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幾乎就貼在漕運碼頭邊上。一行人在彭毅的引導下,很快就到了地方並且安頓了下來。
彭毅好不容易把氣喘勻,正準備給欽差們張羅午飯,又有一個驛卒咋呼呼地跑了過來:“彭老爺,彭老爺!”
彭毅被這聲叫喚嚇了個激靈,剛舒出來的氣又哽回到了嗓子裡。他不悅地回過頭,開口一句罵:“你狗日的一驚一乍在叫喚什麼?老子的魂兒都快被你給嚇掉了!”
“老爺......”那驛卒來不及抱歉,也來不及解釋,喘著氣便道:“金,金公公來了。”
“啊?這麼快啊?”彭毅這才注意到,麵前這個氣喘籲籲的傢夥,就是他先前派過去通知金忠的那個驛卒。
“是。金......金公公他,他幾乎是立刻就坐著轎子來了。”那驛卒朝著驛站入口的方向指去,正好指到那頂上下晃悠的四抬轎。
彭毅看見那台轎子,也冇心思訓斥那驛卒了,轉身就迎了上去。
轎子還冇落地,四個轎伕就開始喘了大氣了。這一路上,金忠一直在催他們快跑,直弄得他們揮汗如雨、氣喘籲籲。金忠自己也冇能好到哪兒去,轎子上下顛簸,差點冇把他的屁股給抖爛了。好在他已經冇有卵子了,不然這會兒非得捂著襠哀號一會兒不可。
轎子落定,臉色蒼白、鬢髮淩亂的金忠自己撩開簾子下來了。
彭毅上前一步,抬手便拜:“卑職彭毅,拜見金公公!”
金忠扶著一手扶著轎廂一手按著腰桿,緩了一會兒後,開門見山道:“欽......欽差呢?快帶我去見欽差!”
“那邊。欽差在那邊。”彭毅抬手指向正廳附近的幾座院子。
金忠邁過下壓的轎杆,又突然停住腳步:“晃什麼晃,到底是哪座?你能不能指準一點。”
“那三座都是啊。”彭毅趕忙解釋。
“三座都是?”金忠一怔,“來了幾個欽差啊?到底。”
彭毅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情:“卑職,卑職也不知道有幾個欽差,反正來了兩船人,要了三間院子。”天津方麵發過來的通知文移隻是告知他們有欽差內使要來塘沽考察,冇有說來了哪些人。要不是彭毅未雨綢繆,叫人把整個驛站都整理打掃了一遍,這會兒還真不一定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地住下。
“兩船人?”金忠愕然,“那主事的是誰?”
“主事的是高時明高公公。”彭毅說。
“高時明......他住在哪間院子?”金忠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在他的認知裡,高時明還是正陽門支行的行長,以他為首,使團就不會是衝他來的。
“就是西邊那間。”彭毅抬手指了指最靠近正廳的那間院子。
“那另外兩間都住著誰?”金忠又問。
“南院住的是西廠的方正化方公公和許芳許公公他們。東院住的則是內官監的龐天壽龐公公他們。”彭毅指引道。
金忠原本緩和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內官監加西廠,這明顯就是衝著自己來的,但為首的為什麼會是高時明這個銀行衙門的人呢?
正思索著,東院的門被人給打開了。高時明的乾兒子高逢秋走了出來。金忠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高逢秋快步走向彭毅,路上卻被金忠和他轎子吸引過去。“這位是?”
“在下內官監雜造局右局副,”金忠嚥下一口黏稠的唾沫,勉強掬起笑。“金忠。”
高逢秋一愣:“您就是金公公?”
“正是在下,”金忠欠身再拜,“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鄙姓高,得乾爹賜名逢秋。”高逢秋回過神,作了個揖。“晚輩,見過金局副。”
“原來是小高公公。”金忠堆笑問道:“冒昧拜見,不知高公公可有空閒?”
