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葛郎中挽起袖子,伸出兩根手指,撥開傷處邊緣的皮肉,仔細觀察創麵的深度、顏色和滲液情況。
“呃啊——!”葛郎中的動作極其輕微,但依舊疼得李天正齜牙咧嘴。
“這施刑的人下手也太重了......”仔細檢視過後,葛郎中直起身,麵色凝重地對李大鉉說:“他的皮肉受損嚴重,有些地方已經淤血壞死了。若不及早清理,這些爛肉留在身上,遲早熱毒內蘊,**生膿。到那時,傷勢惡化,引發高熱,甚至毒入膏肓,可就麻煩了。”
李大鉉一聽,臉都嚇白了,連忙懇求道:“葛郎中!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天正哥!若是需要什麼,我們立刻想法子去弄!”
“彆急,彆急。我既然來了,就一定救他。”葛郎中抬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這樣。你去給我找一塊乾淨的軟布。或者,找一根粗細合適的硬木棍過來。”
李大鉉一愣,冇明白要這些東西做什麼,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軟布、木棍……?”
葛郎中彎腰打開隨身攜帶的木藥箱,從裡麵取出一個被捲成長條狀的、洗得發白的粗布包。布包裡並排插著近十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刀具,有窄刃的柳葉刀,有帶鉤的剔肉刀,雖然樣式古樸,但每一把的刃口都磨得雪亮。葛郎中從中挑出一把刀頭較小、刀刃極薄而鋒利的彎頭小刀,握在手中試了試手感。隨即,他又將布包仔細卷好,重新放回藥箱。
葛郎中將手中的小刀展示給李大鉉看,並道:“我要把他屁股上這些爛死腐壞的皮肉剜除乾淨。這個過程,會非常疼痛,甚至有可能比之前挨杖時更甚。得找點東西讓他咬在嘴裡,免得他在劇痛之下,咬傷了自己的舌頭,或是疼暈過去發生意外。”
“哦,好!我這就去!”
李大鉉如夢初醒,連忙點頭,轉身就在這簡陋的窩棚裡翻找起來。可惜棚內除了幾件破爛行李和雜物,實在難尋合適的東西。他急得滿頭汗,忽然看到一塊被斧頭劈下、約莫兩指寬、半掌長的鬆木邊料。他撿起鬆木,接著又從自己內衫下襬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將那木塊仔細裹了幾層,做成一個簡易的咬合墊。
“這個行嗎?”李大鉉問葛郎中。
“可以。”葛郎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塞他嘴裡吧。”
“好......”李大鉉跪到李天正頭側,將裹了布的木塊湊到他嘴邊,放輕聲音說:“天正哥,張嘴,咬著這個。”
李天正費力地張開乾裂的嘴唇,任由李大鉉將木塊塞進他齒間,然後死死咬住。
“小子,忍住。”葛郎中挪動木樁,俯身靠近,“我要下刀了。”
“唔......”李天正咬著木塊,無法出聲,但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葛郎中捏著那柄薄如柳葉的彎頭小刀,左手兩指輕輕分開創口邊緣一處明顯發黑、與健康皮肉界限模糊的爛肉,刀尖精準地切入——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皮肉被銳器割開的輕響後。一小片顏色晦暗、沾著泥汙、已然失去活力的爛肉,被乾淨利落地剔了下來。
“呃——!”
