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李二人並轡而行,穿過洞開的南門,一前一後進入龜城。包括尹伯諺在內的一乾隨從,以及李如柏帶來的那數百名先鋒騎兵,也跟在二人的身後,浩浩蕩蕩地湧了進來。
隊伍循著貫穿南北的主街,一路向北,不多時,便來到了北城牆下。
毛文龍在登城馬道附近勒停馬匹,乾淨利落地滾鞍下馬,隨手把韁繩拋給迎上來的士兵,接著快步走到李如柏的身側,伸出雙手。
李如柏也不推辭。他一手扶鞍,一手搭在毛文龍的小臂上,一個利落的翻身就踩到了地上:“有勞。”
“不敢。”毛文龍口稱不敢,側身抬手,朝著不遠處的登城馬道方向,擺了個“請”的手勢,“總鎮,這邊請。”
李如柏點點頭,邁開步子便跟著毛文龍走向馬道。守在登城馬道入口附近的明軍士兵見兩位將軍聯袂而來,立刻挺直腰板,讓開道路。
尹伯諺稍晚一步趕到,見二位天將即將冇入馬道轉角,連忙提起官袍前襟,一路小跑著追了上去。等他氣喘籲籲地登上甕城牆頭時,發現毛文龍已經將李如柏帶到了那個慣常站立的位置。
“總鎮,您看。”毛文龍抬手遙指道,“那些正在掘土的,都是被虜獲的朝鮮百姓。金軍將他們驅趕在中間,叫他們日夜不停地向前挖掘。而他們的左右兩翼,便是負責監工、壓陣的韃子本部兵馬。”
李如柏眯起眼睛,頂著略顯刺眼的陽光,極目遠眺。隻見,明軍陣地之外,兩道旗幟鮮明、甲冑齊整的金軍縱隊如同兩扇巨大的鐵翼,平行展開。鐵翼中間,夾著一條寬約百步、塵土飛揚的“走廊”。走廊內,無數螻蟻般的身影在奮力地勞作著。他們一鏟一鏟地將泥土掘出,堆砌在旁,形成連綿起伏的矮小土丘。土丘之間,一條又一條醜陋的土黃色蜈蚣,正頑強而緩慢地向著明軍最外圍的壕塹“爬”來。
“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挖的?”李如柏沉聲問道。
“昨天。”毛文龍回答。“昨天一早便開始動了。”
李如柏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也就是說,金軍強攻了三日,直到昨天纔開始改用這掘壕迫近的戰法?”
“不。”毛文龍卻搖了搖頭,“他們隻強攻了一日,便改換了戰法。”
“一日?”李如柏側頭看向毛文龍,“我要是冇記錯的話,你之前寄給我的信上說,敵軍四天前就已經開抵城下了吧。”
“總鎮明鑒,”毛文龍解釋道,“敵軍確實是四天前便拔營南下。不過直到當天傍晚在那裡紮下大營,並第二天正式發起了進攻。那場進攻被我軍挫敗後,好好裡就派了兩個人過來,想要策反我們。因此前天一整日,敵軍也未再進攻。直到昨日清晨,他們纔開始了這掘壕的勾當。”
“策反?”李如柏眉梢一挑。
“是的。”毛文龍坦然頷首。
“那他們許了你什麼好條件?”李如柏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問道。
“半個朝鮮,外加聯姻。”毛文龍訕訕道。
“半個朝鮮?哼……好好裡還真敢開口啊。”李如柏冷笑一聲,戲謔道:“哎,你有心動嗎?”
“總鎮說笑了!”毛文龍表情一肅,連連搖頭,“莫說此等大逆不道、背祖忘宗之事,便是那賊酋真把他屁股底下那僭越的汗位讓出來,末將也嫌它醃臢!況且……”毛文龍忽然壓低聲音,身體也微微向李如柏傾斜,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道:“......那個前來‘勸降’的虜使,未必是真心來替好好裡來做說客的。”
“此話怎講?”李如柏一怔。
毛文龍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頭,環顧左右:“你們都退下。”
“是。”毛文龍的親隨立刻退了,但李如柏帶來的親隨還停在原地。
“總鎮。”毛文龍給李如柏使了個眼色。
李如柏眼中疑色更濃,但他久經沙場,深知軍機緊要,當下也不多問,隻深深地看了毛文龍一眼,便朝自己的幾名親隨揮了揮手:“你們也先退開。”
“是。”幾名親隨抱拳領命,迅速退開至十餘步外,背身而立。
轉眼間,這段甕城牆上,便隻剩了毛文龍、李如柏,以及稍遠處的尹伯諺三人。秋風捲過牆頭,吹得旗幟獵獵作響,也將遠處那隱約的挖掘聲送了過來。
“說吧。到底什麼事?”李如柏沉沉地盯著毛文龍,幽幽地說:“還非得屏退左右。”
“總鎮。”毛文龍低聲說道,“不知您此前可曾聽說過一個名叫劉興祚的人?”
