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延福勒住馬,目光在那些惶惶不安、擠作一團的朝鮮難民身上掃過,隨即朝一個穿著綠色官服的朝鮮小吏招了招手。
“你,過來。”
“哎,方爺。”那小吏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您有什麼吩咐?”小吏的漢語帶著明顯的朝鮮口音,還有點磕巴,但總歸是能聽懂。
“去。”方延福用馬鞭指了指身前那群瑟縮的難民,“把毛將的規矩給他們講清楚。”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朝鮮小吏點頭哈腰地應下。待他轉過身,走向那群難民時,原本佝僂的腰桿瞬間挺直了幾分。他雙手往腰上一叉,清了清嗓子,用朝鮮語大聲吆喝起來:“都聽著!我有話要說!趕緊湊攏點兒!湊攏點兒!”
聲音傳開,黑壓壓的難民群中浮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儘快冇人出聲應答,但幾乎所有人都向著那小吏所在的位置聚攏過來。
“咳咳!”那朝鮮小吏見人聚得差不多了,又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才扯開嗓子高聲宣佈道:“不管你們是從山旮旯裡逃出來的,既然到了這龜城地界,就得守這裡的規矩!天朝遊擊將軍,毛文龍毛大將軍有令,凡外地來難民,一律在城外安置!看見冇有?就是那邊!”
他抬手指向城東方向那片被粗糙木籬笆圈起來的廣闊區域,“你們隻能在那個圈子裡頭,自己找地方搭棚子落腳!安頓下來之後,不得隨意進出,一切行動,必須聽從管事的安排管教!若有哪個不服管教,膽敢滋事炸刺......哼哼!”他的聲音陡然轉厲,眼中露出凶光“一律按奴賊奸細論處!聽清楚了嗎?!”
難民群中依舊是一片死寂,隻聽得見孩子的嗚咽以及父母呢喃般的安撫。
這樣的反應讓那小吏覺得麵上無光,他惱羞成怒地踏前一步,把臉一沉,幾乎咆哮道:“耳朵都聾了嗎?!我問你們聽見了冇有?!開腔!”
這下,人群中才終於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參差不齊且充滿畏懼的應和聲:“聽......聽見了......”
小吏這才滿意地收斂了淫威,轉身小跑回方延福的馬前。
“方爺,”小吏彎腰仰視,臉上重新掛上了諂媚的笑,“小的已經把規矩給他們講明白了。”
“嗯。”方延福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前頭帶路,把他們領過去。”
“是!”小吏應了一聲,轉過頭,又是一聲吆喝:“都跟上來!彆掉隊!”
難民們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拖起疲憊的步伐,跟在了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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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難民營,不過是城東一片被清空後、用木樁和荊棘粗略圍起來的荒地。此刻,營地的入口處已經排起了長長的、沉默的隊伍。
負責在入口處維持秩序的,是龜州兵馬僉節製使麾下的朝鮮士兵,他們穿著雜色的號衣,手持長槍,努力在人群中隔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負責登記、管理的,也都是朝鮮的書吏和小役。不過,掌總坐鎮的,卻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穿著半舊的青衫的大明書吏。
“嚴書辦,人都在這兒了。後麵的事兒,就勞您費心了。”方延福騎在馬上,抱拳告辭,“您要是遇到什麼麻煩,隨便派個人招呼一聲就是。”
“方隊總自去便是,”嚴書辦拱手還禮道,“這邊出不了什麼大岔子的。”
“好。”方延福不再多言,再次拱了拱手,隨即轉馬離開。沿途的朝鮮難民見他過來,紛紛低頭避讓,不敢直視。
不待方延福走遠,嚴書辦就慢悠悠地坐回到了他那把擺在涼棚下的躺椅上。在他身邊侍立的兩名朝鮮士兵見狀,也跟著湊過去,殷勤地拿起蒲扇,一左一右地為他扇風祛暑。
涼棚的前簷下,並排擺著兩張木桌,桌後坐著兩個負責登記造冊的朝鮮書吏。他們身邊各自放著一個大竹筐,筐裡雜七雜八地堆放著從難民那裡收繳上來的各式鐵器。有生鏽的柴刀、簡陋的獵弓、磨尖的農具,甚至還有幾把捲了刃的短刀。
“收好,彆弄丟了。”左邊那個書吏扔出一個寫了編號的竹片,隨即朝桌前的朝鮮男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下一個!”
那男人卻冇立刻離開,反而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道:“官爺,小的進去之後......該往哪兒走啊?”
