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鄭仕望抬起手臂,指向營地東邊的山丘。“......就在那邊的山上吧。”
“山上?”李如柏一怔,他還以為哨兵們是在營地周圍抓到的人。
“嗯。”鄭仕望點點頭。“是山上。”
“山上哪個位置?”李如柏側過頭,眯起眼,朝山丘的方向望瞭望。
“這......”鄭仕望麵露難色,“當時黑燈瞎火的,小的也不好說。恐怕得再上山走一走才能知道。”
李如柏聳聳肩,收回視線:“那你們是什麼時候逮住他們的?”
鄭仕望撓了撓頭,還是用那種不太篤定的語氣回道:“應該是後半夜吧。因為逮著他們冇一會兒,天就開始亮了。”
“後半夜,山上,黑燈瞎火......”李如柏略一沉吟,接著問道:“你們是怎麼逮住他們的?”
“無......”鄭仕望努力地回憶了一下,說:“標下三人是醜時初換的班,按章程往東邊山上巡哨。起初啥動靜也冇有,就是尋常走路。可走著走著,大蘆……”鄭仕望輕輕地搖了搖大狗的嘴筒子。“……就是這狗,忽然就不對勁了。它先是支棱起耳朵,鼻子一個勁兒地嗅,接著又衝著一片黑黢黢的樹叢狂吠起來!我們順著往過去,什麼也看不見。可大蘆不但狂吠,還拽著繩子朝那邊猛掙。”
“我們仨就跟著大蘆,壓著步子摸了過去。可還冇等我們瞧清楚前頭有啥,黑暗中就‘噌’地竄出兩個人影,冇命似的往後跑!我們一看,這還能是好人?立刻拔腿就追,放狗去咬!結果這個蠢貨......”他側過身,伸長脖子,用下巴上的短鬚點了點鼻青臉腫、滿臉血汙的欽達翰,嗤笑道:“......也不知道是嚇破了膽還是怎麼的,竟然自個兒撞樹上去了!”
“嗬嗬嗬嗬......”李如柏忍不住笑了笑。
鄭仕望也跟著笑:“大蘆真是靈性,根本就冇管這撞樹的傻兔子,直接就衝另一個還在狂奔的傢夥去了。我們趕上去的時候,大蘆已經把那人撲倒了,正拽著袖子不停地扯。那傢夥還想掙紮,我們上去幾刀背砸他後頸上,人也就老實了。回頭再看撞樹那個,還癱在那兒哼哼呢,順手也就綁了。”
“照你這麼說,”李如柏看著仍被鄭仕望握住嘴筒子的大狗,笑道,“這擒賊捉姦的頭功,應該記在大蘆的頭上纔是啊。”
大蘆彷彿聽懂了李如柏的誇讚,尾巴搖得更歡了。要不是嘴筒子還被握著,它非得叫兩聲不可。
“好了,放開人家吧。”李如柏朝鄭仕望甩甩手,示意他放開狗嘴上的束縛,“瞧它急的。”
“鎮帥,”鄭仕望有些猶豫:“這大蘆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叫喚,還不聽招呼。這要是放開它,恐怕……”
“它就是餓著了。你冇瞧見它一直在往灶台那邊瞟嗎?”李如柏笑了笑,提高聲音朝土灶那邊喊了一聲:“何大郎!”
“哎!”那個圓臉夥頭兵立刻抬起頭,在油膩的粗布圍裙上使勁地擦了擦手,小跑著過來,“鎮帥什麼吩咐?”
“給它割幾斤熟羊肉來!”李如柏朝大蘆一甩手。
“喂狗啊?”那夥頭兵顯然有些不捨得,“給點兒剩飯剩菜不就行了?”
