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申時，天色暗沉的速度便開始快了起來。
原本還掛在山尖上的太陽，一轉眼就沉到了山脊後麵，隻剩下半張臉露在外麵。山穀裡的陰影從山腳蔓延上來，一點一點地吞噬著那些還殘留在坡麵上的餘光。
徐大勳握著弓箭，遙遙地望著官道的儘頭。見對陣的金軍既不前進也不後退，便知道他們的將領大概是看透了自己的計策。決定采取最保守的方式和自己對峙下去。
徐大勳倒也不慌，在這種敵弱我強、敵退我攻的形勢下，這就是一個不可解的陽謀。對麵的敵軍隻能在他給出的兩個選項裡二選一：要麼就此撤退，放任明軍靠近後方的大部隊；要麼就這麼乾耗著，眼睜睜地等明軍的援軍趕上來，把他們一口吃掉。
徐大勳抬起頭，望了一眼天色。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光線從山的那邊射過來，留下一片暗沉沉的猩紅色，把半邊天空染得觸目驚心。
“該走了。”徐大勳收回目光，轉頭朝旗鼓手揚了一下腦袋。
旗鼓手會意，當即揮起鑼錘，在銅鑼上急促地敲了起來。
“哐哐哐哐哐——”
鑼聲盪開，原本就背對著敵軍的明軍大部聞聲而動，立刻向著遠離金軍的方向蠕動起來。塵土隨之揚了起來，在暮色裡變成一團團灰濛濛的霧氣。
“大伯。”徐景柱撥馬靠近，疑惑地望著徐大勳。“咱們這就要撤了？”
“天黑了。”徐大勳最後瞥了金軍一眼，隨即便轉馬掉頭，“總不能熬夜作戰吧。”
“可我們要是撤了，”徐景柱回頭望瞭望那些還蹲在遠處的金軍，聲音壓低了，“敵軍肯定就跑了啊。”
“要跑就讓他們跑唄。”徐大勳滿不在意地一擺手，“他們跑了兩天，最後還不是讓咱們一個白天就給攆上了？”
徐景柱想了想，覺得也是。金軍有步兵、傷病拖累，根本走不快，就算連夜跑出去幾十裡，他們也能攆得上。他點點頭，準備跟著徐大勳牽轉馬韁，不過徐大勳卻在這時抬起手攔住了他。“你先彆急著走。帶一隊人馬卡在這兒，等大部退遠了你再跟上來。”
“是。”徐景柱應聲領命，停下動作，複又望向遠處的金軍。
————————
傍晚時分，徐大勳帶著麾下的一千二百騎來到了半路經過的一個小山村落腳。
說是村落，其實也就是百十來戶人家，傍著一條從山裡流下來的小溪，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溪水不寬，但水流很急，在暮色裡“嘩嘩”地響著，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抖著一匹白布。溪兩岸是一壟一壟的田土，田裡的麥子已經抽了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夜風裡輕輕地搖晃。
如果冇有這場仗，再過個把月，這些麥子就該收割了。
徐大勳騎在馬上，藉著火把的光打量了一眼那些麥田，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很快他就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撥馬朝村子裡走。
進了村，那股子不是滋味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村子裡的景象，比徐大勳預想的還要糟糕。
從村口開始，就能看見一片狼藉。路邊的籬笆被推倒了一大片，木樁東倒西歪地戳在地上，像一排被人拔掉的牙齒。有幾間屋子的門板被砸破了，碎木頭散了一地，踩上去“哢嚓哢嚓”地響。窗戶紙也被捅破了，從外麵能看見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隻能聞到一股子黴味和焦糊味。
再往裡走，情況更糟。
有好幾間屋子被燒成了廢墟，隻剩幾根燒焦的木梁還架在殘牆上，像一具被烤乾了的骨架。灰燼堆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踩上去軟綿綿的，揚起一片黑灰。地上到處是打碎的鍋碗瓢盆，碎片在火把的光裡反著光，像一地的碎銀子。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空氣裡飄著的那股味道。
那味道說不清是什麼，有點像腐肉，又有點像漚了很久的泔水，還混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甜膩。它並不十分濃，但無處不在，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貼在人的鼻腔裡，怎麼都甩不掉。
徐大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在村子中央勒住馬，翻身下來，靴子踩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來人。”他把韁繩扔給身邊的親隨，“去把徐應春給我叫來。”
徐應春是從小就跟著徐大勳的家丁，也是他手下的一個百總。之前，徐大勳帶著大部人馬追擊敵軍，就讓他帶著百十來號人馬進駐這個村落，看管多餘的馬匹。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官便匆匆地走了過來。這人三十來歲，臉上掛著不少橫肉，走路帶風，甲葉嘩嘩地響。他走到徐大勳麵前，站定，行了個禮：“老爺。”
“這村子裡，”徐大勳皺著眉頭四下張望，“怎麼有股怪味？”
徐應春臉色微變，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老爺，這村子裡……有不少屍體，想來應該是受到賊兵迫害的朝鮮村民。”
“屍體？”徐大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多少？”
“三十二具。”徐應春的歎了口氣，“大多是女性。”
徐大勳沉默了一瞬。三十二具屍體，大多是女性。他不用細問，也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埋了嗎？”徐大勳的聲音平靜，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坑倒是挖好了。”徐應春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可弟兄們都不願意去碰那些屍體……”
“不願意？”徐大勳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團，“當兵的有什麼願不願意的？命令他們去！”
徐應春被這聲喝斥給嚇了一跳，但他還是冇動。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老爺，那些屍體**得很厲害……”
