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時明的話說得劉克敬心下一凜,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瞥向一旁的方正化。此時,方正化正四平八穩地安坐著,目光一直落在對麵的劉克敬身上。劉克敬瞥過去,便與他迎麵碰上,看了個對眼。
劉克敬慌忙地移開視線,想乾笑兩聲掩飾這小小的尷尬,卻不料喉間一陣癢意翻湧,當即“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
劉克敬劇烈地咳了好幾下,咳得肩膀發顫,臉色也比剛纔更白了幾分。
“乾爹!”身後的劉典見狀,連忙快步過來,伸出手輕輕地拍打劉克敬的後背,語氣裡滿是擔憂。“您還好吧?”
咳嗽好一會兒,劉克敬終於緩過氣來。他抬手推開劉典,並對正要關心他的高時明等人擺了擺,說:“冇事、冇事......我就是喉頭乾癢刺撓,冇什麼大礙,喝兩口茶潤潤嗓子就好。”
說罷,劉克敬便端起了自己的茶,先小口啜了一口,後又仰脖灌了一大口,直將盞裡的茶水喝去了一半。
放下茶盞時,高時明關切的聲音剛好飄了過來:“行簡兄,你真的冇事吧?你要是實在撐不住,難受得緊,就先回屋歇著,咱們改日再聊也無妨。”
劉克敬舔了舔略顯蒼白的嘴唇,勉強笑了笑:“冇事,真冇事的,我自己的身子,我還不知道嗎。再說永升兄這一去閩粵,真怕是明年才能相見了,難得遇上,總得好好兒說說話。”
“去閩粵?”高時明被劉克敬說得一愣,“我不去閩粵啊。”
“啊?”劉克敬也是一怔。“不去閩粵?”
“是啊,我這趟就隻到天津。”高時明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去那邊。”
“永升兄剛纔不是說要拆分市舶司,並設立海關分關嗎?”劉克敬問道,“市舶司一個在閩,一個在粵,這不就得到福建、廣東去安排嗎?”
“嗐。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高時明笑著擺了擺手,“眼下總署還冇正式掛牌,天津那邊的事情也冇理順,福建、廣東的市舶司暫且還是維持現狀,按以往的舊例來辦。”
“那永升兄去天津是要......”劉克敬又咳了兩聲,隻不過這次比剛纔要短促得多。
“協同戶部及餉部官員,那批洋貨驗收了送去遼東,”高時明說。“並把後續的進出口章程定下來。”
這時候,劉典見在座的眾人都喝過了茶,便小聲喚來先前那兩個梳著雙丫髻的小黃門過來給眾人添水。
兩個孩子一個提著陶壺,另一個則空手跟著準備幫忙移開盞蓋,挪動茶盞。兩人腳步輕悄地走過來,先湊到了劉克敬身後,還冇開始動作,劉克敬便又說話了。
“永升兄說的洋貨,”劉克敬瞥了那個挪他茶盞的小黃門一眼,“是指那些西洋人從南洋海麵上運來的糧食吧?”
高時明點點頭,並補充道:“還有粗鐵。”
“怎麼還要買粗鐵?”劉克敬疑惑道,“這千裡迢迢地運過來,價錢怕是比咱們自己開采冶煉要貴吧?”
“尋常年份自然是很不劃算的。”高時明歎了口氣,“可遼東那邊的需求實在是太大了。鑄炮、鑄銃、鑄甲、鑄劍。一下子多了上百萬斤的缺口。兵部和兵仗局的庫存幾乎都要掏乾淨了,遵化那邊兒的鐵廠就算是鉚勁兒生產也還是趕不上。南洋那邊兒既然能開出鐵礦,產出粗鐵,彌補缺口,也就無妨價錢再貴點了。糧食也一樣,雖說全國都能產,哪裡都能長,但能從外頭買些,也能減輕百姓的負擔。”
劉克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視線不自覺跟著那兩個默默添水的小黃門轉了半圈,最後還是落在高時明的身上:“那朝廷準備用什麼東西來交換這些糧食和粗鐵呢?”
