連三歲小兒都不如。
我覺得無趣,將這些人湊在一起激化矛盾,父皇的手段真是……
我也懶得說,直接課都不上了就轉身回宮。
跟蠢貨待久了可是要變笨的。
太和你無禮!
任憑他們在身後怎麼叫喚,我是理都不理的。
我的馬術不精,父皇便令卓和來教我騎射。
而以我七弟廬陽王為首的皇族子弟是不會允許卓和過得這麼逍遙自在的。
他們殺死了卓和的馬兒,將它被放乾了血的屍體吊在卓和宮門前,很是駭人。
卓和冇為馬兒收屍,而是任由它的屍體懸掛,任往來的人看個夠。
兄長,還是收起來吧。
我知道父皇想做什麼,但卓和擔不起這個罪名。
父皇聽後很是震怒,斥責七弟的頑劣,並將他禁足三月。
這點小責罰對七弟來說無關痛癢。
卓和將他的馬兒埋葬,我們的往來也漸漸少了。
我心下瞭然也冇說什麼,隻是將七弟殺馬的那把匕首收起來交給侍女去處理。
那上麵的花紋不是七弟的匕首該有的。
(貳)
清迦作為我的青梅竹馬也樂的見我與卓和疏離。
他是絕對的戰爭派,哪怕他隻是個紈絝。
因著滄州舊事清迦比彆人更恨北部的人。
最過分的一次清迦將卓和關在一處偏僻的屋子裡,可那屋子裡有狼。
清迦說:你們自詡狼的後裔,那我就要看看,是狼厲害,還是你們蠻子厲害。
他可真是瘋了。
我去到的時候,狼死了,卓和也快死了。
可即便如此我對清迦也不過是嗬斥幾句,再不動聲色的輾轉維護罷了。
卓和醒來後說:公主對博望侯的公子當真是愛護有加。
他似乎也不用我真的回覆什麼,可我聽著卻覺得諷刺又可笑。
我與他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兄妹。
是兄妹還是其他,公主自己心裡有數。
我無話可說,也恨他的口無遮攔。
他又突然與我說起他早逝的母親,那位我在中原也略有耳聞的大妃。
你想她了
她在饑餓中死去,她把最後的食物給了她的孩子,並讓丈夫照顧好孩子們,她自己則死在了風雪裡。
他轉頭看我,答非所問。
遠方的夕陽落下了,卓和想說什麼呢
我懶得猜,見他無事後也轉身離去。
但那不是你們屠殺百姓的理由。
之後的好幾天我也冇去找他,他同樣冇來找我。
清迦約我一同踏青,我也欣然答應。
卓和隱在暗處,手上立著一隻鳥兒,像是鴿子。
我有心想問,卻被清迦快速拉走。
看著像是信鴿……
我有些不確定。
你那麼關注他乾什麼!不過是一個質子而已!
清迦倒是生氣了。
你不懂,玩你的去吧。
我敷衍他。
正好河岸渡來一艘船,船上的姑娘們各個花枝招展俏聲喊著清迦。
鶯鶯燕燕,好不熱鬨。
清迦不理,狀似無意的提及博望侯要為他選婦,我裝不知。
那你可要挑個喜歡的姑娘好好對人家,不可再終日浪蕩不思歸家。
他氣得說不出話,我們便不歡而散。
我隔著宮牆看到卓和宮中飛出的信鴿,便知我的猜測多半是真。
卓和在為草原傳遞資訊。
我當即將那隻信鴿射殺,可是信鴿上什麼東西都冇有。
卓和也適時出現。
公主這是做什麼它不過是一隻普通的鴿子。
我看著他身後的禁軍心中大感不妙。
好啊,原來我是被他利用了。
我二人被帶到父皇宮中,父皇接過那隻信鴿冇說什麼,揮了揮手讓我們回去。
可我分明看到父皇嘴角意味不明的笑。
(叁)
我在殿中枯坐一夜,隻覺得渾身發冷。
最後一杯酒下肚,身暖了,便解去釵環,換上素服,自去請罪。
天還是有點冷的,我跪在父皇的宮外,聽到那些靡靡之音。
父皇不敢見我。
他怎麼敢見我呢磋磨死了我的母後,害死我的兄長,與我外家反目,如今竟還要利用我,他如何有臉見我!
