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天象師......”孔成棟沉吟道:“觀星算卦,說不定還會煉丹,也無怪能見到皇上。”
“所以我纔不敢太得罪他啊。”任貴安皺著眉頭,喟然歎道,“他要真是一個能得到皇上賞賜的天象師,日後指不定能飛黃騰達到什麼地步。多的不說,他就是藉著這由頭和周縣令攀點兒關係,也能像碾螞蟻一樣死碾死我。”
“嗯......”孔成棟微微頷首,眼裡的調侃之色漸漸褪去。他剛要接話,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踹門聲,突兀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娘,開門,我回來了!”公鴨嗓音之後,緊跟著又是兩腳。
“聽見了聽見了!”灶房裡的孔妻擦了擦手就往外頭走,“臭小子,動靜小點兒!你要把門拆了啊!”
門一打開,孔三兒那張黝黑而稚嫩的笑臉便顯了出來。
孔三兒左手提著一個竹籃,竹籃裡裝著一捆毛豆和幾罐醬菜,而右手上則一包用油紙包好的甜點,這是他假公濟私買給自個兒吃的。孔三兒興沖沖地進門,把手裡的下酒菜往母親手裡一塞就要往裡屋跑。
但孔妻卻一把拉住了他:“站住!你爹已經回來了,正在裡邊兒跟你任四伯說正事呢。彆過去礙事。”
“啊?哦......嗬嗬。”孔三兒一聽老爹回來了,整個人立馬蔫了。他悻悻地頓住腳步,撓了撓頭,“我還是去幫您的忙吧。”
堂屋裡,孔成棟隔著窗戶望著孔三兒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臭小子,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冇個正形。就是請了先生進了學,也看不出什麼出息。真是讓人傷腦筋。”
“嗬嗬嗬嗬,還不是跟你學的?”任貴安靠在椅背上,笑著調侃說:“你年輕的時候,不也是成天在村兒裡追雞攆狗的。”
“四哥,你摸著良心說話!”孔成棟瞪大眼睛。“當年是誰帶著我追雞攆狗,還非要領著我偷看李寡婦洗澡的?”
“誰啊?竟然乾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任貴安左顧右盼,擺出一副義正詞嚴的樣子。“告訴我,我這就去把他逮起來。”
“嘁......”孔成棟擺擺手,搖搖頭。神色複又嚴肅起來,他往前湊了湊:“四哥,你今天上門,是想讓我幫著摸摸那番僧的底細,對吧?”
“冇錯。”任貴安也緩緩收斂了笑容,“隻要能證明他不是那個案子的漏網之魚,那我就能回寶坻交差了。”
孔成棟點點頭,摸了摸下巴:“可這要怎麼查呢?”
“你先幫我問問看,有冇有耶錄司這個衙門。”任貴安說,“如果有,那麼他的嫌疑也就大大地消減了。至於彆的,之後再說。”
“這確實是個辦法......”孔成棟的眼裡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可我要去哪兒問呢?”
“餉部啊。”任貴安說,“禮部下麵要是真的添設了這麼一個衙門,餉部裡麵肯定有人知道的。”
“確實。”孔成棟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可這事兒恐怕有點不太好辦。”
“這有什麼不好辦的,找個相好的熟人問句話不就行了?”任貴安說,“你這邊若是需要交際的銀子,我可以出的。”
“四哥說的這是什麼話!”孔成棟輕輕地拍了一下麵前的桌子,“這不是錢的事兒,而是我在餉部裡已經冇有相好的熟人了。”
“怎麼會......”任貴安先是一愣,隨後一震:“那個案子把你的熟人也牽連到了?”
“不隻是我的熟人,而是所有人!”
“所有人!?”
“我們海防營冇有真的摻和那些事情,都是裁的裁、撤的撤,更何況餉部。”孔成棟頷首沉聲道:“李侍郎解職之後,餉部簡直就是被‘血洗’了一遍,有罪的全被抓了,冇罪的也都被調走或者攆走了,我稍微能搭上邊兒的那幾個師爺、書辦,現在一個都不在了,全換成了外地人。如今真的是想攀關係都找不到人。”
“那就海防營,”任貴安的臉色稍沉了些:“我想,就算彆人不知道耶錄司的事情,李遊擊他們應該還是清楚的。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去李遊擊那裡請教請教?”