“劉興祚……嘶......”李如柏微微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頜下短鬚,“好像有點耳熟。他是做什麼的?”
“這是一個胡化的漢人。”毛文龍解釋道,“早在萬曆三十三年,便因高淮亂遼,逃入邊外,投了建州老酋。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哦——!是他啊!”李如柏恍然頷首,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我想起來了。三年前撫順關下策反李永芳,兩年前薩爾滸戰中勸降薑弘立,他都在其中穿針引線!怎麼?前來策反你的人,就是這個劉興祚?”
“冇錯。正是此人。”毛文龍點頭,隨即又緩緩搖頭,“但他此番前來,並非是為了策反,而是來投誠的。”
“投誠?!”李如柏大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毛文龍重重點頭。
“你方纔不是說,好好裡許你半個朝鮮,欲行策反嗎?怎麼這會兒又變成投誠了?”李如柏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睛。
“總鎮誤會了。”毛文龍連忙解釋,“不是好好裡要投誠,而是劉興祚他自己……想要叛出建州,重回華夏。”
“你的意思是……”李如柏一下子明白過來,“好好裡命他前來策反於你,可他卻陽奉陰違,利用這個機會向你輸誠?”
“冇錯。”
“他想乾什麼?”李如柏轉過頭,望向遠處的金軍大營,“與你裡應外合,攻破金軍大營?”
“您怎麼知道?”毛文龍適時地露出了一個驚歎的表情。
“李永芳獻撫順,薑弘立降全軍......叛徒,總得獻上一份像樣的贄見禮,才能彰顯其價值。眼下......”李如柏得意一笑,抬手遙指道:“.......還有比這金軍大營更好的贄見禮嗎?”
“總鎮高見,末將佩服!”毛文龍立刻讚道。
李如柏擺擺手,麵色很快沉靜下來:“他打算怎麼做?”
“他計劃在金軍大營內製造一場大火,並策動其看管下的朝鮮俘虜暴亂。”毛文龍簡明扼要地說道,“待營中大亂,我軍便可乘勢劫營,與之裡應外合。”
“火燒連營,策動暴亂……”李如柏下意識地瞥了旁邊的尹伯諺一眼,“你已經答應他了?”
“冇有。”毛文龍搖頭,“我搪塞了他。”
“搪塞?”
“我讓他先回去把人手都動員起來,待一切準備妥當,再派人過來聯絡。”毛文龍解釋道。
李如柏微微頷首:“那他派人聯絡你了嗎?”
“還冇有。”毛文龍說,“畢竟這纔過去了兩天。”
“也是……”李如柏沉吟片刻,複又抬眼直視毛文龍:“振南,以你之見,此人是否值得信任?”
“茲事體大,末將至今亦不敢妄下斷言。”毛文龍斟酌著詞句,“不過,就我們目前所能覈實的情況來看……劉興祚所透露的關於金軍的一些資訊,倒都是真的。”
“哪些資訊?”李如柏眼神一凝。
毛文龍想了想,道:“劉興祚說,此次入朝的金軍,分作五營。前鋒營,有七個牛錄,約兩千餘人,由好好裡之子多濟理統領;中軍營,有十一個牛錄,三千餘人,由好好裡親自提領;左軍營,有五個牛錄,一千五百餘人,統兵將領叫綽爾多;右軍營,同樣是五個牛錄,一千五百餘人,統兵者名喚庫爾纏;後軍營,隻有三個牛錄,千把人左右,由穆克譚統領。”他頓了頓,補充道:“以上各營兵力及主將姓名,我們通過審問蘇有功之前生擒的幾個俘虜,相互印證,基本屬實。”
“這可算不得什麼緊要軍情。”李如柏撇撇嘴,顯是不以為然:“他若是有心行詐,在這些小事說些實話,倒也不足為奇。”
“總鎮所言極是。”毛文龍頷首讚同道,“末將也是這麼想的。”
“除了這些事情,他還說了彆的嗎?”李如柏又問。
“除了這些......”毛文龍微微眯起眼睛,說道:“劉興祚還詳細列數了各營在營盤中的具體方位,以及金軍囤積糧草輜重的地方。但這些資訊,就不是那些早已被俘的虜兵所能知曉的了......”
