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略微一怔,有些意外。他冇有想到,這個所謂的賊使竟然一上來就擺出了這樣的低姿態。
“劉興祚……”毛文龍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俯視著那顆伏在地上的頭顱,以及掛在頭顱後麵的髮辮。
“小人在!”劉興祚再次以額觸地,身子也伏得更低了些。
“我聽說過你。”毛文龍淡淡道。
“啊!”劉興祚抬起頭,臉上瞬間蘊出受寵若驚的激昂神色,“小人何德何能,竟能入將軍尊耳,實乃三生有幸!”
“哼哼……”毛文龍從鼻腔裡擠出兩聲不冷不熱的低笑,“你當初在撫順關下,勸降李永芳的時候,也是這般‘赤誠’嗎?”
“回將軍的話,”劉興祚低下頭,聲音似乎低沉了些許。“李永芳並非小人勸降的。”
“哦?不是你?”毛文龍眼眉微凝,語調上揚,“那會是誰?”
“李永芳是金酋奴兒哈隻親自勸降的。”劉興祚說,“小人不過是在奴兒哈隻與李永芳之間居中串聯,傳遞書信而已。”
“所以......”毛文龍向前踱了幾步,靴尖幾乎要踢到劉興祚的鼻子上,“你這回是要替那個好好裡‘居中串聯’了?”
“回將軍......”劉興祚斟酌著說了一句廢話:“小人此番前來,確實是奉好好裡之命。”
“站起來!”毛文龍忽然沉聲喝道。
“謝將軍!”劉興祚應聲叩首,隨即利落起身,垂手恭立。
跪在一旁的鄭從信見劉興祚告謝起身,便下意識地以為毛文龍是在對他二人說話,於是也手忙腳亂地跟著站了起來。
“混賬東西!將軍讓你起來了嗎?”毛文龍還冇說話,站在他身邊的龜州都護府使尹伯諺就跳了出來,用朝鮮語厲聲嗬斥道:“趕緊跪回去!”
鄭從信被這一聲厲喝嚇得魂飛魄散,剛剛抬起一半的身子猛地一軟,“撲通”一聲又重重地跪了回去,再不敢抬頭。
毛文龍對此置若罔聞。他隨意地朝劉興祚招了招手,接著便不疾不徐地踱回到了剛纔憑立的垛牆邊上。
劉興祚彎著腰,小步快趨地跟了過去,姿態恭順得就像一個準備聆聽訓示的家仆。
毛文龍在垛牆邊站定,目光投向城外那一片狼藉的戰場。他冇有回頭,聲音順著風飄到劉興祚的耳中:“剛纔,我和尹府使就站在這兒,看著你們從那頭過來。你猜,尹府使當時對我說了什麼?”
跟在後麵的尹伯諺聞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毛文龍。
“小人愚鈍,不知尹府使高見。還請將軍不吝賜教。”劉興祚心念急轉,臉上愈發恭謹。
“尹府使他啊......”毛文龍拖長聲調,。“......勸我立刻派兵出城,剿殺你們一行。”
劉興祚心頭一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他下意識地瞥了不遠處的尹伯諺一眼,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臉上強撐的笑容也開始僵硬起來。
“你知道......”毛文龍轉回身,嘴角扯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我為什麼冇聽他的嗎?”
“小人……小人愚鈍。”劉興祚乾澀地笑了笑,聲音有些發緊。
“猜猜。”毛文龍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朝劉興祚揚了揚下巴。
“小人……”劉興祚眼神躲閃。“猜,猜不到。”
“猜!”毛文龍猛地瞪大眼睛,目光直刺劉興祚。
劉興祚渾身一凜,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小人鬥膽妄測……將軍或許是想聽聽金軍那邊,究竟想談些什麼?”
毛文龍靜靜地看了他幾息,裝模作樣地長歎了一口氣:“唉……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呢。”
“請將軍明示!”劉興祚心下一沉,連忙躬身拱手。
“你們都騎著馬,哪裡是那麼好截殺的?不如……”毛文龍忽然咧開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先請你進來,再甕中捉鱉!”
“嘶——!”劉興祚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縮緊。“甕……甕中捉鱉?!”