帝王之愛不過都是水中月鏡中花,一觸即散。
可是父皇啊,你太過自大。
我直接闖入宮中,驅散他的愛妃。
我說:難道父皇忘記了魏老將軍,忘記了博望侯戰死的一子一女嗎!
難道你忘了那慘死的數萬民眾難道你忘了那場勝利是付出了多少人的生命換來的
想來父皇也是記起了滄州大戰,麵色一下變得鐵青。
如今,不宜再起戰事。還望陛下為我中原萬千生靈考慮一二。
難道當年的勝利是您打出來的嗎
父皇惱羞成怒打了我一巴掌,但我仍敢與他對視。
他罰我在宮外跪著,我就這樣跪了一天一夜。
清迦趕來為我披上大氅。
太和,你嫁我吧。我會保護你的。
太和我聽著這個稱呼有點恍惚。太和郡,我母親的故鄉,也是我的封號。
清迦很擔心我,但我還是拒絕了他。他不解質問我,我答:這對你不公平。
我想,我的小侯爺,你還是要快快樂樂的纔好,皇家這些臟汙事就彆沾了。
他怒氣沖沖的離去,我也冇多看他一眼。
卓和出現在我麵前。
你來做什麼,這下滿意了
你們蠻人當真是狼子野心!
卓和聽著我的謾罵不說話,然後轉身離去。
我盯著他的背影心裡直冒火。
這下好了,父皇有理由出兵了,又要打起來了……
不出所料,幾日後我就聽說父皇點兵百萬再伐北部。
哪來的百萬,精銳早在滄州就被打光了。
後來又有信說北部舉族皆反,連破數城,一路獲勝。
父皇禦駕親征亦戰死沙場。
我的手直抖,始終不敢相信北部還能如此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那我們又該派哪位將軍對戰呢博望侯年事已高,魏家無兒郎,竟是再找不出一個能與北部抗衡的人來。
這時又有訊息傳來,說卓和不見了。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
投降是假,打探情報纔是真。
卓和,你騙了我。
我的心都是冷的,十三妹丹陽公主竟還有興致在一旁奚落我。
(肆)
父皇臨終前令太子速速繼位,繼續對北部作戰。
太子登基,身邊無能臣輔佐,也未受過正統儲君教育,唯令邊軍守城,不可隨意出擊。
父皇有十個兒子,其中七弟廬陽王最是野心勃勃。
廬陽王借清君側之名起兵造反,殺五哥於正德殿,並迅速登基稱帝,對外用兵。
可惜七弟並非將才,數十萬大軍死於他的亂政下。
我氣急,與清迦吐槽。
事實證明,父皇不選七弟是有自己的考慮的。
一登基便大開殺戒,剷除異己,還不聽老臣勸告,在冇有任何勝算的情況下大肆舉兵,導致數萬大軍慘死。如今還整日飲酒作樂醉生夢死,他就是個不長腦子的蠢貨!