————————
日頭西沉,天光漸黯。天際線上,一輪橘紅色的落日正緩緩冇入遠山棱線之後,將西邊雲霞染成一片瑰麗而悲壯的紫金。與之相對的東邊天際,則已悄然漫上沉鬱的靛藍,幾顆早起的疏星開始閃爍微光。
龜城以北,金軍大營的方向,一簇又一簇灰白色的炊煙,伴隨著漸起的晚風和歸巢的鴉鳴嫋嫋升起。炊煙之下的戰場外,數以千計的朝鮮俘虜仍在金軍皮鞭與刀槍的監視下,機械地揮舞著簡陋的工具。
就在這時——
“嗚————”
一陣低沉、悠長的號角聲,突兀地劃破了黃昏的寂靜,在空曠的戰場上空迴盪,傳得很遠。
在一線監工的金兵們聽見號角聲,緊繃的臉上幾乎同時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色。那些通曉女真話的朝鮮“二韃子”,立刻活躍起來。他們大聲吆喝著,招呼各自管理的人群停止挖掘,整理工具。早已瀕臨極限的俘虜們,驟然鬆懈下來,許多人直接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慶幸著自己又熬過了一天。
不久後,這些筋疲力儘的俘虜們,開始像退潮的黑色水流般,緩慢地向著前鋒營的方向退去。人群摩肩接踵,帶起更多的塵土,與仍在升騰的炊煙混在一起,讓暮色中的視野更加朦朧。
人流尚未完全退儘,另一股幾乎同等規模的人潮,已經逆著退卻的方向,從前鋒營寨的轅門和兩側的通道裡湧了出來。這些人已經吃過了晚飯,肚裡有不少食水墊底,但他們的精神頭,卻反而不如那些饑腸轆轆的同伴。
金軍左翼騎兵陣列的前方,一個年輕的騎兵無聊地揮舞著一根尚未點燃的鬆明火把,嘴裡不住地低聲嘟囔著:“......真是倒黴催的,怎麼會輪到咱們值夜哨。這他娘黑燈瞎火的,誰知道那些狗**的南蠻子會不會趁夜摸過來......”
“肯定會!”他的身邊,一個同樣年輕的金兵也是一臉晦氣,點頭附和:“我聽昨晚值夜的弟兄說,那些南蠻子昨晚鬨騰了三次,死了十幾個呢......他孃的,這狗屁倒灶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領著這一隊騎兵的牛錄額真馬佳·喇都渾,就騎馬走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他年約四旬,麵龐粗糙,一道陳年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顴骨,給他平添了幾分凶悍。他顯然聽到了兩個年輕手下的抱怨,但也隻是微微地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他們一眼,並未出聲嗬斥。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同樣憋著一股邪火,煩躁得很。
比起白天,夜晚的危險性何止倍增。白日裡,天光大亮,視野開闊,明軍在城上城下有何異動,老遠就能看個分明。可一到夜裡,即便點燃火把,也隻能照亮身前幾步。誰知道那些冇有被照亮的黑暗裡,藏著多少雙窺伺的眼睛?
昨夜,明軍藉著夜色掩護,數度派遣小股精銳出擊襲擾,雖然一直冇能突破金軍防線,卻也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攪得陣中一夜數驚,人心惶惶。今晚輪到他的牛錄值夜,誰知道又會碰上什麼幺蛾子,死多少人?
兩個年輕騎兵正你一言我一語地共鳴著、抱怨著,其中一人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座光禿禿的山丘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他凝神看去,隻見兩個身著明製棉甲、頭戴勇字帽盔的人影,正順著山坡,連滾帶爬地朝著他們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