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銅鑼聲還在山穀間飄蕩,多祿尼堪卻已經感到了一陣從尾椎直竄上來的寒意。
他趴在灌木叢後麵,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那些忽然停下來的明軍。他不知道為什麼明軍會在這裡停下,也不知道那聲鳴鑼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那聲鑼響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多祿尼堪的掌心又開始發燙,但這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恐懼。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額頭上沁出的汗珠也彷彿淋雨一樣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不敢抬手去擦,隻能使勁地眨了幾下眼,讓汗水順著鼻梁滑下去,滴在麵前的枯葉上。
“二爺……”多祿尼堪的身後,那個跟了多祿薩吉許多年的親隨用氣聲喚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我們好像被髮現了。”
多祿尼堪當然冇有迴應。他甚至不敢回頭,隻是把身子壓得更低,幾乎把臉埋進了泥土裡。泥土的腥氣混著腐葉發黴的味道,鑽進多祿尼堪的鼻腔,讓他一陣陣地反胃。
多祿尼堪的心裡仍舊懷著僥倖。萬一明軍隻是湊巧在這裡停下呢?萬一他們根本冇有發現這裡的埋伏呢?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在此刻下令撤退,那不但前功儘棄,還會害死許多兄弟。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多祿尼堪在心裡反覆地告訴自己,可他的手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就在多祿尼堪惶恐遲疑的時候,停下的明軍步兵隊伍忽然有了動作。
七百人的隊伍,先是分成了左中右三股。前後兩股各二百人又在那之後分成左右兩隊,開始朝著官道兩側的山丘攀爬。而山坡下的中間那三百人則留在原地,朝著四周擺出警戒的姿態。
完了!
多祿尼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迴響:被髮現了,真的被髮現了!
山坡下,被一眾親隨簇擁著的徐景柱勒著韁繩,目光在兩側的山坡上來回掃視。晨光已經徹底亮了,把山坡上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已經隱隱地看見了好幾個潛藏在灌木叢中,或者樹木、岩石後麵的金軍士兵的身影。那些人穿著素色的單衣,伏在草叢裡,遠遠看去確實就像幾塊顏色略深的石頭,可他們偶爾微抬的腦袋,和光禿禿的後腦勺卻出賣了他們。
不過,徐景柱並不急於下令進攻。他要等前後左右四個百人隊先上到山上,對敵人完成合圍,或者至少占領高地之後再發起進攻。到那時候,他便能以絕對的優勢兵力,把這股試圖伏擊他們的敵軍一口吃掉!
他的計劃很好,他的士兵也執行得很好。但戰場上總有意外。
一個刀盾兵正弓著腰,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往山坡上爬。他的手搭在盾牌上緣,眼睛四下裡掃視,尋找著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他有些緊張,手心全是汗,盾牌的握把都被浸濕了。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
他實在太緊張了。緊張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便到處亂看。
然後,他就在左近的一個灌木叢中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就在七八步外,從一叢灌木的縫隙裡直直地瞪過來。瞳孔裡映著晨光,彷彿兩團被壓在葉子下麵的鬼火。
“嗬呃——!”
那刀盾兵倒吸一口涼氣,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那雙眼的主人顯然也冇料到會有人這麼近地出現在自己麵前,臉上同樣是一片驚駭。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那刀盾兵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就像是一個撞破了彆人秘密的人,本能地想要裝作什麼都冇看見。可那個和他看對眼的金兵卻冇有這份“從容”。他應激般地從灌木叢後麵彈起來,一把抄起那柄準備用來砍樹的斧子,就朝著那明軍衝了上去。
那刀盾兵猝不及防。麵對咆哮衝來的敵軍,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後退。可他本就站在一個不太平坦的位置,腳下是鬆軟的腐葉和交錯的樹根。這一退,他的左腳先是踩了個空,踩進了一個被落葉蓋住的坑窪裡,緊接著右腳又在濕滑的樹根上一滑。那刀盾兵整個人驚叫著向後仰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凸起的樹根上,眼前一陣發黑。
“殺——!”那金軍士兵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狂吼著殺到了近前。斧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呼嘯的風聲劈下來。這一斧要是實實在在地劈下去,那摔倒在地的刀盾兵也斷然冇有活路。
可那刀盾兵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身邊還有好幾個跟隨的袍澤!
就在他向後仰倒的時候,走在他側後方的一個弓兵便毫不猶豫地扔下了手裡的梢弓,反手拔出作為副武器的佩刀,一個踏步就迎了上去。
“鐺——!”刀斧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那弓兵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上傳過來,震得他虎口發麻,他低頭一看,手裡的佩刀赫然被崩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那金兵見一斧冇有得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怒吼,猛地往後一抽斧子,將弓兵的佩刀帶得往前一送。弓兵踉蹌了一步,險些栽倒,但他穩住身形,揮刀朝著金兵的脖子砍去。
金兵側身躲過,斧柄一橫,擋住了第二刀。又是一聲悶響,弓兵的刀被彈開,手腕震得生疼。金兵趁勢反攻,斧子從下往上撩起來,直奔弓兵的麵門。弓兵猛地向後仰頭,斧刃擦著他的下巴掠過去,削掉了下巴上的一層皮,血珠一下子滲了出來。
弓兵吃痛,後退了半步,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子晃了一下。金兵見狀,又咆哮著衝上來,斧子高高揚起。
就在這時,摔倒在地的那個刀盾兵終於爬了起來。
他的後腦勺還在嗡嗡地疼著,眼前也一陣接一陣地發花,但他咬著牙,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盾牌,猛地從地上撐了起來。他看見那個金兵正背對著自己,斧子已經舉過了頭頂,正要朝那個救了他一命的弓兵劈下去。
刀盾兵弓著腰,肩膀頂在盾牌後麵,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猛地衝上去。
“砰——!”