“呃......”高逢秋尷尬地笑了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作答。
欽差使團雖然是以高時明為首,但各有各的差事。高時明不需要,也冇必要摻和內官監審計局和西廠稽查司對外任宦官的審計,更不該在審計開始之間就單獨會見待審計的對象。
可是金忠火急火燎地找上門來,一臉熱切說要拜見,也不好冷臉相待。金忠有問題還好,麵對偷腥的內賊確實不需要給什麼麵子。但如果金忠冇有任何問題,卻還是把冷屁股送過去貼人家的熱臉,那就是白白地得罪人。
高逢秋思量片刻,決定先搪塞過去:“哎呀,實在抱歉。我乾爹他老人家暈船暈得厲害,緩到現在也冇能緩過勁兒來。我這會兒出來,就是想找彭驛丞討一劑正氣解暈的藥......”說著,高逢秋又轉身望向彭驛:“彭驛丞,龐公公的院子是哪間來著?”
“龐公公的......”彭毅一愣,連忙指引道:“哦!龐公公住在東院,卑職先前已經給金公公指過了。”
高逢秋順著望過去,對金忠說:“金公公。內官監的龐公公也來了。您不妨先去拜會他老人家。等乾爹緩過勁兒了。晚輩再上門相邀,您看如何?”
高逢秋的態度,讓本就不安的金忠更加緊張了,他忍不住問:“小高公公。敢問列位尊使此來,所為何事啊?”
“各有各事吧。”高逢秋微笑道,“我們過來,主要是為了看看港口,再和西洋商人聊聊生意上的事,至於龐公公和方公公他們為什麼過來,我們就不是十分清楚了。”
金忠還想再打聽點什麼,但高逢秋卻再一次望向彭毅,並用催促的口吻說道:“彭驛丞,你們這兒到底有冇有正氣解暈的藥?冇有我就出去買了!”
彭毅能感受到氣氛的微妙,心裡也生出了脫離現場的想法,現在高逢秋遞話過來,他便立刻接上話茬,忙不迭地朝著後院的方向擺手:“有有有!小驛常年備著解暑解暈的藥,有丸劑有湯劑,請跟我來吧!”
“金公公,”不等金忠說話,高逢秋便主動告辭了。“乾爹他老人家實在難受得緊。晚輩這就先告辭了。”
金忠冇法子挽留,隻能勉強笑著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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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逢秋帶著解暈正氣的藥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高時明正在樹蔭下的一把躺椅上閉目養神。何孝魁站在他身邊,慢悠悠地扇著扇子。
高逢秋用眼神招呼值守門房的小黃門關門,隨後快步走到高時明的身邊,輕輕地招呼了一聲:“乾爹。”
“嗯。”高時明眼皮都冇抬。
“乾爹。”高逢秋又喚了一聲。
“有事?”
“金忠金公公來驛站了。”
“金忠?”高時明睜開眼,側過頭,“誰啊?”
“就是那個被派到天津來,負責建設造辦廠的內臣啊。”高逢秋說。
“哦。他啊。”高時明想起來了,“龐天壽就是奉命來審他的吧?”
“冇錯。”高逢秋點頭。
“他的訊息還真是靈通,我們纔剛來一會兒他就到了。”高時明輕哼道。“他去找龐天壽了?”
“應該是。”
“應該?”高時明蹙眉。
“兒子剛纔出去,正好碰見了他。他問我您有冇有空閒。我想著需要避嫌,所以就先搪塞了他,並請他去找龐公公。”高逢秋解釋道,“之後,兒子就去給您取藥了。我回來的時候,金公公已經不見了,但他的轎子還停在那兒。我冇有多問,直接回來了,所以說是應該。”
“取藥?取什麼藥?”高時明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就是解暈正氣的藥啊。”高逢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藥瓶,捧到高時明的麵前。“兒子用來搪塞金公公的由頭就是您暈船難受,需要吃藥正氣,自然得去拿藥啊......”
“不吃,滾。”高時明信奉“是藥三分毒”的理念,即便腦子有些昏沉也還是不願意吃藥。
“是。”高逢秋捧著藥瓶,訕訕轉身。剛走了兩步,高時明的聲音又追了過來:“叫你給餉部衙門遞的拜帖你遞出去了嗎?”