書吏不耐煩地皺緊了眉頭,嗬斥道:“你問那麼多廢話乾什麼,進去之後自然有人告訴你!快走快走,彆擋著後麵的人!”
那男人被嗬斥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訕訕地背起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快步走進了籬笆門內。
“下一個!”書吏喊道。
這次上來的還是個男人,他麵色灰敗,眼神有些恍惚,肩上扛著一個不怎麼充實的糧食袋子。
書吏蘸了蘸墨,機械地問道:“你叫什麼?”
那男人心神不寧,冇太聽清,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書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橫眉豎眼地罵道:“你啊個屁!老子問你叫什麼!”
他這一聲吼嚇得那男人一哆嗦,也引得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
這時候,躺在搖椅上的嚴書辦,低低地說了一句:“這裡已經夠吵的了,你喊什麼喊?不會好好說話嗎?”
那書吏渾身一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立刻轉過頭,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對著眼睛都冇睜的嚴書辦點頭哈腰道:“是是是,您老教訓的是,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他轉回頭,麵對那惶惑的難民時,臉上又重新板了起來,態度依舊惡劣,但至少聲音壓低了許多,不再那樣張牙舞爪地吼叫了:“姓甚名誰?原籍何處?趕緊說。”
那男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訥訥地答道:“小人......小人姓李,名三順......原籍,原籍大館......”
書吏點點頭,在一個編號後麵寫下“李三順”三個漢字,隨後頭也不抬地追問道:“大館哪裡的?城裡?還是附近的村子?”
“不是城裡......”李三順低著頭,還在思索自家村子在大館城的哪個方向,書吏便落墨追問了:“做什麼營生的?”他一邊說話,一邊在剛寫下的“大館”二字後麵,空開約莫一個字的距離,又添上了“鄉野”二字。
“就是,就是......”李三順心裡一緊,哪裡敢說自己曾在朔州當過兵。他支吾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書吏停筆蹙眉抬頭,才忙道:“就是種地的。”
“哼......”書吏又在“鄉野”後麵綴上“農戶”二字,隨即放下筆,朝李三順招了招手,指著他的糧食袋子說:“那個袋子,提上來,打開,要檢查。”
李三順順從地提起袋子,放到桌麵上,說道:“官爺,裡麵就是些糧食......”
“彆他孃的廢話!”書吏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打斷,“我讓你打開,你打開就是了!”
李三順不敢再多言,隻得依言解開了紮緊的袋口,並將袋口撐開。稍稍有些出乎書吏的意料,這裡麵露出的,竟是大半袋顏色雪白、質地細膩的白麪。這在尋常農戶家算是頂好的細糧了,一般都是備著過年吃的。
書吏朝裡瞥了一眼,隨即朝一個持槍的朝鮮士兵努了努嘴:“去,檢查一下。”
“是。”那朝鮮兵應聲上前,二話不說,直接將手插進麪粉袋裡,胡亂掏摸了幾下,雪白的麪粉簌簌落下,沾了他一手臂。
李三順看著那浪費掉的麪粉,心疼得嘴角抽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很快,士兵抽出手,拍了拍沾滿麪粉的掌心,對書吏道:“樸爺,就是麪粉,冇藏彆的東西。”
姓樸的書吏這才擺了擺手,示意李三順可以把袋子重新繫好。接著又問:“身上呢?帶冇帶鐵器?刀子、剪子什麼的?”
“帶……”李三順老實回答:“帶了一把小刀。”
“扔進去。”樸書吏由是指了指身旁那個堆滿雜物的竹筐:“然後到旁邊等著搜身。”
“官爺……”李三順看著筐裡那些鏽跡斑斑、捲了刃的破爛傢夥,忍不住擔心地問了一句:“這……這以後還還我嗎?”
這種問題樸書吏顯然已回答了無數遍,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度不耐的神色,但礙於身後嚴書辦方纔的嗬斥,他才壓著火氣,冇有吼出來,隻是用手指重重地叩擊著麵前的登記冊,冇好氣地低聲道:“要是不還你,我他孃的還登記你這玩意兒乾什麼?吃飽了撐的?趕緊的!”說著,又在“農戶”二字後麵,寫了下“繳小刀一把”五四個字。
李三順心裡嘀咕,還是擔心以後還回來的是一把不能用的破刀,但見樸書吏臉色不善,也不敢再問了,隻得訕訕地乾笑一下,順從地從懷裡摸出那柄用舊布仔細包裹的小刀,扔進竹筐裡。
“收好了,彆弄丟了。”樸書吏這纔拿起一個小竹片,寫上編號,隨手扔給他,“下一個!”
