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一簇接著一簇,如同大地上陡然豎起的黑色標尺,沿著起伏的山脊線,急速向南延伸。隻一刻鐘不到,警示的煙跡便已掠過荒野,逼近了龜城外圍那片喧囂忙碌的工地。
當最後一簇靠近龜城的狼煙,在北方天際線上筆直升起時,原本充滿了各種噪聲的城外工地突然開始安靜了。
“唉唉唉!你看!”
工地邊緣,一個正巧麵朝北方的朝鮮民工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埋頭剷土的工友。
“看什麼?”那工友直起發痛的腰,茫然地望著那民工。
“那邊!你看那是什麼?”那民工遙指道。
“嗯?這是......”那工友順著指引望去,隻見湛藍的天空下,一道濃黑如墨的煙柱,正從遠山的輪廓線上緩緩升起,直刺蒼穹。他眯著眼看了片刻,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煙?該不是哪裡燒起來了吧?”
“喂!你們看!那後麵還有!”又有一個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起沾滿泥汙的手臂,指向更遠處的天際。在更北方的群山輪廓之上,另一道,甚至隱約還有第三道相似的黑色煙柱,正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越來越多的民工停下了手頭的活計,直起身子,或轉頭,或踮腳,朝著北方狼煙升起的方向張望。起初隻是零星幾個,很快便連成了一片。勞作的聲音如同被無形的手給掐住了,迅速地衰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寂靜。
“你們乾什麼呢!還不趕快.......”在土埂上逡巡監工的朝鮮小吏,本能地皺起眉頭,張嘴就要嗬斥。可嗬斥的話還冇有說完,他們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被天際線上那幾道突兀而刺眼的黑色煙柱吸引了過去。
他們仰著頭,愣在那裡,臉上漸漸露出了同樣的神情。
詭異的寂靜和隱隱興起的悸動,就如同水麵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很快便蔓延到了工地深處。一段即將完工的壕溝底部。
李大鉉剛將一鏟硬土鏟進運土的竹簍,正用袖子抹汗,忽然發覺周圍的聲響有些不對。他停下動作,疑惑地抬起頭,隻見溝上溝下,許多人都在朝北邊張望,指指點點。他也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立刻便看到了那幾道高高升起的煙柱。
李大鉉心下莫名一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三順叔,那個黑色的……”他張開乾裂起皮的嘴唇,剛想說點什麼,站在他身邊不遠處的李三順便不住地顫抖了起來:“是狼煙......這是狼煙!”
“狼煙?”李大鉉駭然。
“喂!真的是狼煙!”不遠處,另一個明顯帶著恐慌的聲音接了上來,“之前奴賊打朔州的時候,官軍就點過這種黑色的煙!親眼看見的!”
“這麼說......”又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這是韃子打過來了?!”
嘩......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韃子”一詞的催化下,工地上的竊竊私語,迅速轉化成了飽含驚疑的聲浪。秩序開始鬆動,恐慌不斷蔓延。
“上!進去維持秩序!”
就在人心浮動之際,一直在工地外圍巡邏的明軍士兵作出了反應!
在軍官的帶領下,數十名的明軍士兵,同時從好幾個方向插入了民工聚集的區域。
“乾什麼!不要擅自走動。”
“快回去,回自己的工位上去。”
“唉!你們還愣著什麼?”為首的隊官一麵維持局麵,一麵大聲招呼那些同樣陷入慌亂的朝鮮軍吏,命令他們和明軍一起維持秩序,“還不快去彈壓!非要等到鼓譟起來才說話嗎?”
那些朝鮮軍吏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穩住了心神。他們重新挺直腰板,扯開嗓子,揮舞起手中的藤鞭或木棍,跟著明軍士兵一起呼喝起來: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
“有什麼好看的,不關你們的事!天塌下來有王師頂著!”
“唉!你說什麼呢!不許交頭接耳!”
“狗日的聽不懂人話是吧!快滾回去乾活!”
在明軍士兵和朝鮮軍吏的聯合彈壓下,騷動逐漸被平息了下來。儘管不少民工確實知道“狼煙”意味著警情,但他們卻並不清楚烽燧的具體規製。
既然天兵如此篤定地要他們繼續工作,他們也隻得壓住心中的惶恐,重新拿起工具。不過狼煙未散,騷動便很難完全平息。監工的軍吏一走,民工們便又開始三五成群地竊竊私語起來。
實際上,那些圍攏過來、彈壓地麵的明軍官兵,遠不像表現得那般輕鬆。尤其是那幾個帶隊的明軍軍官,麵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寇至百人者,舉一烽。至五百人,舉二烽。至千人以上,舉三烽。至五千人以上,舉四烽......”一個站在土埂上的明軍隊官,死死地盯著煙柱,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在嘴唇上墜了個鉛塊。“......這是要拚命了啊。”
“嘚嘚嘚……嘚嘚嘚……”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得彷彿要撕裂空氣的馬蹄聲,自北麵狼煙升起的方向急速逼近!那聲音如此之急、如此之猛,幾乎隻一瞬間便壓過了工地上的所有嘈雜!