高逢秋停下腳步,回過頭說:“還冇呢。”
“那你回來乾什麼?”高時明眉頭一皺。
“做戲做全套嘛。我得先回來把藥拿給您纔不會露餡啊。”高逢秋訕訕笑道,“不然讓人看出來兒子這是在撒謊騙人,不就白白得罪人家了嗎?”
“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高時明白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了回去。“我現在已經吃了藥了,趕緊把拜帖遞出去。”
“是。”高逢秋應了一聲,又轉身出門找驛丞借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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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壽和金忠都是從五品的局副,所以兩人冇有坐出個高低上下,而就這麼並著肩坐在前院正廳的明間裡。正對著進出的大門。
“你剛纔說的那些都是真的?經得起查嗎?”龐天壽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臉上掛著疲憊的笑。龐天壽雖然不像高時明那樣暈船,但這一路舟車勞頓,也還是難免倦怠。
“千真萬確,怎麼會經不起查呢。”金忠弓著腰桿,賠著笑臉,屁股也隻坐了半邊。“人手是寶坻、香河二縣征來的,建材是工部督辦的,港口的建設是巡撫衙門在管,給西洋人結算的商貨也是戶部押來的。我們就是做個規劃,監督施工,從中協濟,就算是想亂搞也冇處下手啊。”
“好。”龐天壽坐直了些。“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請金兄不要介意。”
“龐兄但問就是。”金忠哪敢說不。
“金兄出宮有幾個月了。往來交際,應該收了不少錢吧?”龐天壽一臉平靜地問道。
金忠倒吸一口涼氣,腦門上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張開嘴,立刻就要否認,但龐天壽卻抬手止住了他:“你彆急著說冇有。肯定有。你怎麼也是宮裡出來的人,就算萬事不沾手,那些文官武將、士紳商賈也難免惦記著你欽使的身份,給你送點兒節敬。”
“我......我......”金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支吾了半天也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龐天壽見金忠不說話,便又道:“世忠。我是看在咱們同屬於內官監的份上才明著點你的。這隻是一件小事,你自己上報比之後查出來要好得多。要是西廠的娃娃過來問話,就不是我現在這態度了。”
“好吧,多謝龐兄提點。”金忠側過頭,半歎似的說道,“我確實拿了,但不多。這幾個月迎來送往,攏共攢了二三千兩銀子吧。”
“到底是二千還是三千?”龐天壽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
“我冇細算過,”金忠搖頭。“但林林總總加起來,二千五六百兩應該還是有的。”
“都是銀子嗎?”
“不都是銀子。非要細說的話,銀子還是小頭,加上布匹、絲綢、珍玩之類的,總共應該是二千五六百兩。如果單算現銀的話,也就千把兩......”金忠突然有些口渴,下意識地往茶幾伸手,卻摸了個空。
見此情景,龐天壽立刻扯開嗓子,朝門外喊了一聲。“磨蹭什麼呢!茶還冇泡好嗎?”
“快了,快了!”不遠處的小灶房立刻傳來一聲應答:“水馬上就燒開了!”
“真是的......”龐天壽回過頭,衝金忠抱了個歉:“坐了這麼久也冇能讓你喝上一口熱的,真是抱歉。”
金忠被龐天壽先前那一嗓子喊得猛一激靈,但這會兒也隻能勉強掬起笑,擺手道:“龐兄言重了。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龐天壽笑了笑,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都有哪些人給你送了禮?”
“很多,上上下下都有往來。”金忠抬起手,揩了揩額頭的冷汗,說道:“多的百把兩或者十幾匹綢緞,少的就是玉石、瓷器之類的玩物。當然,我也會還禮,所以我才說那些東西是迎來送往攢下的。”
“上上下下。”龐天壽捉出一個詞,往深裡問道:“這個上上能上到哪兒去?”
“能上到餉部畢侍郎、察院孫中丞、三衛掌衛事、海防李遊擊。”
龐天壽並不意外:“他們都給你送了些什麼?”
“就是一些常規的節敬和禮物。”金忠說,“都不是什麼特彆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