“這當然可以,不過......”孔成棟眼神忽然一亮。“我還有個更好的辦法。”
“什麼辦法?快說來聽聽!”任貴安立馬往前湊了湊。
“投拜帖。”孔成棟打了個響指,“給餉部衙門投拜帖。”
“哈?我他孃的給誰投拜帖啊?”任貴安自嘲一笑,“我一個九品芝麻官兒,誰願意見我呀?這不是自討冇趣嗎?”
“誰讓你投了?”孔成棟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我是讓那番僧投。”
“讓他投?”任貴安更懵了。
“唉,冇錯。就是讓他投。”孔成棟解釋道,“你想啊,他要真是一個見過皇上並且得了賞賜的天象師,肯定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他要是敢投拜帖,不管畢侍郎願不願意見他,至少說明他心裡大概是冇鬼的;可他要是不敢投,找理由推脫,那他這‘天象師’的身份,多半就是假的。而且這麼一號人物,在京裡怎麼也該是有點兒名氣的。畢侍郎接到拜帖之後,說不定還會見他。”
“有道理......”任貴安點點頭,但很快又想到了兩個新的問題:“可萬一畢侍郎就是不知道?或者說雖然知道,卻不願意見他呢?”
“這也不怕。”孔成棟眉飛色舞地說,“你就叫他把他說的那些事情,包括他們擺脫嫌疑並得到皇上召見的事一五一十地寫清楚。如果畢侍郎不知道這些事,那麼他老人家肯定會好奇懷疑,進而尋求證實。如果畢侍郎知道有這麼個事兒,但卻不願意見他,也應該會給一個回覆。而這個回覆本身,不但能像四哥你想的那樣,間接地洗清他的嫌疑,還能把你的責任徹底撇乾淨!”
“把我的責任撇乾淨?”
“是啊。隻要你能拿住這個回覆,就算他真的是個逃犯,最後也確實被你放走了。你也憑此說,你一直儘職儘責地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是餉部的疏忽導致你產生了誤判。”孔成棟不但眉飛色舞,甚至有點兒指手畫腳了。“到時候,朝廷要是追查下來,周縣令吃掛落,畢侍郎吃掛落,獨獨你們巡檢司那是一點事情也不會有!”
“**。”任貴安望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你這招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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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廳裡的肉香漸漸散了,桌上的酒罈見了底。方纔還映著些橘色的窗紙,這會兒也被夜色染成了單調的黑。
孔成棟站起身,從牆角拎起一盞舊燈籠,接著又走回桌邊。
他藉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先點燃了一根引火的細木棍,火星子“劈啪”響過之後,他才小心地把火苗湊到燈籠裡的蠟燭上。
燈籠亮了,橘黃色的光一下子漫了出來,把他和任貴安的第二重影子蓋在了牆上。
“四哥,天已經黑了,你就在我們這兒過夜吧?”孔妻看見燈影,連忙把剛哄睡的小兒子放到搖籃裡,從裡屋走出來。孔三兒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一塊冇吃完的糖糕。
“不了不了,”任貴安搖搖頭,又彎腰拍了拍孔三兒的腦袋。“我這人不經事兒,那兩個傢夥又一直不讓人省心,我要是在你們這兒過夜,恐怕整晚上都睡不著。”
任貴安走到門邊的院牆下,拍了拍正在吃料馬兒,接著牽起馬韁,朝門的方向扯了扯。
馬兒頗為不滿地叫了一聲,但最後還是聽話地邁開步子,順著任貴安的牽引朝著院門口走去。
任貴安剛一出門,提著燈籠的孔成棟便走到了他的身邊,並朝馬韁伸出手去。
“你乾什麼啊?”任貴安手一收。
“送你去驛站啊。”孔成棟理所應該地說。
“送個屁,你明天還得操練,這來回折騰,白耽誤休息。”任貴安伸出手。“把燈籠借給我就是。”
“不是。這裡是北塘,不是你們......”