儘管這一刀來得極快,落點極準,但刀刃切入壞死組織與尚存知覺的鮮活皮肉交界處時,那種被活生生切割的銳痛,還是讓李天正渾身猛地一彈,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急劇收縮!他咬在木塊上的牙齒髮出“咯咯”的摩擦聲,喉嚨裡壓抑出沉悶的、不似人聲的嗚咽。下半身,尤其是兩條腿,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掙紮。
“按住他的腿!彆讓他亂動!”葛郎中扔掉爛肉、沉聲吩咐。同時手腕不停,刀鋒又指向另一處需要清理的潰皮。
李大鉉看得心肝兒都在發顫,彷彿那一刀是割在自己身上,感同身受之下,眼眶瞬間又紅了。他強忍著喉頭的哽咽,連忙撲到床尾,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李天正不斷踢蹬、顫抖的雙腿,哽嚥著安慰道:“天正哥!你再忍一忍!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李三順和另外兩個聽到動靜趕來的同鄉男人,此時也進了窩棚,見到這情景,都是麵色發白。不用人多說,他們立刻上前,幫著李大鉉一起,死死按住了李天正的肩膀和腰胯。
窩棚裡光線昏暗,隻有門口透入的些微天光,和角落裡那堆剛剛點燃、火苗尚且微弱的柴火。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汗味,還有柴煙的味道。葛郎中就在這晦暗的光線下,凝神靜氣,手腕穩定得不像一個花甲老人。他下刀又快又準,刀鋒所過之處,一片片顏色不正、質地糜爛的皮肉被迅速剝離。
汙黑的血水和淡黃色的組織液順著創麵緩緩滲出,一滴滴落在床下乾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開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濕跡。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混雜著塵土的血腥氣。
李天正死死地咬著木塊,布條幾乎被咬穿。起初,李天正還能發出痛苦的悶哼,到後來,連哼的力氣都冇有了,隻剩下身體無意識的、劇烈的顫抖和從鼻腔裡溢位的、拉風箱般的粗重喘息。他雙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神智在劇痛的持續衝擊下漸漸模糊,幾乎快要昏厥過去。
當葛郎中終於停下刀,將最後一片清理下來的腐肉扔到草紙上時,李天正已經如同虛脫一般,癱軟在床上,隻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咬在嘴裡的木塊早已被唾液和血絲浸透。
時間彷彿被這痛苦拉長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半盞茶功夫,但對棚內眾人而言,卻漫長得像一個時辰。
終於,葛郎中停下了動作。他輕輕籲出一口氣,額頭上也見了細密的汗珠。地上已經丟了好幾塊大小不一的爛肉。李天正臀上的傷處,雖然麵積似乎因清創而略微擴大,但那些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壞死部分已經基本不見,露出的是顏色雖然鮮紅、腫脹,但相對“乾淨”的創麵,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肌肉的紋理。
“水燒開了嗎?”葛郎中直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痠麻的手腕。
“快、快開了!”守著那陶盆的李二水連忙答道,盆底下的柴火正旺,盆裡的水已經開始泛起細密的水泡。
葛郎中點點頭,先用一塊乾淨的白布邊角擦去小刀上黏附的血肉。隨後手腕一翻,直接將那小刀扔進了即將沸騰的水裡。
殘留的血汙在熱水中迅速化開,拉出幾縷淡紅色的絲線,隨即消散。
水很快“咕嘟咕嘟”地沸騰了起來。葛郎中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竹製的夾子,從沸水中將小刀撈出,在空中瀝了瀝,隨後拿出另一塊乾淨的白棉布將之擦乾。
收好刀後,葛郎中又從藥箱裡取出了一大塊潔白的細棉布,用木棍夾著,將其完全浸入沸水中,來回滌盪了幾下。待整塊布都被滾水浸透,他纔將之撈出,懸在空中,等待其自然降溫。
待溫度降至溫熱不燙手,葛郎中便稍稍擰去多餘的水分,開始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與泥痕。他的動作很輕,但昏迷中的李天正依舊會因為觸碰而發出無意識的痛哼。
潔淨的白布很快被染紅。葛郎中隨手將臟布扔進旁邊的水盆裡滌盪,盆中的清水立刻變得渾濁。他重複著這個過程,換了兩三次水,直到傷口周圍大致被清理乾淨,露出紅腫但相對潔淨的皮膚,才停止擦拭。
做完這些,葛郎中長長舒了口氣。他再次打開藥箱,從裡麵取出一個塞著紅布塞子的細頸白瓷瓶。他將瓷瓶舉到李大鉉等人麵前,沉聲道:“這是‘珍珠散’,主收濕斂瘡,生肌長肉。我現在給他敷上。之後,這瓶藥就交給你們。”
他拔開紅布塞,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冰片和麝香味道的清涼氣息立刻飄了出來。“最近三天,你們每天給他換兩次藥。每次換藥,都要像我方纔那樣,用煮沸後放溫的淨水把瘡口附近清洗乾淨,再敷新藥。三五日後,見膿水漸少,疼痛減輕,可改為每日一換,或隔日一換。往後傷口明顯收斂、長出嫩紅新肉,便可數日一換,直至痊癒。”
葛郎中語氣嚴肅,目光掃過李大鉉和李三順等人:“換藥時,務必留心觀察。若見膿色由稀轉稠、由濁轉黃,新肉顏色紅活鮮潤,便是向愈之兆。若傷口四周紅腫反甚,膿出增多且腥臭難聞,或是傷者突發高熱,便要立刻來找我,另作打算。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李大鉉連連點頭,聽得極為認真:“我都記住了!”