徐大勳抬手打斷他，但聲音卻放緩了些：“那就找些布匹裹一裹。實在不行，就先用土蓋一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讓人入土為安，怎麼也能造個三四級。這種積陰德的事情，做了冇壞處。”
他抬起頭，盯著徐應春的眼睛，聲音又硬了起來：“給你兩刻鐘。把人埋了。不然......我就把你埋進去。”
“是！”徐應春渾身一凜，一轉頭就消失在了暮色裡。
————————
隨著花大春帶著人一具一具地把屍體挪走掩埋，那股既讓人作嘔又令人生畏的味道，也漸漸地散去了。與此同時，炊煙也一柱一柱地升起來，在夜風裡嫋嫋地散開，和那股殘存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追擊途中，自然不可能搞到什麼新鮮食材，士兵們便隻簡單地把隨身攜帶的乾糧和鹽醃肉煮成了肉糊糊。儘管糊糊的味道仍舊和好吃搭不上邊，但好歹是熱的，也不硌牙了。士兵們蹲在牆根下，坐在石頭上，靠著馬背，捧著碗，稀裡呼嚕地吃著，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鬆弛。
徐大勳冇有單獨支個小灶，而是端著碗，在村子裡來回巡視、來回蹭飯。他走到哪個火堆邊，就在哪個火堆邊舀一碗。他一邊走一邊吃，偶爾停下來跟士兵們說幾句話，士兵們當然也樂得跟徐中軍分享自己的晚餐。
“大伯！大伯！”正吃著，還在外圍佈置崗哨、巡哨的徐景柱忽然騎著馬找了上來。
徐大勳循著聲音望過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徐景柱馬背上的另一個人所吸引。
那是一個村人打扮、身材矮小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頭上裹著一塊布巾，臉上全是塵土。可他隱隱敞開的胸口處，卻寫著一個大大的“勇”字。
徐大勳的眉頭動了一下——這又是一個夜不收。
“大伯，有緊急情況！”徐景柱翻身下馬，動作十分利索。可他抬腿的時候，卻忘了身後還坐著另一個人。若非那人身材矮小、及時躲閃，真要被徐景柱一腳掃到地上去。
徐景柱撂下韁繩，急匆匆地跑到徐大勳麵前，正要說話，卻被徐大勳按著肩膀一把推開了。
“你也是毛遊擊麾下的夜不收？”徐大勳端著碗，走向那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那人扶著馬屁股跳下馬，迎到徐大勳麵前，行了個禮：“冇錯。在下呂平，是毛遊擊派來追蹤敵軍的夜不收。發現敵軍正在後方設伏，故冒死前來稟告將軍。”
“設伏？”徐大勳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什麼地方？”
“那附近冇有特彆的地標，隻知道是一個隘口。”呂平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不過在下從那裡到這裡，大概小跑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那就是十幾裡外了。”徐大勳遙遙地望向村外的官道，片刻後，他又問：“敵軍打算如何伏擊我們？”
“在下不知道敵軍作何打算。”呂平搖了搖頭，“隻曉得他們在那個隘口附近砍樹，一砍就是好幾十棵。”
“砍樹？”徐大勳說。“那不是堵路嗎？”
“不是堵路。”呂平解釋道，“他們冇有把樹砍斷，而是隻砍到一半就不砍了。而且，他們還在那附近埋了不少絆馬索。”
徐大勳沉默片刻，忽然轉過頭，望向站在一旁的徐景柱：“見泉，你覺得敵軍這是想乾什麼？”
徐景柱在路上就已經想過了，當即答道：“我以為，敵人應該是想先引誘我們通過那個地方，等我們進去了，再派人把那些半倒的樹砍斷，堵住我們的退路。到時候，他們再掩殺回來，就可以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徐大勳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該如何應對？”
徐景柱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轉過頭，望向呂平：“呂兄弟。你還能找到那個地方嗎？”
“那地方就在官道旁邊，隻要順著路尋找，應該冇有問題。”呂平說得很篤定。
徐景柱點點頭，又轉向徐大勳：“大伯。既然他能找到那個地方，那咱們就可以派一隊人馬跟過去，把那些設伏的敵軍解決掉，然後再大搖大擺地通過就是了。”
徐大勳笑了一下，反問道：“如果那些敵人要逃跑，你阻止得了嗎？”
“跑就跑唄。”徐景柱聳聳肩，不以為意，“也算是驅散他們了。”
徐大勳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表情。
“不。不能這麼做。”徐大勳的目光忽然變得深沉起來：“他們都把肉送到我們的嘴邊來了，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不吃呢。”
“那您要怎麼做？”徐景柱問。
“敵軍的這個計策，說白了就是請君入甕而後甕中捉鱉。”徐大勳端著碗，用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們完全可以將計就計，先進去，但隻進一半。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前前後後地把那些伏兵給圍起來，然後一口吃掉！”
徐景柱沉吟片刻，忽然猛一拍大腿，“好計策！真是好計策！”
徐大勳冇有理會他的讚歎，而是轉過頭，望向呂平：“呂兄弟，勞你再辛苦一下。今晚就回去，在那附近潛伏下來。等我們的大軍過來，你再打信號警示我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要我們能做成這一場，我一定親自去毛振南那裡，給你們請功請賞！”
“是！”呂平眼神一亮，當即點頭。“在下這就過去。”
“哎。不急不急，總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徐大勳抬起手，攔住了他，“先吃一頓熱的再走。”
“多謝將軍！”
“謝什麼。”徐大勳笑著擺了擺手，又問一句：“對了。你認不認識蔣興？”
“蔣興？”呂平一怔，“當然認識。我們是一起的。說來，我這會兒也正想問問將軍，蔣興還在不在您這兒呢。”
“在的。”徐大勳轉過頭，遙遙地指了指親隨們聚集的地方。那裡有幾堆篝火正在暮色裡跳動。“他就在那邊吃飯。走，我帶你過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