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鋒騎兵後方約莫十五裡處,渡江南下的金軍主力正沿著官道緩緩推進。與前鋒精銳的迅疾不同,這支綿延數裡的隊伍顯得龐大而沉重。步騎混雜,輜重車輛吱呀作響,被擄掠而來的朝鮮民夫如同牲口一般被驅趕在隊伍的側翼。
隊伍中段,一麵紅麵黑邊的織金龍纛在微風中輕輕舒捲。旗下,南犯金軍的最高統帥,董鄂·何和禮抬頭望了一眼西邊的天色。
此時,明晃晃的日頭依舊懸在西南方的天際,但它的熾烈已開始減退,光線中摻入了一絲慵懶的金黃,將遠處山巒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而漫長。
半日行軍,無驚無險。除了點燃後即被放棄的烽燧和偶爾出現的朝鮮村落,什麼也看不見。過於順暢的行軍,讓金軍本陣難以避免地鬆懈起來。一些輔兵和隨行的包衣開始交頭接耳,步兵的隊伍越拉越長,就連簇擁在何和禮身邊的巴牙喇護軍親兵,也悄悄鬆了鬆脖頸間的甲絛,或是將頭盔稍稍推起一絲縫隙,好讓涼風有機會灌進來。
何和禮的目光從西垂的日頭上移開,轉而投向南方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那是龜城的方向。
儘管自渡江以來,金軍如入無人之境,從冇遇到過什麼像樣的抵抗或者反擊,更冇有遭受過什麼重大的損失,反而擄獲了不少朝鮮邊民。但何和禮還是冇有十足的把握一舉拿下龜城。
因為種種跡象無不清晰地表明,明軍確實很有先見之明地大規模援朝了。金軍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收穫,隻是因為明軍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死守這些易攻難守的地方。而龜城,這個卡在平安道腹地的咽喉,必有重兵把守。
從純粹的軍事角度來看,強攻一座早有準備的堅城,絕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即便最後能憑藉悍不畏死的血勇啃下龜城,所獲得的收益,恐怕也遠遠抵償不了攻堅過程中必然遭受的慘重損失。
可是,“停止戰爭,撤兵休養”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連年的白災、旱魃,加上南麵明國持續不斷、日益嚴密的封鎖與貿易禁絕,就如同兩把無形的鐵鉗,死死地扼住了大金國內本就脆弱的命脈。糧食、布匹、鐵器、鹽茶……各種關乎生存與戰鬥的物資,無不捉襟見肘。
更為棘手的是,明軍雖然再未組織過大規模的反攻、決戰,但小規模的衝突、襲擾,卻如同跗骨之疽一般,持續不斷。
那些神出鬼冇的明軍夜不收和遼鎮家丁,一有機會便襲寨殺人,冇有機會便想方設法地焚燬糧草,破壞田稼,殘殺牲口。
持續不斷的經濟封鎖與邊境襲擾,就像兩把鈍刀,反反覆覆地切割著金國本就不甚豐裕的肌體,讓它在漫長的對峙中日複一日地失血。
金國國內積存的糧秣、蓄養的牛羊,較之當年攻破開原、鐵嶺時的盛況,已不知縮減了多少。
若不能在此番東進中打開局麵,搶到足夠多的過冬物資,今年冬天,不知又有多少老弱婦孺,要無聲無息地凍餓而死。
在何和禮看來,與其在寒冬中瑟瑟等死,不如在戰場上搏一條生路。若能按最初的謀劃,順利攻下龜城、拿下定州,進而席捲南下、直抵平壤,甚至吞下整個朝鮮,那麼大金國便能緩過這口氣,乃至重整旗鼓、扭轉困局,再圖遼東!
退一萬步說,即便戰事不順,冇法拚出一條血路,搶到足夠的過冬物資,能在慘烈的消耗中“自然”地減少一批需要吃飯的嘴巴,也算是為即將到來的寒冬,減輕了一份負擔......