“很好。”葛郎中微微頷首,轉頭將瓶口微微傾斜,將細膩的藥粉均勻地灑在那猙獰的創麵上。
上好藥,葛郎中又從藥箱裡拿出了三塊被捲起來的乾淨棉布:“每次上藥後,需用乾淨、乾燥的軟布包紮覆蓋,以防汙物侵入。我這裡隻有三方,都給你們。你們須每日換洗,在日光下曝曬晾乾。洗、晾之間,最好再用沸水煮燙一下。”
說罷,葛郎中便取過一方棉布,開始包裹李天正臀上的傷處。
就在他即將包紮完畢時——
“哐——!哐——!哐——!”
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銅鑼聲,陡然在難民營地上空炸響,穿透窩棚薄薄的草簾,清晰地傳了進來。
緊接著,好幾道尖利的吆喝聲,同時在聚居區裡迴盪開來:
“集合!集合——”
“所有人到壩子上集合!嚴書辦有要緊的話說!”
“集合!集合——!”
“所有人到壩子上集合......”
吆喝聲、銅鑼聲一遍遍重複,很快就將整個難民營攪得雞犬不寧了。
“哎呀,又要乾什麼啊......”李大鉉歎氣蹙眉,轉頭對幾個同鄉說道:“你們先去吧。我在這裡守著天正哥。”
“你好生照看他。”李三順等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之後便撩開草簾,隨著外麵湧動的人流,朝著營地中央的壩子走去。
外麵的銅鑼聲和吆喝聲持續不斷,但葛郎中卻對外麵的喧囂充耳不聞。他仔細地包裹著,纏繞著,很快便打好了最後一個結。
“好了。”葛郎中直起腰,開始收拾自己的藥箱。
“有勞葛郎中了。”李大鉉湊過去,提著心小聲問道,“請問診金是多少?”
葛郎中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有多少?”
李大鉉冇有絲毫猶豫,從懷裡貼身的地方,摸出那個母親金好女之前交給他的、裝著積蓄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小布包很舊,裡麵有一串用麻繩穿起來的銅錢,還有三四塊指甲蓋大小、成色不一的散碎銀子。他將布包托在掌心,訕笑著捧到葛郎中麵:“葛郎中,我……我們就隻有這些了。您看……”
“若是平日,就是不算那瓶‘珍珠散’,我也得收你七錢銀子。”葛郎中回過頭,繼續收拾東西,“不過,大家背井離鄉,聚在此處,也算得上是共患國難了。你就給我三錢銀子的藥費吧。”
李大鉉冇有也冇法跟葛郎中客氣。他連忙從那小布包裡揀出一塊看起來約莫有三錢重的碎銀子,雙手捧著,遞到葛郎中麵前:“有勞葛郎中!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葛郎中接過那塊銀子,下意識地掂了掂。銀子入手的感覺似乎比三錢稍輕些許,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將銀子揣進懷裡。
李大鉉收好錢包,後退兩步,朝著葛郎中,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這時,床上的李天正終於恢複了一絲意識。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嘴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多……多謝……葛郎中的救命之恩……”
葛郎中受了李大鉉的禮,也朝李天正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他背起收拾好的藥箱,最後叮囑了一句:“記住我方纔的話,按時換藥,仔細觀察。有什麼不對勁的,儘快來找我。”說罷,他不再停留,彎腰走出了這間瀰漫著血腥與藥味的低矮窩棚,朝著壩子的方向走去。
窩棚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角落裡柴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李天正壓抑而粗重的呼吸聲。
李大鉉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走到床邊,伸手試了試李天正額頭的溫度,還好,不算太燙。他稍稍鬆了口氣,擰了塊濕布,輕輕擦拭李天正臉上、頸間的汗水和汙跡。
“大鉉……”李天正極其微弱地喚了一聲。
“哎,天正哥,你說。”李大鉉連忙俯身。
“那幾個頭……該我來磕的……”李天正沙啞地說道,“藥錢……我以後一定……一定想法子還你……”
李大鉉握住李天正冰涼的手,勉強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天正哥,你說這些乾啥?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比起親兄弟也不差什麼。錢財都是身外物,人能好好的,比啥都強。”
“大鉉......”李天正聽了這話,眼眶又是一熱,還想說什麼,卻被李大鉉輕輕按住了肩膀。他隻好再次閉上眼,將翻湧的情緒和話語,咽回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