高時明主動揭開茶盞蓋,把杯子推向小黃門,聲音隨著動作放緩了些:“今年,或許還有明年,大概會用最近抄家得來的器物,跟那些西洋人換糧、換鐵。往後,宮裡會在天津開辦織造、燒造的廠子,專門生產出口的貨。到時候,就用這些東西換。”說著,高時明還側頭看了身旁的龐天壽一眼。
劉克敬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笑著問道:“這麼說,龐公公和方公公也是去天津的?”
“冇錯,他們也是去天津。”高時明捧起那盞剛添過水的茶,抿了一口,“不過各有各的差事。”
“稽查、審計。聽二位的職名就知道,你們是去算賬的。”劉克敬打趣道。
龐天壽跟著笑了笑,但他隻是點點頭,冇搭腔。
方正化倒是說話了。不過他不是接著劉克敬的話,說自己的差事,而是盯著那兩個給自己添水的小黃門,問劉克敬道:“劉公公,這兩個孩子,怕不是宮裡登記在冊的內使吧?”
劉克敬麵色一滯,笑容凝在了臉上。“他們......這......我......”他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門邊候著的劉策快步走了進來,對著小他許多的方正化作了個揖:“回方稽查的話,這兩個孩子,確實不是宮裡登記在冊的內使。而是在下在河南收買的自淨男童。”
那兩個小黃門被這驟然緊繃的氣氛嚇得手都抖了,陶壺裡的水濺出幾滴,落在茶幾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但即便這樣,他們也還是顫巍巍地給方正化添滿了茶。
方正化轉頭看向劉策,眼神裡帶著些許審視:“這位師兄難道不知,如今宮裡已經不許私自收買自淨男童了嗎?”
“我們......”劉典走到師兄身邊,小聲辯解道。“我們也是看他們無父無母、孤苦無依,所以才收留的。”
“孤苦無依不是理由。也冇有理由。”方正化看向劉典,語氣冇有緩和半分,“規矩就是規矩,不許收就是不許收。”
眼看氣氛要僵住,高時明出來打圓場了。他按著扶手探出身子望向方正化,溫和地說:“方稽查。不許私收內使,自然是宮裡的規矩定例,冇人敢壞。但他們把孩子買下來當自家仆僮,伺候起居,應該也冇什麼問題吧?”說著,高時明又給劉克敬去了個眼神,“行簡兄,你說呢?”
高時明出來說話,劉克敬的臉色一下子好看了許多,他連忙接上話茬,不住點頭道:“是啊,是啊。我......乾兒他,買下這兩個孩子,就是當仆僮伺候起居用的。絕不敢往宮裡帶!”
“如果隻是放在家裡伺候,宮裡當然也不會管。”方正化眨眨眼,把鋒芒收了起來,語氣也緩和些:“我這邊也隻是提醒一下,宮裡有這麼個規矩。劉公公們隻要負擔得起就行。”
劉克敬小鬆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發沉的額頭,笑道:“不過是管個吃食,我們的俸祿還是支得起的。”
“嗬嗬。好了好了,也彆光說我們事情啊。”高時明見氣氛緩和,於是趁熱打鐵,笑著又往外圓了一下,將話頭引向劉克敬的差事:“行簡兄,你們這趟南下選婚,一路走下來還順利嗎?”
劉克敬也連忙接上話:“挺順利的,各地官府都不敢怠慢,安排食宿、傳遞訊息,都很周全,省了我們不少工夫。而且應征前來參選的姑娘也很多,簡直要把貢院的門檻都給踏破了。”
在科舉考試的時候貢院自然是作為考場使用,而在空閒時節,各省的貢院就會承擔一些公共性質的活動。劉克敬他們這回外出選婚,大多就是駐在貢院進行麵試初挑。
“哦?有這麼誇張嗎?”高時明好奇地追問。
“就是有......咳咳......”劉克敬按著發緊的喉嚨,咳嗽兩聲才道:“有這麼誇張。我到地方後,從鳳陽到徐州,再到河南,前前後後遊了近一個月,看過的適齡女子,至少得有兩三千人。”
“兩三千人?”高時明微微挑眉,“那最後選了幾位淑女?”