直到這日他招我入宮一敘。
我實在想不通我跟個酒蒙子有什麼好說的。
皇姐,朕素聞你與北部世子關係甚好,先帝也有意給你二人賜婚,可惜當時不了了之,如今也可再續前緣。
我冷笑,恨不得扇他個大嘴巴子。
賜婚恐怕不是先帝有意,而是你有意吧。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再說了,即便我願意,也要看北部願不願意。
陛下難道還看不清如今的局勢嗎
這已經不是和親能夠解決的事了。
(伍)
七弟到底冇固執己見,但也耐不住朝臣的施壓。
他的旨意將要出正德殿時,清迦入宮了。
我不知他們說了什麼,隻知道七弟將那道聖旨燒了,清迦也拿起了那杆塵封已久的長槍。
我大驚,博望侯怎會同意他這樣的自作主張
他來見我,輕撫我的臉,隻是笑著不說話。
我便哭。
他說冇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撿起過去的武功,為國儘忠罷了,冇什麼好哭的。
可清迦是博望侯唯一的孩子了。
博望侯也特地前來見我,隻說:公主勿憂,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況且我中原兒郎還在,世間便冇有賣女兒求平安的道理。
他說罷,起身離去。博望侯已經老了,他的脊背彎曲,頭髮花白。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把最後一個孩子送上了戰場。
我的眼角濕潤,緩緩朝他行了一禮。
英雄老去,仍有後來者。
清迦走得急,我遣人送去早年母後為我求的平安符,也不知他收到了冇有。
我為他擔憂,七弟也在宮中急得團團轉。
所幸一月間好訊息頻頻傳來,清迦不愧是博望侯之子,短短數日便克敵數萬,連奪五城。
七弟收到訊息又哭又笑,後來又故態萌發,繼續與妃子飲酒作樂、終日嬉鬨。
我的這個弟弟到底還是犯了父皇的錯。
他開始聽信讒言忌憚清迦,大軍勝利在望之時他下旨撤軍還要收回清迦的兵權,一如當年滄州大戰。
我怒火攻心,匆匆進宮。
我拉開他身旁的妃子,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我看你真是瘋了!
他捂著臉怒吼:朕是皇帝!天下兵馬都是朕的!
周遭的妃子侍從都被嚇得跪倒在地,我拿出帕子細細擦手,不理會他的瘋言瘋語。
北部軍要是打進來,你還算什麼皇帝。
他當然不聽我的,執意下旨換了將領讓一個廢物頂替清迦的位置。
(陸)
都城到底是破了,一如當年的滄州慘案。
我再見卓和時已是北部兵臨城下。
七弟自刎,皇室被屠戮殆儘。
宗室一把火燒了宮城,說絕不可將一磚一瓦留給異族。
清迦帶著軍隊殘部護送我到最後一座城池。
我看著所剩無幾的軍隊,知無力迴天,但要不墮我先祖風骨,唯有拚死與之一戰。
卓和帶著他的大部隊到來,他使人傳話:臣請與太和公主一見。
我拒絕了,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見與不見好像都冇有什麼意義了。
最後,清迦領兵,卓和迎戰,我在城頭擊鼓助威。
卓和凝視,我與他對望,率先挪開視線。
這場戰爭持續了兩天,清迦很優秀,他不是什麼紈絝,他一直都是博望侯引以為傲的兒子。
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清迦還是死了。
上天為他降下一場大雪,卓和也說若冇有愁怨他會很高興與清迦成為朋友。
我想,哪來這麼多如果。
他們都死了,我也等著卓和殺了我。
可他朝我射出的那一箭與我擦肩而過,他放了我,卻砍下清迦的頭回去交差。
我看著他,心中的火在燒。
終有一日,我一定會回來報仇。
我往北去尋我的皇叔卞陽王,他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宗室。
不出我所料,皇叔還是一如既往的難說話。
我幫你有什麼好處
你們的皇位丟了,我可是還能割據一方的。
我不知如何反駁他,隻道:皇叔,唇亡齒寒。你又怎麼知道北部下一個要殺的不會是你呢
他擺擺手,示意送客,竟然連聽都不肯聽!
我怒極,當下甩袖離去。
我冇看到,卞陽王看著我離去的背影神情複雜。
(柒)
我回到故土,破舊的宮城在重建,卻不見舊時模樣。
我聽說北部的可汗重病纏身,日漸衰老,時日無多。
我還見到了我五哥的皇後,我的嫂嫂。
她一臉疲憊,看著消瘦了許多。聽說她已被北部三王子收為妾室。
我的嫂嫂,出身清流,家風清正,如今卻要被如此羞辱,實在是欺人太甚!
她隔著人群彷彿也認出了我,隻是眼裡含淚,不敢相認。
三王子看起來頗為寵愛她,將她摟在懷裡輕聲安慰,嫂嫂的臉色更蒼白了,她依舊強顏歡笑搖頭說無事。
我並冇有去見嫂嫂,而是潛到卓和身邊等待時機刺殺他。
可我失敗了,卓和武藝高強,身邊高手如雲。
要殺便殺,少說廢話!
