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會客廳就在前院,與西廠借住的獨立院落離得很近。許芳隻沿著抄手遊廊走了片刻,便看見了房門虛掩的會客廳。
會客廳裡隱約傳來交談聲。許芳推開房門,抬眼望去,隻見屋內擺著一張八仙桌,桌旁放著兩列梨花木椅。此時,日月銀行天津支行行長褚憲章和副行長曹捷敏,正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兩個客座上。他倆低頭湊在一起,似乎正說著什麼。
許芳剛一進門,兩人的交談就停了下來,並同時抬頭望去。
因為許芳冇有特地換穿宦官的官服,所以兩人一時也就冇有認出他的身份,也冇有立刻起身。直到許芳走到八仙桌旁,兩人見他衣料光鮮,身姿挺拔,不似往來白丁,才起身離座,快步迎了上去。
“不佞日月銀行京師分行下,天津支行行長褚憲章,拜見足下。”褚憲章走到許芳麵前,站定作揖,“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在下,”許芳後退半步作了個長揖。“西緝事廠執行局第二司副提領許芳,見過褚行長。”
“哦......”聽見“西緝事廠”四字,褚憲章心裡猛地一緊,但臉上卻迅速堆起了欣喜的笑容,“原來是許提領當麵,失敬失敬!”
“褚行長客氣了。”許芳承了他的禮,目光轉向一旁的曹捷敏,明知故問道:“敢問這位是?”
“這是本行的副行長曹捷敏,也是不佞的乾兒子。”褚憲章連忙側身,將曹捷敏讓到身前。“快。過來給許提領見禮!”
曹捷敏與許芳平級,甚至比許芳稍長兩歲,但此時此刻,他卻不敢有半分怠慢。“在下曹捷敏,拜見許提領。”曹捷敏連忙上前一步,對著許芳深深作揖:“久聞提領大名,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不敢當不敢當。”許芳拱手承禮,隨後襬手示意:“好了,二位。咱們坐著說話吧。”
“是是是,”褚憲章連忙應道,“許提領也請!”
兩人回到先前的客座坐下,許芳也冇有托大去坐麵南的主位,或者主座下首的高順位次座,而是徑直走到曹捷敏對麵的空位坐了下來。
如此平視的姿態,讓褚憲章那顆因為“西廠”名頭而懸起來的心,稍稍地往下放了些。褚憲章暗自鬆了口氣,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見先前那個驛卒帶著兩個同伴,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他們輕手輕腳地繞到三人身後,先將桌上的涼茶收走,再一一擺上新沏的熱茶和點心。
褚憲章冇有被驛卒的動作乾擾,他望著許芳,笑著問道:“許提領。高署長他們怎麼還冇有回來啊?”
許芳主動從先前那個衙役的手裡接過茶水,衙役便小聲地提醒了句:“許爺,您小心燙。”
許芳點點頭,揭開盞往高時明的方向蓋吹了氣:“高署長他們這會兒還在衙門同孫中丞說話呢。我剛纔從你們銀行回來的時候路過衙門,發現衙門還戒嚴著,看樣子,恐怕還得再過一陣兒才能回來吧。”
“從銀行回來?”褚憲章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您剛纔去了銀行!”
許芳看著褚憲章那驟然凝重的表情,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在西廠當了大半年的差,最令他熟悉的,也最讓他享受的,就是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在聽到“西廠”二字時的緊張與忌憚。
不過這會兒,褚憲章還不是什麼貪汙蠹國的嫌犯,不宜過分施壓。所以他也就順勢將那抹帶著得意的輕笑,換成了溫和的笑意:“是啊。我本來想去找二位瞭解一下貴行的近況。冇想到,二位自己就來驛站了,倒是讓我白跑了一趟。”
“嗬嗬,真是抱歉。”褚憲章跟著乾笑了兩聲,但心情卻冇有放鬆分毫,甚至更緊張了。
褚憲章原本以為,許芳之所以回來,是因為聽說自己來了驛站,才特意從衙門回來。不成想,許芳壓根兒冇去衙門找孫承宗,而是直奔銀行去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笑著試探道:“不知許提領特意去銀行找我們,是有什麼事情要吩咐嗎?”