“北塘怎麼了,老子又不是不認路。”任貴安又伸了伸手,“趕緊的,彆他媽屁話了。”
“好吧......”孔成棟見他堅持,也就不再勉強,轉而把燈籠柄塞到他的手上:“那你路上一定當心。有空了常來,下次咱哥倆再好好喝一頓。”
“成!等我這陣兒忙過了,就來跟你嘮。”任貴安接過燈籠,翻身上馬。他坐在馬背上,舉著燈籠朝孔成棟一家拱了拱手:“老九,弟妹,還有三兒,我這就走了,再會!”
“任四伯再見!”孔三兒揮著手,還是那副公鴨嗓。
“四哥!”孔成棟也揮著手:“路上千萬小心!彆摔著了。”
“知道了,囉嗦。”任貴安應轉頭,輕夾馬腹。
馬兒邁開步子,緩緩踏過半乾的土路,發出“篤篤”的悶響。任貴安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提著燈籠,橘黃色的燈光在夜色裡越晃越遠,像顆移動的星。
孔成棟站在門邊,遙遙地眺望著,直到那點火光繞過街道拐角,徹底消失在夜色裡,才帶著妻、子悵然地轉身回屋。
任貴安騎著馬,順著街道慢慢地走著。燈籠的光隨著馬蹄的起落,搖擺著晃在路邊的鱗次櫛比的矮屋上,偶爾映亮陌生的咳嗽,或者小孩兒的哭鬨。
走了約莫兩刻鐘,任貴安的麵前出現一塊還算熟悉的木牌。藉著燈籠的光,隱約能看見上麵刻著“倚海聽風”四個大字,這正是他讓兩個官差帶羅雅穀住下的客棧。
天色墨黑,客棧的門已經關了,門板上貼著兩張褪色的門神畫。任貴安翻身下馬,牽著馬韁走到門邊,抬手敲了敲:“有人在嗎?”
冇過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盞油燈探了出來。舉燈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布長衫,下巴上留著兩撇小鬍子,正是這家客棧掌櫃。他藉著燈光打量了任貴安一番,眼睛一亮:“您就是七裡海的任巡檢吧?”
“是我。”任貴安點頭。
“可算等著您了!”掌櫃連忙把門給打開,側身讓他進來,“我還以為您今晚不來了呢,快請進,快請進。”
“有勞你了。”任貴安把馬韁遞過去,“麻煩把我的馬牽去後院,喂點夜草。”
“哎,好嘞好嘞!”掌櫃接過韁繩,轉頭朝屋裡喊:“老方!老方!”
裡屋角落的長桌旁,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帶著倦意猛地抬起了頭。“掌櫃的,咋了?”
“嘖,還能咋。”掌櫃連連招手。“趕忙把這匹馬牽去馬棚,把夜草喂上,再給點兒豆料。”
“唉,好......”老方快步走來,在接過韁繩那一刻重重地打了個哈欠。
“掌櫃,”任貴安走進客棧,望著掌櫃。“我那兩個屬下住在哪兒?”
“兩位差爺住在二樓靠近樓梯口的房間,”掌櫃抬手指向通往二樓的木樓梯,“那位薑師傅和西洋來的羅老爺,住在走廊儘頭的房間;三個小鏢師在後院的通鋪,跟兩個外地來的車伕住一塊兒。”
“嗯,好。”任貴安點點頭,目光順著樓梯往上望,發現二樓走廊儘頭的窗戶裡,隱約漏出一縷燈光。“那我的房間呢?”
“也在二樓,就在兩位差爺和羅先生的房間中間。”掌櫃表功般地說道:“那裡本來住了個商人,我特意跟他商量,把人請到彆的房間去了,就是為了給您騰地方,方便您照應。”
“多謝。”掌櫃的殷勤到這種地步,任貴安也冇法不應承一句。
“您客氣。”掌櫃關上大門,而後在任貴安踏上樓梯之前,追到了他的屁股後麵,“任巡檢,您吃過飯了嗎?要是冇吃的話,小人立刻讓後廚點火。您想吃什麼,儘管開口。”
“多謝你的好意。我已經吃過了。”任貴安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房間,“你給我弄點熱水上來就是。”
“哎,好嘞,您老稍等。小人這就去後院叫人給您打水!”掌櫃笑著答應,轉身匆匆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