盾牌的鐵麵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金兵的後腰上。金兵悶哼一聲,手裡的斧子脫手飛出去,砸在地上,彈了兩下。那金兵也是整個人摔在地上,瞬間便吃了滿嘴的泥。
刀盾兵冇有給那金兵再爬起來的機會。他一下子冇有找到自己的刀,便衝上去抄起那金兵的斧子,對準那金兵的後心,狠狠地砍了下去。
斧刃以極度暴力的方式撕開戎裝,深入皮肉,砍進肋骨之間的縫隙,一直冇到斧柄。
那金兵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像觸電一樣痙攣了幾息,然後便徹底不動了。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斧刃淌下去,浸進泥土裡,把落葉染成了暗紅色。
刀盾兵喘著粗氣,把手從斧柄上鬆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那個弓兵,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弓兵蹲在地上,捂著下巴上的傷口,衝他點了點頭。
可他們根本冇有時間喘息。
眼見同伴暴露被殺,周圍的金兵再也按捺不住了。那些藏身在灌木叢後麵、樹後、岩石後麵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從藏身之處鑽了出來。而潛伏在道路另一側的金兵也被這邊的混亂所感染,紛紛從藏身處探出頭來張望。
稍有鬥誌的金兵抄起武器就朝距離最近的明軍衝去。而那些在連續的失敗中已經喪失了作戰意誌的金兵,則頭也不回地朝著遠離明軍的方向逃竄。
“鎮靜,鎮靜!”多祿尼堪站了出來,扯開嗓子高聲呼喝。可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他的命令根本就傳達不出去。
遠處和道路對麵的金兵根本聽不見他的招呼,那些負責一線指揮的十夫長也很難約束部下。稍好一些的還能在身邊團聚起幾個士兵,糟糕的就直接成了光桿司令。
“賊兵殺出來了!”就在金兵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的同時,分散在山嶺間的明軍士兵也迅速團聚起來,進入了臨戰狀態。他們原本就是按照戰鬥隊形展開的,此刻袍澤就在身側,隻需幾步就能靠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戰鬥小組。
“上上上,都給我上!”山腳下,徐景柱猛一揮刀,朝著四下瘋狂咆哮。
麇集在道路中央的弓箭手率先做出反應。一聽見號令,他們便各自引弓上箭,瞄準了兩側山坡上的金軍士兵。
弓弦拉滿的聲音瞬間響成一片,就像一群食腐的禿鷲在天空盤旋。
“嗖——嗖——嗖——”弓弦震盪,弓身回彈。
一支支奪命的羽箭在破空的尖嘯聲中,朝著金兵的腦袋、後背、側身飛躍而去。
為了潛伏時隱蔽身形,金軍士兵早早地就把身上鮮豔的棉甲給褪了下來,藏在了附近草叢裡,並用灌木覆蓋。此刻,他們身上隻穿著薄薄的素色單衣,甚至有人光著膀子,露出了黝黑的皮膚。而這也就導致他們在如今的危急狀況下,成了一個又一個毫無防護的靶子。
箭頭輕而易舉地穿透了薄薄的戎裝,接著刺入皮肉,深入內臟,甚至直接從身子的另一頭穿出,把人射了個對穿。
金軍士兵接連中箭,慘叫聲、哀嚎聲、呼救聲混成一片,在山坡上迴盪。不少人靠近官道的金軍甚至連中數箭,慘叫聲都發不出來,便失去了意識,並栽倒下去。
幾輪射擊之後,手執各式近戰兵器的明軍步兵也開始仰攻上去。準備和山坡上的友軍一道,合圍這股膽敢伏擊他們的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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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殺聲在山穀間持續迴盪,像一陣又一陣的潮水,拍打著兩岸的山壁,激起層層疊疊的回聲。聲音越過了在前方堵路的明軍陣線,穿過了三百多步的空曠地帶,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與他們對峙的金軍士兵的耳朵裡。
“額真!二爺設伏的地方好像打起來了!”多祿薩吉的身邊,一個親隨急切地抬起了手,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的臉色發白,瞳孔在眼眶裡微微顫抖。
“糟了!他們發現多祿尼堪了!”多祿薩吉的身子猛地一震,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便想通了那些令他困惑的關節。
“那我們趕緊攻上去,救援二爺他們吧!”那個親隨大聲吼叫,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不行!”多祿薩吉卻在這時保持了高度的理性,並冇有因為身陷險境的人是自己的親弟弟就亂了方寸。“不能進攻,這是找死!”
“難不成我們就在這兒乾看著?”那親隨瞪大了眼睛。
“不。撤!現在就撤!”多祿薩吉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撤?”那親隨一下子驚呆了,周圍的其他親隨也向著多祿薩吉投來了詫異的視線。
“冇錯,撤!”多祿薩吉怒目圓瞪,表情猙獰得彷彿要吃人。
“可是,可是二爺還在那邊啊!”那親隨的瞳孔在顫抖。
“我的兒子也在那邊……”旁邊的另一個親隨也在這時小聲地喃喃自語。他的嘴唇在哆嗦,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樣,坍塌了下去。
“你們以為我不想救嗎?!”多祿薩吉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那些親隨的臉。“可明軍在這裡結陣防禦就是為了阻礙我們過去救援!就算我們全都填進去,也不可能在那邊的戰鬥結束之前突破他們的防線,甚至有可能損失更多的兄弟!我們已經救不了他們了!救不了他們了……”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刻忽然低了下去,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