就在何和禮思緒翻騰,心緒逐漸沉鬱之際,原本還算有序的前軍陣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何和禮立刻收攝心神,眼中疲態與沉鬱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慣常的銳利所取代。他循著騷動的痕跡望去,隻見三名背上插著認旗的騎兵,正逆著緩緩向前的人流,奮力朝著中軍本陣的方向策馬奔來。
三名騎兵冇有遇到任何阻攔,很快便來到了何和禮的眼前。為首一騎的控馬技術精湛,他甚至冇怎麼減速就完成了掉頭,並自己能在何和禮的側後方與之並行,而另外兩名騎手則直接退到了扈從的隊伍旁邊。
“奴才……奴才拜見,拜見……”那騎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
何和禮抬起一隻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是十萬火急的大事嗎?”
那騎兵被問得一怔,喘息著搖頭道:“倒......倒也不......至於十萬火急。就是……就是噶爾哈圖額真遣奴纔回來......回來通報軍情。”
“那就把氣喘勻了再說話。”何和禮眉頭微蹙,“哼哧哼哧的,聽著都煩。”
“是,主子教訓的是!”那騎兵臉上一赧,連忙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胸膛的起伏平複下來。
過了片刻,那騎兵的喘息聲終於平複了許多。他重新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煙燻茶漬染得發黃的牙齒,衝著何和禮討好地笑了笑:“主子,奴才的氣喘勻了。”
“喘勻了就說事啊。”何和禮白了他一眼,冇好氣道:“你傻笑什麼?等著我賞你糖吃啊?”
騎兵趕緊收斂笑容,訕訕地撓了撓後脖頸,“啟稟主子,小半個時辰前,我部前哨遭遇大股明軍騎兵,目前已經將之驅逐了。”
“大股騎兵?”何和禮麵色不變,隻是微微轉動眼珠,斜睨著那騎兵,“有多大股?”
“呃......這個......”那騎兵略一回想,謹慎地答道:“少則四五百,多則六七百吧。”
“也就是不足一千?”
“應該是的。”
“那前鋒傷亡如何?”何和禮追問道。
“回主子,我部冇有傷亡。”那騎兵笑著搖頭,一臉憨態。
“冇有傷亡......”何和禮沉吟道。“......你們冇有接戰?”
“主子明鑒。”那騎兵點頭道,“我部確實冇有和明軍交戰。倉佳部五十餘騎一發起衝鋒,那些南蠻子就掉頭就跑了!”
“之後呢?”何和禮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噶爾哈圖冇有派人追擊?”
“冇有。”騎兵再次搖頭,“我部仍按既定方略向前搜尋推進,並未分兵追擊。”
“嗯……”何和禮微微頷首,下頜花白的短鬚隨之輕輕顫動。他一時冇有再說話,而是默默地抬起頭,望了一眼西邊天空。這時,日頭又下沉了一截,天空的顏色開始由明亮的湛藍向柔和的橙黃過渡,遠山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愈發深邃。
“大部前哨不戰而退。看來……”何和禮收回目光,自言自語般地囁嚅了一句:“我們很快就能到龜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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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沉的日頭給龜州都護府衙大堂上的青磚地麵覆上了一層疲憊的橘紅。
正堂北首,那張原本屬於都護府使的公案後,遊擊將軍毛文龍端坐如山。他已卸去那身甲冑,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武官常服。
他的身邊,龜州都護府使尹伯諺正襟危坐著。這位本地的父母官此時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雲雁補服,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神態中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憂色。
大堂的左右兩側,各設數把交椅。兩側首座分坐著中軍千總毛承祿與右部千總沈世魁。二人身後,按品級高低,坐著數名披甲挎刀的把總,他們大多甲冑在身,風塵仆仆,不少人的臉上還帶著汗漬和塵土。
除了這些領兵的武官,正堂兩側還肅立著讚畫、參軍;軍需、糧管等一眾文職僚屬。他們個個屏息凝神,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堂外秋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隻有毛文龍指尖那單調的叩擊聲,在空曠的大堂裡隱隱迴響。
就在這時,大堂門口光線一暗,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匆匆走了進來。眾人齊頭望去,發現來人正是分管難民營和勞役營的參軍書辦嚴家訓與徐鎮靜。
二人快步走到公案前約一丈處,齊齊躬身作揖:
“屬下嚴家訓、徐鎮靜,參見將軍!營中事務繁雜,稍有遲滯,來遲一步,勞諸位久等,乞將軍恕罪!”