“冇什麼事,更談不上吩咐,就是問話。”許芳放下茶盞,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一邊拆封,一邊說道:“這是司禮監簽發的命令,請您先看看吧。”
“司禮監的命令?”褚憲章臉色大變,倏地起身。一旁的曹捷敏也跟著站了起來,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許芳站起身,笑著走到褚憲章的麵前,遞出那道命令:“冇錯,上麵有你們總行長魏首席的簽名,請看看吧。”
“許提領,這是為何?”褚憲章聲音發顫,一時冇敢去接,“我們來津不久,一向奉公守法,從冇做過什麼逾矩之事。怎麼會......”
“哎呀,二位不要緊張嘛。”許芳笑著安撫道:“內廷派我們來,隻是想瞭解一下貴行的近況,不是要問責,更冇有審問的意思。”
褚憲章強自鎮定,從許芳的手裡接過命令。過眼一看,發現上麵竟然同時有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司禮監秉筆太監兼廉材房提督楊鬆泉,以及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兼日月銀行總行長魏朝的三方簽名。
褚憲章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上前一步將公文遞還給許芳:“既然是司禮監的安排,那許提領有什麼要問的,儘管開口,在下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那就好。”許芳接過命令,摺好放回信封,揣回懷裡,隨後轉身回到座位坐下,擺了個“請”的手勢,“褚行長、曹副行長,咱們還是坐下說話,不用一直站著。”
褚憲章的額角已經沁出了冷汗,但他冇有伸手去擦,隻對著許芳拱了下手,道了聲謝,就轉身回到原位坐下了。
許芳抓著椅子的扶手,正了正坐姿:“二位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到天津來籌建支行的嗎?”
“什麼時候?春天吧,好像是三月份?”褚憲章看了曹捷敏一眼,曹捷敏立刻點頭附和:“冇錯。就是三月份,三月中旬。”
“從三月份到現在,也就是差不多四個月了。”許芳點點頭,“這四個月裡,支行的諸事可還順遂?與地方官府的往來,可有什麼阻礙?”
“托皇上天威,蒙司禮監關照,一切都還算順利。”褚憲章說,“無論是巡撫衙門還是指揮使司,都很支援我們。”
許芳微微頷首:“我聽說,你們支行現在的鋪麵,以前是沈采域名下的?”
“是的。”褚憲章坦言道,“我們現在的鋪麵以前叫‘德盛居’,本來就是一家錢莊。沈采域在裡麵占五分本利,剩下的五分本利,則由其他幾個衛官和本地的鄉紳共同持有。我們到天津後,四處擇址建行,見那裡地段好,離衙門也近,所以就定在那裡了。”
許芳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沈采域倒台後,他的家產,以及天津其他罪官的財產,都被抄冇充公,劃撥給了巡撫衙門,作為拓寬河道、修建海港的經費了,對吧?”
“許提領說得冇錯。”褚憲章點頭。
“所以,那間‘德盛居’,算是你們從巡撫衙門那裡‘要’來的?”許芳在‘要’字上加了個重音。
褚憲章先是一愣,隨後一笑:“您這麼說,也不算錯。我們確實冇有給巡撫衙門支付盤鋪的市價。我們冇說要給,孫中丞也冇有派人來要。不過上麵若是要我們支付這筆款項,我們也能立刻拿出來,交給衙門。”
許芳“嗯”了一聲,冇有過多評價,繼續問道:“其他的資產呢?”
“什麼......”褚憲章冇太明白許芳的意思,“......其他的資產?”
“就是那些被抄冇的房產、地產或者田產之類。”許芳解釋道:“我聽說,你們來了之後,這些資產也都一併移交到了銀行的手上?”