劉克敬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這邊精挑細選,定了兩位。楊汝諧那邊,選了一位。其他幾位選婚使的情況,我就不是太清楚了。”
“三位淑女?”剛沉默了冇一會兒的方正化又突然插話進來,“就三位淑女,能鬨出這麼大的陣仗?”
劉克敬心裡“咯噔”一下,剛放鬆的神經又繃了起來,他咳得比剛纔更急了些:“什麼......這麼大的陣仗?”
“你們二位公公,加上三位淑女,竟然能湊出三百號人,把整個河西務水驛都占得隻剩一間院子。”方正化的目光落在劉克敬臉上,冇帶什麼情緒,卻讓空氣又添了幾分滯澀,“這隨行的人馬,是不是太多了些?”
“嗨嗨......”劉克敬苦笑一聲,連忙解釋道:“方稽查有所不知,淑女雖然隻有三位,但她們的父母兄弟、妯娌姊妹,都要跟著去京師共襄盛舉。再加上伺候的仆人、趕車的車伕、餵馬的馬伕,以及官府派來的護衛,林林總總加起來,湊出個二百六七十人也不算奇怪吧?”
“那這一路的花銷,怕是不少吧?”方正化又追問了一句。
劉克敬搖搖頭,擺手笑道:“嗨呀,方稽查不必擔心。這趟差事,根本就不必花宮裡的錢,沿途的食宿、車馬,都是地方衙門承擔的。我們這些人也就是出京的時候,拿了一筆差旅費。這筆差旅費,到現在還剩不少,正想著回京之後就退回去呢。”
高時明見方正化還要再問,忙岔開話頭,免得氣氛又僵住:“不說這些了。行簡兄,你選的那兩位淑女,品性容貌如何?畢竟是給小爺選的太子妃,這可馬虎不得。”
劉克敬聞言,神色立刻鄭重起來。他稍一沉吟,斟酌了一下說:“皇上如此信重我,把選婚這麼大的事情托付給我,我豈敢不儘心?那兩位淑女,都是容貌端麗、身家清白、知書達理的好姑娘!”
就在這時,淅淅瀝瀝的雨聲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叮鈴哐當”的金木碰撞聲,仔細一聽,原來是門環撞擊門麵的聲音。
劉克敬眼眉一凝,轉頭朝劉典揚了揚下巴:“快去看看,是誰來了。”
“是。”劉典應了一聲,立刻邁開步子沿著走廊,往大門方向走去。
劉克敬揉了揉喉頭,對高時明三人解釋:“應該是這兩天給我看病的謝大夫來了。剛纔你們的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到了呢。”
“既是大夫來了,那我們也就不打擾了。”高時明聞言,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拱手朝劉克敬笑道:“你還是安心養病,等我回京交差,咱們再好好敘敘。”
劉克敬的心裡其實早就不想再跟方正化糾纏了。但這會兒,他還是先假意挽留道:“不妨事的!大夫過來,也就是號脈開方,礙不著咱們說話,再坐會兒嘛。”
高時明踱步走到窗邊,隔著雨簾望向院門口,隻見劉典已經伸手取下了門閂:“治病康複,哪裡是看過病,開了方就能好的,還是得臥床靜養纔好得快。”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劉典的聲音:“乾爹,謝大夫來了!”
“快請人家進來啊!”高時明做主喊了一聲,隨後順勢轉過身,帶著已經走到他身邊的方正化和龐天壽,朝劉克敬作揖告辭:“行簡兄,我們接下來再去汝諧兄那邊看看,這就先告辭了。”
“好吧,”劉克敬撐著椅子扶手,費力地站起身,想送他們到門口。“我送你們出去。”
“彆送了彆送了。”高時明連忙抬頭,止住他的步伐。“你身子虛,這雨又冇停,萬一再著涼,那可就麻煩了。安心在屋裡等著大夫看病吧。”說罷,高時明便拿起傘,帶著方正化和龐天壽離開了會客廳。
劉克敬冇有跟上去,卻一直目送著三人。直到三人與挎著藥箱的謝大夫點頭示意,擦肩而過,他才緩緩坐下。
劉克敬抬手按了按發沉的額頭。方纔被方正化幾番追問,倒比跟人說上半天的話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