眾人驚愕望去。隻見一匹渾身汗濕的戰馬,馱著一個背插三角形小旗的明軍士兵,以堪稱瘋狂的速度,朝著城門的方向,亡命般地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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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給我讓開!”
龜城並不寬闊的主乾道上,那名背上插著三角形紅色令旗的明軍傳令兵,正策馬狂奔。身體前傾,雙目圓睜,隻是不斷揮鞭催馬,喉嚨裡發出近乎嘶啞的催促。
路上的行人見狀,無不駭然變色,慌忙地閃到街道兩側。
戰馬一路疾馳,穿過混亂的街市,直抵城中心那座仍舊掛著龜城都護府匾額的遊擊將軍府。
“籲——”傳令兵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動兩下,又重重地落在府衙門前佈滿車轍、蹄印的空地上。
傳令兵不等馬匹完全站穩,便已扶著鞍橋矯健地縱身躍下。他顧不得喘口大氣,隨手將手裡的馬韁扔給迎上來的門卒,隨後便如一陣旋風般朝著府衙內衝去。
“報——!!!”傳令兵一邊朝著後堂的方向全力奔跑,一邊扯開沙啞的嗓子,用儘肺腑之力,鼎聲高呼。
後堂簽押房內,遊擊將軍毛文龍原本正悠然地靠著一張榆木圈椅,有一口冇一口地啜飲著一盞溫茶。冷不丁的一聲驚報破空傳來,刺得他猛一激靈。
毛文龍渾身一震,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滾燙的茶水飛濺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覺。
“報——!!!”幾乎就在毛文龍抬眼的瞬間,那名背插令旗、風塵仆仆的傳令兵已經穿過前院,到了簽押房門前,隨後又毫不猶豫地大步邁入。
傳令兵衝入簽押房,在距離毛文龍約一丈遠的地方,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半喘著說道:“啟稟......啟稟將軍!四烽連舉,狼煙次第,自北前哨連環傳至本台!應有敵大舉入寇,逾五千眾,直逼我營防區!請將軍速作定奪!”
毛文龍臉上殘留的閒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種刀鋒出鞘般的銳利和凝重在極短的時間內攀上了他的眉眼。毛文龍霍然站起,“哐”的一聲放下茶盞。
他冇有立刻追問細節,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簽押房一側,那個披掛著全套甲冑的木架旁。
“來人!”毛文龍震聲高呼。
“在!”兩名親兵應聲而入,小步快跑到毛文龍身側。
“伺候著甲!”毛文龍展開雙臂。兩名親兵立刻上前,幫他褪下身上那件標誌著四品武官身份的緋色虎豹補服,露出裡麵的貼身中衣。緊接著,他們便從那個木架子上,取下了一套深藍色的戎服,快速地幫毛文龍套上。
“你台隻看見狼煙嗎?”毛文龍一邊伸展胳膊配合親兵穿戴,一邊將目光投向那個仍然跪在地上的傳令兵,“有冇有哨騎回報?”
傳令兵搖搖頭,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回將軍,目前我台隻看見烽煙自北向南次第燃起。暫時不見前線哨騎馳回稟報。”
一名親兵舉起沉重的鐵葉裙甲,熟練地環過毛文龍的腰部,隨即繫緊側麵的皮質束帶。毛文龍配合著微微提氣,同時繼續追問:“那你台看見烽煙之後,可曾派人前去覈實?”
“當然!”那傳令兵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我們唐什長一看見烽煙,立刻就派了三名精乾的弟兄,往烽煙興起處查探去了!”
毛文龍活動了一下剛剛套上精鐵護膝的雙腿,確認關節活動無礙後,才向那傳令兵一擺手:“回去告訴唐大用,讓他嚴密監視敵情,一旦有新的訊息,無論钜細,立刻來報!不得延誤!”
“是!”傳令兵抱拳領命,迅速起身,風一般地奔出了簽押房。
“來人!”先前那名傳令兵的身影還未完全消失,毛文龍便運足中氣,大聲喝道:“傳令!”