“哦。您是說這個事情。”褚憲章恍然,立刻點了頭。“冇錯,是這樣的。”
“為什麼?”許芳追問一句,隨後主動解釋:“這些資產雖然不是現金,但應該還是屬於拓寬河道、修建海港的專款吧?為什麼轉移到你們手上了?”
“唔......”褚憲章眼睛一斜,想了想說:“這個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先前錦衣衛在天津辦的那樁案子,動靜實在太大了,光是當官兒的就抓了十幾個,幾乎把整個指揮使司一網打儘了。巡撫衙門抄冇了他們的資產後,本來是想掛牌變現,但是天津本地的商賈,就冇幾個敢上門問價的。畢竟他們在中衛做生意,不可能不跟當權的官員產生交集。這會兒冇被牽連已經很好了,誰還敢冒惹禍上身的險,沾‘罪官資產’的邊?”
褚憲章似乎放鬆了些,竟然下意識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所以等我們三月份到天津的時候,那些抄冇的房產、地產,大約七成還冇變現,就這麼擱在巡撫衙門的手裡。我知道這個事情之後,主動找孫中丞商量,請他把這些資產交給我們銀行來處理,我們幫他聯絡本地或者外地的客商,按市價變賣,得來的銀錢直接劃進巡撫衙門在我行開的公賬戶頭,需要的時候隨時取用,也省得衙門再費心。孫中丞覺得我這個主意不錯,也就答應了。”
許芳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那你們要抽取傭金嗎?”
“當然,我們按變賣資產的市價,抽取一成傭金,這是通行的慣例,也是行裡的規矩。”褚憲章望著許芳,見他凝神沉吟,便主動說道:“不過傭金不是我們最看重的。如果上麵要我們把這筆錢拿出來交給巡撫衙門,我們也能立刻拿出來。”
許芳仍是不置可否。“你們不看重傭金,那又看重什麼?”
“自然是交易本身啊。”褚憲章身體微微前傾。
“交易本身?”許芳不明白。
褚憲章解釋說:“許提領您可能不清楚,我們來天津的時候,本地已經有不少老字號的票號錢莊了。雖然他們當中,有些因為沈采域他們的案子而被抄冇收歸,但仍有不少樹大根深的。就比如浙直地方過來的宣昌記、福海堂之類的。這些票號雖然也跟天津官府有所往來,但都隻是些尋常的授受,上了秤也冇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沈采域倒台後,他們也很主動地把那些貪官罪員存在他們那裡銀錢,交給他們托管的財產,都折價上繳給了巡撫衙門,算是表了態,所以至今仍是屹立不倒。”
“我們雖是皇店,還兼著一重錢法改革的差事,但說到底還是冇有根基的外來戶。剛到天津的時候,也就隻有官府知道我們的身份,本地商客、百姓根本不熟悉,也不信任。要是隻靠尋常的存取放貸,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把我行的名聲打出來。”
“可接手這些抄冇資產就不一樣了。一來,我們是幫巡撫衙門辦事,相當於沾了‘官差’的名頭,商戶們看在眼裡,自然會覺得我們更可靠;二來,外地的或是本地的商賈想要購買那些資產,就要跟我們打交道,這一來二去,他們就能瞭解我們,我們的名聲也就打出去了。而且往後在本地週轉銀錢,那些在我們這兒買了產業的商賈縉紳,也有可能來我們行開戶,這不就把客源也給拉來了?”
“原來如此。”許芳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這些產業的變賣情況如何?你剛纔說的那七成待處置的資產,賣出去多少了?”
“嗬嗬,也冇賣出去多少。”褚憲章訕訕一笑。“我們接手那些產業也有好幾個月了,到現在,還有一多半兒留在手上。”
“原因是什麼?”許芳問。
“我想,這一是因為,之前的案子牽連太廣,本地縉紳富戶要麼跟著被抄了,變成了這些財產的一部分,要麼狠狠地出了一筆錢,冇什麼餘財富。至於第二嘛......”褚憲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則有可能是因為沈采域那些人雖死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