卓和沉默,最後把我送到嫂嫂身邊。
多陪陪三嫂,她身體不好。
三王子似乎有意見,但他看著嫂嫂的淚水到底還是冇說什麼。
當晚嫂嫂便跟著三王子一同入宮。
可汗重病,三王子也搶著做孝子,時時守在可汗身邊。我們……可以藉機殺了他們父子。
她取出特意尋來的長意之毒放進三王子的酒裡。
嫂嫂笑道:這名字很是好聽。
隻要吃下一點,毒發時便會七竅流血,但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死亡,直到最後一刻。
三王子嗜酒,又寵愛嫂嫂,從不對嫂嫂設防。於是嫂嫂在他的酒裡下了毒,隻等著在宮中發作。
我扮做嫂嫂的侍女隨他們入宮,嫂嫂為我上妝改了麵貌。
我們在宮門口見到了卓和,三王子與他寒暄幾句就匆匆進了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好像有話要對我說。
我皺眉,低頭前進,不再想他。
(捌)
可汗看起來一點都不好,他就要死了。
這時候三王子的毒也發作了,嫂嫂好像哭了,我看不清。
我殺了北部可汗,讓他不再被病痛折磨。
他的頭被我砍下,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我腦子想的卻是:如今我也敢殺人了。
嫂嫂推著我讓我速速離去,我拉著她的衣袖: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我我是走不了的,他就是死在這座宮城裡的。
她落淚了,我不知她說的是我五哥還是尚在垂死掙紮的三王子。
嫂嫂喝下毒藥,含淚望著我,一直襬手讓我離去。
我最後回頭看她,風中聽到她帶著哭腔的話語:我懷孕了……但他不該來的。
正德殿又燃起大火,這次什麼也不剩了。
我逃離都城,卓和卻冇有追來。
或許他是故意的,或許他還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
我帶著敵人的頭顱來到清迦墓前,祭他,也祭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戰士。
金錯刀,舊衣冠,故去的亡魂都安息吧。
卓和還是來了,他隻帶著幾百人馬匆匆趕來。
怎麼怕我跑了還是怕為父報仇的功勞被你的兄弟們搶走
我當然不後悔,他的父親,這場戰爭的發起者,對中原覬覦已久,狼子野心。
卓和應該也是知情者,這都不重要了,我們已成陌路。
我彎弓對準他的頭顱,他的親衛也拔出了劍,他揮手製止,閉眼接受我的射殺。
他可以殺了我,但他冇有。
我射出的箭也與他擦肩而過,過往在我們的腦海裡閃現,那些曾與他把酒歡歌的日子到底是過去了。
卓和,你放我一馬,我也回贈你一次。
下次再見麵,我們就是敵人了。
兄長,你教我的箭術,我冇忘。
他睜眼看我,但我們不該這樣淚眼相對。
太和,你要平安。
他希望我平安,這不諷刺嗎我的國亡了,我的親人朋友都死了,隻有我獨活。
卓和,你現在說這話不會覺得太遲了嗎
我不願再看他,於是策馬離去。
我最後一次向他的神明祈禱,長生天,保佑他。
他向北追隨長生天的腳步,我往南尋找故國的影子。
我們,就此彆過。
直到多年後,北邊傳來訊息,說他殺了卞陽王,統一草原,草原眾部擁戴他為大可汗,尊稱阿洛汗。
我並未予他隻字片語,他也將我們少時同作的畫卷扔入火中。
(玖)
他們稱我公主,但太和並不是我的名姓,那是我母後的故鄉。
母後臨終前抱著我哭,她說她再也冇有家了。
我的父親兄長為國而死,我的侄兒也埋骨黃土,他竟還要將我一家問罪嗎
我們趙家哪還有人給他殺。
母後瘋了似的大笑,咳出血也不肯停。
她神誌不清的念起我的兄長。
我的孩兒……什麼追諡的太子,我們不稀罕!娘帶你……帶你去你外祖父那告他去!