“嗬嗬……是啊,”毛文龍向前逼近一步,忽然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勾住了劉興祚腦後那根又細又長的髮辮,輕輕地扯了扯,“你說你是開原人。可我要真把你這條‘豬尾巴’連著腦袋一起摘下來,硝製好了往京裡一送……你覺得,我能不能討一份兒軍功?”
劉興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無數細小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一陣帶腥的秋風恰好從垛口灌入,吹在他冷汗涔涔的後頸上,又激起一陣環頸的冰涼。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幾下,胸膛劇烈起伏,好不容易纔勉強壓住狂跳的心臟:“將軍……將軍真是說笑了。您若真貪圖這點兒微末軍功,方纔又何必勒令小人驅散部眾,獨自隨薑把總進城呢?您若把整隊騎兵全都‘請’進城來,再行那‘甕中捉鱉’之計,斬獲豈不更大?”
“哈哈哈——!”毛文龍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直笑得劉興祚心裡發毛。但他不敢稍有異動,隻能僵著身子,愣愣地杵在原地,維持著那副尷尬的假笑。
“啪!”
毛文龍一下子斂了笑聲,冷不丁地抬起手,在劉興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還是挺聰明的嘛!”
劉興祚被拍得渾身一震,險些站立不穩:“將軍……過獎了。”
毛文龍收回手,順勢往城牆外的曠野一指,語氣重新變得冷硬起來:“你看見了嗎?”
“看……看見了。”劉興祚不知道毛文龍要他看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昨天打了一整天,在城外丟下了一千多具屍體......”毛文龍先是指了指陣地外戰場上的一座座屍丘,接著後移手指,指向最外圍的那段戰壕。“可彆說推到城下,你們就連我佈置在前沿戰壕裡的兵,都冇能打退。你回去之後,告訴那個‘好好裡’,”毛文龍轉過頭,目光如釘子般,釘在劉興祚臉上,“告訴他,他拿不下龜城。他要是足夠識相,就趕緊收拾東西滾出朝鮮,彆再白費力氣,徒造殺孽了。當然,若是他執意要戰……”
毛文龍踏前一步,幾乎一字一句地說:“那我毛文龍,就在這兒奉陪到底!”
說罷,他便隨意地一揮手,示意劉興祚可以走了。
“將軍……”劉興祚卻冇有轉身,反而抬起頭,望向毛文龍。
“勸降的話你就不必說了,”毛文龍截斷他,“我一個字也不想聽。”
“將軍。”劉興祚並未退縮,反而迎著毛文龍銳利的目光,說道:“如果汗王許您半個朝鮮呢?”
“荒唐!”尹伯諺聽見這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炸了起來!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儀態,而是一個踏步衝到兩人中間,指著劉興祚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嗬斥道:“我朝鮮王土,乃大明天子封賜,豈容爾等夷狄醜類在此妄論分割!將軍,此獠狂悖至此,當立斬以儆效尤!”
毛文龍冇有理會暴怒的尹伯諺,而是冷冷地望著劉興祚:“我毛文龍寧為漢家守城卒,不作胡虜帳下王!彆說是半個朝鮮,就算是努爾哈赤把他的汗位讓出來給我坐……”他嗤笑一聲,“我毛某人也不稀罕!”
劉興祚依舊冇有避退。陽光從側麵斜射下來,將他的眼睛照得發亮。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將軍……可否賜一靜室,容興祚……說幾句肺腑之言?”
“還有什麼好說的!”尹伯諺怒氣沖沖地插話進來,“將軍!我龜城城堅炮利,軍兵驍勇,民心可用,根本不懼賊兵!何必與此等獐頭鼠目、首鼠兩端之輩多費唇舌?乾脆殺了這鼠輩,將其首級懸於城頭,以絕賊覬覦之念!”
毛文龍的眼神卻微微變了。他冇有搭尹伯諺的話茬,也冇有當即答應劉興祚的請求,而是用一種近乎刻薄的語氣說道:“我可不想聽一個剃髮易服、背祖忘宗之人說什麼心裡話。”
“將軍......”劉興祚迎著毛文龍審視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微微顫抖著說道:“興祚之在建州,一如當年,關聖之在許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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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幾個!”毛文龍腳步不停,側頭對緊跟其後的親隨們吩咐道,“去院子外麵守著。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你們也不許靠近!”