剛剛退到門邊的傳令兵腳下一頓,愕然回頭。隻見從簽押房一側的耳房裡,赫然竄出好幾名背插小旗的傳令兵。他們如同獵豹般衝入簽押房,在毛文龍的麵前一字排開,肅然待命。
與此同時,毛文龍身邊的親兵也並未停歇。在繫緊裙甲,綁牢護膝之後,他們又從木架上合力取下了一件製作精良的青色緞麵罩甲。兩人一前一後,將罩甲合套在毛文龍的前胸、後背上,隨後又用側麵的皮扣和繫帶緊密固定。
毛文龍挺直身軀,目光如閃電般掃向排在左側首位的傳令兵:“我要你即刻前往右部駐地,給沈世巍傳令!命他立刻集結所部精騎,前出二十裡偵察敵情!並接應後撤哨兵。若遇敵零星遊騎,可視敵情驅逐,不得浪戰!給我重複一遍!”
“前往右部駐地,傳令沈世巍。命他立刻集結所部精騎,前出二十裡偵察敵情!並接應後撤哨兵。若遇敵零星遊騎,可視敵情驅逐,不得浪戰。”排在左側首位的傳令兵毫不猶豫地重複道。
“很好。去吧!”毛文龍揚頭示意,平舉雙臂。兩名親兵立刻上前,為他穿戴護腋、護肩。
“得令!”傳令兵抱拳躬身,轉身疾步而出。
毛文龍視線右移,命令接踵而至:“我要你即刻前往中軍駐地,給毛承祿傳令!命他立刻戒嚴全城,清理街道!東、西、北三門,落閂上鎖,不得本將手令,不得開啟。南門加派雙倍崗哨,許持令信者通行!敢有衝擊城門、散佈謠言者,立斬!給我重複一遍!”
第二名傳令兵神經緊繃,聲音有些發抖:“前往中軍駐地,傳令毛承祿。命他即刻戒嚴全城,清理街道......關閉東......南,啊不。關閉東、西、北三門,冇有手令,不得開門。有衝擊南門及散佈謠言者,斬。”
“他孃的。”毛文龍瞪眼罵道:“‘南門加派雙倍崗哨,許持令信者通行’,這句話被你吃了!再重複一遍!”
第二名傳令兵心下一凜,連忙集中十二分精力,仔細回想:“前往中軍駐地,傳令毛千總。命他戒嚴全城,清理街道,關閉東、西、北三門,隻留南門一口出入,冇有手令,不得開門......南門需加派雙倍崗哨,隻許持令信者通行.......但有衝擊城門,及散佈謠言者,立斬不赦。”
“真是的,這點東西都記不住......”毛文龍翻了個白眼。“你要是傳岔劈了,老子拿你祭旗。滾吧!”
“是......”第二名傳令兵轉身疾走,戰戰兢兢,嘴裡唸唸有詞。
毛文龍放下平舉的雙手,兩個親兵又快步上前,從架子上摘下垂掛的護臂,給他套上。
毛文龍接著望向下一個傳令兵:“我要你即刻前往城外難民營,傳令嚴家訓。命他立即停止一切工程,集結所有民夫,嚴加黔束,嚴防騷亂,等候指令。給我重複一遍!”
“前往城外難民營,傳令嚴家訓。命他停止工程,集結民夫,嚴加黔束,等候指令。”第三名傳令兵也省了不少內容,但冇有關鍵缺失,所以毛文龍也就直接擺了手:“去吧!”
“是!”第三名傳令兵高聲領命,轉身飛奔而去。
一係列命令如連珠炮般發出,簽押房內的氣氛一時緊張到了極點。
“將軍,您的頭盔、護頸……”兩個親兵分彆捧著鐵盔、頓項走到毛文龍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已經夠熱了,頭盔就先不戴了......”毛文龍擺擺手,“你們立刻去召集內丁,再把自己的甲冑穿好!隨後帶著我的頭盔和護頸,跟上便是。”
“是!”兩名親兵齊聲應命,抱著毛文龍的頭盔和護頸,快步退出了簽押房,奔向存放甲冑的房間。
毛文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隨即望向最後一個傳令兵:“你還記得我給毛承祿的命令嗎?”
“給毛中軍的命令......”最後一個傳令兵愣了一下,說:“是不是......戒嚴全城,清理街道。關閉東、西、北三門。冇有手令,不得開門。給南門加派雙倍崗哨,許持令信者通行。有衝擊城門、散佈謠言者,斬?”
“很好。”毛文龍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你也去中軍駐地,把命令複傳一遍,我可不想真的因為這點小事就拿那個二愣子祭旗。”
“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