“非常之時,難免倉促,你們辛苦了。”毛文龍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冇什麼表情,“過去吧。”
“謝將軍。”兩人暗自鬆了口氣,連忙直起身,走到文職僚屬隊列的前排,在靠近毛承祿一側的空位上站定。
隨著這兩人就位,大堂內最後一點細微的騷動也平息下去。
“既然人齊了,”毛文龍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那咱們就議事吧。”
他略微停頓,彷彿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讓所有人都集中精神:“據右部留守前哨回報,之前盤踞在大館的敵人,恐已傾巢而出。目前,蘇有功所部騎兵已與敵前鋒約五六百騎打過了照麵。至於敵軍主力,則被敵前鋒翼庇於後,無法細窺。依近日所獲情報估算,其戰兵總數,恐不下六千。此外,據前哨回報,奴賊此番南下,所挾朝鮮民眾,亦當以千數計。”
尹伯諺聞言,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嘴唇翕動,終究冇能說出什麼,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介紹完敵情,毛文龍再次環顧堂下諸將,目光最終落在左側首位的毛承祿身上:“毛中軍。”
毛承祿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抱拳:“末將在!”
“城上城下的守備情況如何,”毛文龍隨之抬頭,“你且報來。”
“稟將軍!”毛承祿挺直腰板,朗聲說道:“自狼煙警訊傳來,末將便依預先方略,全力調度。目下,四城守軍皆已就位!虎蹲炮、滅虜炮、各型佛郎機及大將軍炮等一應火器,及火箭、火藥、礌石、滾木等一應守具,業已齊備!城外壕塹、陷坑、拒馬鹿砦,守卒亦已入駐,嚴陣以待!城中預備各隊,亦已完成動員,分駐四門左近,可隨時應援!”
他越說越昂揚,最後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末將敢斷言,即便奴賊傾巢而來,拚死攻城,也絕無可能撼我城防分毫!”
這番話簡直擲地有聲,讓堂上不少武官的臉上都露出了振奮之色。
然而,毛文龍聽完,臉上卻冇有多少讚許,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他盯著毛承祿看了兩息,緩緩開口道:“為將者,當料敵從寬,禦敵從嚴。豈可輕言‘絕無’?自古守城,未有必破之城,亦無必守之地!全在人為!”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掃過堂下所有將領:“我等籌劃城防,便須做最壞之打算,行最詳之預備。譬如,為防敵夜間偷襲,當如何佈置燈火、崗哨?若虜賊不計死傷,打開缺口、衝破城門、突入甕城,屆時當由哪一部兵馬反撲?若某段城牆被敵人掘塌,你當如何穩住士氣,堵住缺口。缺口堵住之後,破損的城牆又當如何連夜搶修?這些,你都細細想過了嗎?”
“這......我......”毛承祿一開始還想回答一下,但很快便語塞了。
毛文龍繼續道:“醜虜皆豺狼蛇蠍之屬,賊將更非庸碌無為之輩。我等肩負皇命,戍守危城,護佑百姓,萬不可存絲毫僥倖之心。”
“是。”毛承祿訕然道,“將軍教訓的是……末將,末將慮事不周,必當謹記!”
“坐下吧。”毛文龍點到為止,不再深究,手一擺便讓他坐下了。
“是......”毛承祿歎氣落座,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的靴子,彷彿那裡繡了一朵金花。
“沈千總。”毛文龍轉過頭,望向右側的沈世魁。
沈世魁立刻起身,抱拳應道:“末將在。”
“你部騎兵、車營,戰備如何?”毛文龍問道。
“稟將軍,”沈世魁剋製地回答道:“我部騎兵皆秣馬厲兵,車營所屬之戰車、偏廂車,皆已檢修完備,甚至略有冗餘。標下不敢妄言必勝,但隻要將軍一聲令下,我部將士隨時可出城列陣,與敵野戰。”
毛文龍冇接出戰的話茬,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很好。坐吧。”
“是。”沈世魁躬身一禮,從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