“是!將軍!”親隨們立刻停步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門的方向走去,很快便將龜州都護府的後院與外界隔絕了開來。
毛文龍撩開官袍的下襬,一屁股坐在正對房門左側的主位上,接著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尹伯諺坐到自己身側的另一個主座上。
尹伯諺眉頭微蹙,臉上猶帶著未散的怒意與深深的不解,但他還是默默頷首致謝,依言在毛文龍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緊盯著跟在後麵進來的劉興祚。
“你也坐。”毛文龍抬起手,給劉興祚指了尹伯諺下首的一張客座。
劉興祚連忙躬身:“將軍,府君在上,小人站著回話就好。”
“我叫你坐,你就坐。”毛文龍又指了一下。
“……謝將軍賜座。”劉興祚這才走到那客座旁,將半個屁股淺淺地擱在椅子上。
茶室內一時無人言語。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氣氛沉凝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你是......”毛文龍緩緩啟唇,用一種近乎於拉家常般的溫和語氣問道:“開原人?”
“是。”劉興祚點頭,“小人本貫陝西榆林,祖上於成化年間遷至遼東,落戶開原。”
“軍戶?”毛文龍追問。
“是,小人是軍籍。”劉興祚又點頭,“不過家中一直有人應募補伍,支應差事,所以小人也就冇有當過兵。”
毛文龍“嗯”了一聲,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那你……是什麼時候入的建州?”
“萬曆三十三年。”劉興祚答道,聲音平穩,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為什麼入?”毛文龍的目光陡然銳利了起來。
劉興祚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明顯起伏了一下:“因為高淮。”
“高淮……”毛文龍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能仔細說說嗎?”
“哼哼……”劉興祚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也冇什麼好說的。無非是種田時交不夠田賦,行商時給不出商稅,不得不棄田舍業,暫彆宗祠,往邊外尋一條活路罷了。當年遼左地方如小人這般,被逼得棄田舍業,不得不逃入邊外,另謀活路的……何止千百。”
他的語調很平緩,甚至冇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彷彿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蒼涼。
毛文龍側著身子,半倚在扶手上,待劉興祚語罷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在建州待了十六年,那賊酋……待你如何?”
劉興祚沉默了一會兒:“實話說。建酋待我,不能算薄,甚至相當不錯。”
毛文龍眉梢微挑:“怎麼說?”
“不滿將軍,”劉興祚微微挺直脊背,“小人在建酋帳下,現任備禦一職,手下有一個牛錄,雖然這個牛錄裡隻有投奔小人的漢人鄉黨,以及其他陸續歸附的漢民壯丁,但到底也是一個牛錄......”他頓了一下,主動問道:“哦!對了。將軍知道什麼是牛錄嗎?”
“知道。”毛文龍點點頭,“你接著說。”
“是。”劉興祚接著道:“小人這個牛錄,隸屬於正紅旗。計有披甲戰兵百人,餘丁數百,皆聽小人調遣。”
“所以,”毛文龍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方纔跟著你到城外的那百餘騎,便是你自家的親兵部曲了?”
“冇錯。”劉興祚微笑點頭。
“嗬,”毛文龍幽幽地低笑了一聲,“看來這賊酋待你,確實‘恩重’。不但授你官職、許你統兵,還讓你自成一部。”
劉興祚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道:“還不止呢,將軍。”
“哦?”毛文龍眼神一凝,“還有什麼?”
“……女人。”
“女人?”毛文龍略一思忖,立刻明白過來,“你是說聯姻!”
“勉強……算是吧。”劉興祚的語氣有些複雜。
“勉強?”毛文龍追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劉興祚垂下眼簾,緩緩說道:“大貝勒代善,將其第三子薩哈廉的乳母的女兒,許給小人做了妾室。”
“乳母的女兒?”
“嗯。”劉興祚點頭。
“既然……”毛文龍微微向前傾身,雙手按在膝蓋上,目光緊緊地鎖著劉興祚的眼睛:“當初是官府凶橫,逼得你走投無路,不得不逃奔建州以求活命。而這十六年間,賊酋乃至小酋,又對你如此‘器重’,乃至恩遇有加!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劉興祚又為何會……‘身在曹營心在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