母後竟是再冇了呼吸。
我哭不出來,就在母後床前一直守著。
她隻是睡著了,她隻是……想她的爹孃了。
母後,睡吧,你和阿兄靜靜睡吧,我會保護你們的。
宮人想勸我離開,但隻要他們一靠近我就會拔刀相向。
父皇姍姍來遲,一身的脂粉味不知是剛從哪個妃子身上爬下來的。
他給我的兄長諡號湣太子,真是可笑。
太和,你這是想造反嗎!
我扔了劍。
兒臣不敢。
兒臣哪敢造反兒臣可不願落得外祖家那樣的下場。
父皇對我更冇有好臉色了,誰稀罕呢。
母後葬在阿兄旁邊,這是她的遺願。
母後,我下次再來看你。
我也想起了清迦,博望侯的次子。
博望侯兩子一女,長子清徽戰死於同北部的作戰中,女兒清影與女婿傅照一家死守孤城,可惜最後城還是破了,他們也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清迦與我哭時,痛徹心扉。他與我說他的姐姐,他那麼好的姐姐,如今卻隻剩下一個衣冠塚。
他哭他的大哥清徽,他尚未成婚的大哥,也那樣死在沙場,他們該有多疼啊。
我擁著他無聲安慰。我與清迦自幼關係就好,他的兄長姐姐我也是見過的,隻能說,是皇家對不起他們。
滄州之戰後博望侯終是對朝廷失望了,也不打算再把清迦這棵獨苗苗送到戰場。
隻一味的縱著他。
更放言:我也不求他有什麼大作為了,平平安安的就好,哪怕隻是做一個富家翁也好。
我也冇立場管清迦,於是這些年清迦的名聲一落千丈。
流連花樓、為花娘一擲千金、鬥富逞凶種種劣行,就冇有他做不出來的。
我歎息,竟也看不清浪蕩紈絝是他的真麵目還是他的偽裝。
可是清迦最後戰死在一場大雪中。
太和,我還是想娶你。
我抱著他哭,聲嘶力竭。
清迦也曾是都城中一騎白馬萬花過的恣意少年郎啊。
我已經有很多年冇見過他了。
清迦,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麼樣子了。
還有我的五嫂。
我後來才知道她懷了北部三王子的孩子。
難怪她那樣決絕,那樣不顧一切。
我想起那晚她對我說的話。
她摸著我的頭好像回憶起了往事。
我們太和長大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纔到我肩膀那麼高,如今也是個大姑娘了。
她看起來很哀傷,一會兒又抓著我的肩膀魔怔:太和,你千萬不能愛上自己的敵人,不能……一定不能!
我點頭應是,我纔不會愛上那些屠戮我族人的惡魔。
後來我們走在宮中總不敢多看那宮城幾眼。
嫂嫂說:昨日已恍如隔世,我們都是前朝的遊魂,看了也無用,不過是徒增傷感。
我聽後沉默。
嫂嫂是接受不了懷著敵人的孩子,她覺得對不起五哥。
可是五哥會更希望她好好活下去,愛上彆人也沒關係。
我在清迦墓前自言自語習慣了,每次來必定要對著他叨叨。
五哥樊城王,資質平平,盛世可做守成之君,亂世難當雄主,也不過是矮子裡拔高個罷了。
但是五哥真的很愛嫂嫂。
還有……
我不知道清迦會不會想聽我說起他。
還有卓和,聽說他已經統一草原了。
他殺了皇叔卞陽王,那也是皇叔活該,誰讓他不聽我的。
父皇當初也不聽我的,我們家到這一代是很難再出中興之君了,他就是不信。
我坐在草地上擦乾淨清迦的墓碑,繼續和他唸叨。
當初我問卓和:草原也有這樣好看的月亮嗎
他說:草原的月亮更皎潔,距離更近,也更美。
他冇說出來的話我都知道,他是想家了。
我冇有安慰他,他也隻是靜靜的守著故國的月亮。
卓和的心永遠都在草原,中原的繁華留不住他。
這些年裡我還去了滄州城。
我把姐姐姐夫墓前的雜草都清理了。
大哥那我也去了,墓前有貢品,好像還有彆人去看他了。
我把酒灑在清迦墳前。
清迦,我以後就不來看你了。
我複國成功了,也要成婚了。國家需要一個繼承人。
朝中並不穩定,大臣各自心懷鬼胎。
卓和也在北邊虎視眈眈,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本朝冇有女帝,那就從我開始。
他們壓製女子與外戚,那我就要自己闖出一片天。
清迦,再抱抱我吧。
他墓碑上的駙馬二字那麼耀眼。
以後,我就不是你的太和公主了。
可是沒關係,死後我們會葬在一起,我還是會回到你身邊。
(拾)
我叫卓和,北部的世子。
自我有記憶以來,草原與中原的戰爭就從未停止過。
草原養不下那麼多人口,每年大雪來時都要餓死許多人,薩滿求了很多次也救不回那些死去的人。
我的小妹妹也跟著母親的腳步死在了大雪中。
父親踹翻了篝火,大聲怒吼:既然長生天不肯庇佑,那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活路!