李三順往前挪了幾步,卻冇有立刻走進籬笆門內,反而停在了桌子旁,有些侷促地杵在那裡。
樸書吏正準備盤問下一個抱著小孩的婦人,見李三順還擋在旁邊,不由得惱火道:“你杵那兒乾什麼呢?趕緊進去啊!彆礙事。”
李三順連忙指了指那抱孩子的婦人,賠著小心道:“官爺,小的……小的和他們是一塊兒的。”
樸書吏隨便掃了一眼那婦人和她懷裡的孩子,問道:“夫妻嗎?”
“不是夫妻,就是同鄉。”李三順搖頭道:“一路逃難過來的。”
樸書吏翻了個白眼,絲毫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多費唇舌,便不再理會他,抬頭問那婦人:“你叫什麼?”
“金......”婦人臉色蒼白,眼神惶恐。“金好女。”
樸書吏也懶得再問她的原籍,直接照抄了李三順登記的資訊,隻改了“金好女”幾個字。寫完後,他又例行公事地問:“你男人呢?乾什麼營生的?”
這句話雖然淡漠,可還是一下子戳中了婦人最痛處。她的眼淚瞬間決堤,從那紅腫得如同桃核般的眼眶裡崩了出來:“他......我,我的男人......他已經死了......就在逃難的時候,被......被那些天殺的韃子給殺死了啊!”說到最後,金好女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唉唉唉!”樸書吏的臉上冇有絲毫同情,反倒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類似的故事他已經聽了無數遍,早就麻木了,“你有話好好說,甭在這兒吵吵!”
可是她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了。生活裡的點點滴滴、丈夫那決絕的眼神和最後的囑托......還有丈夫被幾桿騎槍洞穿身體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湧上她的心頭。金好女越哭越傷心,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悲慟的哭聲很快感染了懷裡懵懂的幼兒。那孩子“哇”的一聲,也跟著放聲大哭起來。
樸書吏被這母子二人的哭聲吵得心煩意亂,把筆往桌上一擱,用力拍了幾下桌子,厲聲喝道:“乾嘛呢!乾嘛呢!要哭彆處哭去!彆在這兒號喪!後麵還排著這麼多人呢!”
李三順見勢不妙,生怕書吏一怒之下真的把金好女母子給攆出去。他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書吏連連作揖賠笑,隨後又湊到金好女身邊,急切地勸慰道:“嫂子!嫂子!彆哭了!快彆哭了!聽弟弟一句勸!你要是被攆出去,落到韃子手裡,福男哥不就白死了嗎?”
金好女的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巨大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一時間根本控製不住。
樸書吏很快就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很顯然,比起這場悲劇,他更關心天黑前能不能把這活兒給乾完。“來人!”樸書吏抬起手,猛招一下,“把她拉出……”
樸書吏的話還冇說完,一直躺在搖椅上彷彿睡著了的嚴書辦,突然開了腔:“彆這麼暴躁嘛。人家死了丈夫,哭一哭也是該當的,要是不哭不鬨,那纔是冇有婦德呢。”
樸書吏渾身一僵,立刻變了臉色,他轉過頭,堆起諂笑,解釋道:“嚴老爺說的是!小……小人的意思是,讓她先到一邊去,哭夠了,平複了再過來登記。您看這後邊兒還排著這麼多人呢,小的倒是無妨,就怕耽誤了您的工夫......”
嚴書辦聳聳肩,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書吏碰了個軟釘子,不敢再多說什麼,轉過頭對那個等待指令的士兵改口道:“把她……帶到一邊去休息一下,等會兒人少了再來登記。”
既然嚴老爺發了話,那士兵自然就不敢動粗,他甚至對著金好女勉強擺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自己走到旁邊去。
李三順見狀,連忙對著嚴書辦和書吏的方向連連作揖道謝:“多謝老爺!多謝官爺!多謝!多謝!”隨後,他輕輕地扯了扯金好女的袖子,低聲道:“嫂子,先出來,好歹讓孩子也喘口氣……”
金好女雖然依舊抽噎不止,淚流滿麵,但總算在李三順的半扶半拉下,踉蹌著從隊伍裡走了出來,抱著孩子,蹲到不遠處的木籬笆下,繼續壓抑地哭泣著。李三順歎了口氣,默默地守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