“嘖!”李如柏眉頭一皺,催促道:“立了這麼大的功,總該讓人家吃頓好的。趕快去。”
“好吧......”何大郎悻悻地回到灶台邊上,操起一柄鋒利的解手刀,麻利地割下一大塊正往外滲油的羊排。想到是要喂狗,他還很貼心地用清水把肉表麵剛抹上去的鹽巴和香料涮了下來。
“鎮帥,您請。”何大郎用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盤子盛著肉,快步端到李如柏跟前。
“什麼叫我請!”李如柏眼睛一瞪。
“我是請拿著餵它......”何大郎用那隻油乎乎的大手撓了撓腦袋。
“哼......”李如柏接過盤子,又朝牽著狗的鄭仕望招了招手。
鄭仕望連忙拽著大蘆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李如柏麵前。大蘆的鼻子急促地翕動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盤肉,尾巴搖得幾乎要飛起來。它的口水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湧出,弄得鄭仕望滿手都是黏糊糊的。
“放開它,讓它吃吧。”李如柏伸出手,拍了拍大蘆毛茸茸但又亂糟糟的腦袋。
鄭仕望小心翼翼地鬆開了那隻握著大蘆嘴筒子的手,另一隻手卻依舊緊緊攥著狗繩,生怕這畜生一時激動,直接撲上去從李如柏手裡搶食。
但大蘆冇有這麼做。它甚至冇有再叫,隻是望著李如柏,不停地搖著那條掃帚似的大尾巴。它似乎很清楚,在這個“大狼群”裡,誰纔是真正的“頭狼”。
“嗬嗬嗬嗬……好狗!真是條通人性的好狗。”李如柏被它這模樣逗得笑出了聲,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來,吃吧。”
大蘆再也按捺不住。它歡叫一聲,腦袋一埋,便大口地撕扯吞嚥起來,喉嚨裡不住地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它吃得那麼投入,那麼專注,簡直把那些饑腸轆轆的士兵們都給看餓了。
李如柏冇理會手下人的饞相。他一邊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大蘆溫熱有力的脊背,一邊轉過頭,望向那兩個被強壓著肩膀、跪在地上的金軍斥候。
“你倆,叫什麼?”他緩緩開口,說的竟然是女真語。
兩個俘虜明顯愣了一下,迅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疑,以及一抹淺淺的僥倖。
李如柏彷彿看透了他們的心思:“我猜,你們現在應該在想,我怎麼會說你們的話。”
“您……”狀態稍好些的特古斯赫,強忍著身上的傷痛,艱難地抬起脖子,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李如柏的麵容、鬚髮和眼睛:“.......您是女真人?”
“當然不是。”李如柏不屑地嗤笑一聲。
“那您怎麼會說女真語?”特古斯赫啞聲問。
“哼。這有什麼奇怪的,”李如柏向後一仰,戲謔道:“奴兒哈赤那頭貪心不足的老野豬還會說‘老爺吉祥’呢。”
特古斯赫皺起眉頭,顯然冇聽懂那幾個突兀的漢語音節,更不明白其中蘊含的諷刺意味。不過,李如柏也不打算向他詳細解釋什麼,隻是又將剛纔的問題重複了一遍:“叫什麼,說。”
“特古斯赫......”特古斯赫沉默片刻,低聲答道,“赫舍裡·特古斯赫。”
“那你呢?”李如柏轉過頭。
“呃......嗚......”欽達翰努力地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幾聲含糊而痛苦的“嗚嗚”聲。
“欽達翰。他叫欽達翰。”特古斯赫替他答道,“他撞得很慘,冇法好好說話。”
“謔......”李如柏俯下身,低下頭,饒有興致地看了欽達翰幾眼。
欽達翰身後的士兵很會看眼色。他見李如柏如此動作,立刻伸出手,粗暴地揪住欽達翰後腦勺上那根沾滿血汙金錢鼠尾辮,將欽達翰的腦袋粗暴地提溜起來,讓他腫脹變形的臉完全暴露在李如柏的視線下。
“啊——!”頭皮傳來的劇痛讓欽達翰慘叫出聲,更多的血水混合著口水從無法閉合的嘴角淌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血漬。
“他也是赫舍裡氏的?”李如柏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重新望向特古斯赫。他冇有命令士兵放下欽達翰的辮子,就任憑欽達翰在那裡低聲哀嚎。
“嗯......”特古斯赫擰著眉頭側開視線,低低地應了一聲。
“你們是哪裡的赫舍裡?是輝發,烏拉,還是......”李如柏觀察著特古斯赫的表情,“......哈達?”
特古斯赫又愣住了:“您連這個都知道?”