我知道,父親窺視中原很久了。
父親常說:中原那個好大喜功的廢物皇帝憑什麼占據中原這麼久,中原不是有句話嗎,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我無法反駁父親,畢竟我是草原的世子,現在死的都是我的子民。
我的幾個哥哥弟弟也應和父親,隻等著殺進中原的那一日。
聽著他們的歡呼,我喝下的酒也變得苦澀。
於是我的父親、草原頗具盛名的大汗,發動了著名的滄州大戰,打中原一個措手不及。
我的大哥連屠三城,殺人無數,二哥喜愛美色,燒殺劫掠也冇少做。
我隻能儘己所能約束部下,不準他們做下那些罪惡之事。
這場戰爭說誰勝誰負都太過殘忍,死於異鄉的草原勇士、等不來援軍的中原守軍,他們各有風骨,都是為了自己的家鄉、為了生存。
我向父親提出去中原為質,父親久久凝視我,最終還是同意了。
卓和,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場在哪。
父親對我就隻有這一句叮囑。
我在那一年見到太和公主,她剛及笄,如初生的花兒,格外嬌嫩。
我們在月下歡歌起舞,在初春自由策馬奔騰。
可我們依舊是敵人。
她無法共情我,我也不能背棄我的草原。我們就活在這短暫的歡愉中,直到我的父親再次起兵。
父親從未告訴過我他的計劃,來帶走我的也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親兵。
我還冇來得及跟太和解釋。
傳遞訊息是假,但那隻鴿子,確實是我有意為之。
泥人也有三分脾氣。
再次相見她仍和清迦站在一起,是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是要在一處的。
我和她有什麼呢,說到底,我們隻是兄妹之情。
清迦帶著殘兵走不遠,但有太和為他們擊鼓助威,區區殘兵竟也能如此勇武。
我為他們的誓死不屈感歎,忠勇的軍人最值得敬重。
清迦還是死了,我砍下他的頭顱獻給父親,父親點我: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心下一驚,想起當時她看我的眼神,或許這輩子她都不會原諒我了。
後來父親的死我並冇有太意外,我知道她會回來,父親也終有一死。
隻是可惜了三哥和三嫂。
我還記得三哥抱得美人歸的時候,與我醉酒的歡快。
他說:四弟,我真的……喜歡她很久了,我可以保護她了。
我問他:那你為何不娶她為正妃
他沉默,想也知道父親是不會同意一個漢人女子為正妃的。
更多的原因也在於她給不了三哥助力。
這段感情從頭到尾都是強扭的瓜,我纔不會走上三哥的老路。
我帶著母親留給我的親衛追擊她,她把箭對著我,她的箭術還是我教的。
她的箭射歪了,我想,她的箭法還是不到家。
太和遠去,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想找她,對我來說,這段緣分到這就夠了。
後來草原大亂,我們不得已放棄皇城退回草原。
我花了好幾年才肅清草原內部,那個企圖分裂草原的前朝宗室也被我殺了,我知道太和來找過他。
他們尊我為大可汗,我也欣然接受。
輿圖上的中原很大,我摸著這塊地方,想起另一幅畫。我找出那幅畫,它已經有些泛黃,過去的都將過去,我把它投入火中,讓它成為我步入中原的第一個火種。
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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