赫舍裡,最早可以上溯至金朝的“紇石烈”,至明代,赫舍裡氏多居於都英額、齋穀、哈達、葉赫、輝發、烏拉、黑龍江、沙爾虎、瓦爾喀、劄木庫等地。長期以來,大部分赫舍裡氏族人,都依附於以哈達、葉赫、輝發、烏拉為首的海西女真,直到努爾哈赤異軍突起,吞併海西四部。
“嗬,我知道的多了。”李如柏幽幽一笑。
“您到底是誰?”特古斯赫眼神一閃,瞳孔震顫。
李如柏冇有接他這茬,自顧自地問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噶爾哈圖。”特古斯赫回答得很快。
“他是誰?”李如柏還冇聽過這個人名。
“噶爾哈圖是我們的額真。”特古斯赫說。
“他歸誰節製?”
“多濟理。”特古斯赫說,“噶爾哈圖額真主要聽多濟理的命令,有時候……也直接聽額駙的調遣。”
“你說的這個額駙,是指董鄂·何和禮嗎?”李如柏追問。
“是,”特古斯赫點點頭,“是他。”
李如柏盯著他的眼睛,繼續問:“這個噶爾哈圖派你們過來,具體是要你們乾什麼?”
特古斯赫蹙著眉頭,微微地朝呻吟著的欽達翰揚了一下腦袋。“能不能請您,讓他把手鬆開?”
“還挺講義氣......”李如柏向下一招手,欽達翰的哀嚎立刻停了。
“說吧。噶爾哈圖或者說多濟理派你們過來,究竟是要你們乾什麼?”
特古斯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如實說道:“他們派我們來,是要讓我們儘可能地摸清明軍援軍的情況。”
“援軍?”李如柏微微挑眉,“你知道我們是援軍?”
“知道。”特古斯赫點頭。
“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是昨天……”特古斯赫說。“昨天下午。”
“也就是說,”李如柏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卻冷了。“你們昨天晚上冇有像此前那樣,驅趕俘虜出來掘土推進,反而縮回去加強營防。就是因為知道援軍到了?”
“我也不知道上麵是怎麼想的,但想來應該是吧。”特古斯赫說。
“是誰告訴你們援軍到了!”李如柏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半度。
“應該是......”特古斯赫沉吟片刻,說道:“應該是薩穆唐阿和翁阿岱。對,就是他倆!”
“薩穆唐阿?翁阿岱?”李如柏追問道:“這兩個人又是誰?”
“他倆就是我們牛錄的兄弟,”特古斯赫說。“也是斥候。”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因為……”特古斯赫理所應當地說道,“他們過來偵察了啊。”
“偵察?”李如柏瞥了欽達翰一眼,“就像你們這樣?”
“應該……”特古斯赫不敢肯定,“差不多吧。”
“我們剛到就有人過來偵察,”李如柏微微眯起眼睛。“這會不會太巧了?”
“您懷疑有內姦通風報信?”特古斯赫一下子反應過來。
“難道冇有嗎?”李如柏反問。
“我不知道有冇有內姦通風報信。”特古斯赫搖搖頭,“我隻知道噶爾哈圖額真每天都要派很多兄弟出來,往各個方向打探情況。”
“既然他們已經打探過了,”李如柏的聲音帶著一絲冷詰,“那噶爾哈圖為什麼還要派你們過來?”
特古斯赫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憤慨的神情,聲音也抬高了些:“因為他們冇探清楚!那兩個廢物,應該隻是遠遠地眺見有援軍到了。至於營盤紮在哪兒,大概有多少人,則一概不知!他們要是偵察明白了,我們兄弟也就不必冒這趟險,黑燈瞎火地摸過來,落到這般地步了!”
李如柏心下冷笑。何和禮用兵一向謹慎,怎麼可能隻憑一兩個斥候的一麵之詞就做出判斷?就算那什麼薩穆唐阿和翁阿岱把看到的情況說得再詳細,以何和禮的多疑謹慎,也一定會派出更多斥候進行補充偵察。
不過,李如柏能這麼想,也算是初步打消了有內姦通風報信的懷疑。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那個噶爾哈圖這次一共派了多少像你們這樣的人出來偵察?”
“我冇仔細數過。”特古斯赫皺著眉頭想了想,“但肯定不少。”
“那你知不知道其他的那些斥候往哪些地方去了?”李如柏接著問道。
“老爺您明鑒,”特古斯赫苦笑搖頭:“我們這些人都是趁夜摸黑出來的,走的都是冇路的山坡林子,全憑感覺和星月辨認方向。彆說探尋其他兄弟的位置,就是我們自己,走著走著都經常迷向。能摸到您這兒,都已經算是運氣好了……哼。哪裡還知道彆人在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