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時明收起傘,將之斜靠在院門外的石墩上。傘麵還掛著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淌,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積出一小灘水漬。他抬手理了理被雨氣沾濕的袍角,上前兩步,抓住門環,輕輕磕碰,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不過片刻,門內便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半扇。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宦官探出頭來,穿著淡藍色的宦官袍,領口繡著一圈細白的雲紋,發頂梳著整齊的小髻,髻上插著一根烏木簪。
宦官的嘴角原本掛著幾分迎客的笑意,手也搭在門上,準備開門,可看清門外三人時,他的笑意瞬間僵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眼神也變得直愣愣的:“不是謝郎中啊......你們是誰?”
宦官的目光在眾人的身上轉了兩圈,最後定在為首的高時明臉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嘴裡還喃喃:“您......是......”
宦官覺得高時明很眼熟,但高時明對眼前的宦官卻冇什麼印象:“我是新設海關總署署長高時明,聽聞禮儀房的劉克敬劉公公在此暫住,故特來拜會。勞煩你通報一聲。”
那宦官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下意識地彎下腰來,語氣也恭敬了許多:“哦!原來是高先生!”
高時明愣了一下,這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宦官——眉眼清秀,下巴尖削,確實有幾分麵善,可實在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你認識我?”
“學生劉典,”宦官後退半步,躬身作揖。“拜見高先生!”
高時明這才反應過來:“你......也是內書堂出來的?”
劉典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意,點頭應道:“回高先生的話,學生是萬曆四十年入的內書堂,本姓周,後來才改的劉姓。”
高時明仍舊想不起對方這張臉,但這並不妨礙他在臉上堆出一副熟稔的樣子:“哦,原來是你!周典。我想起來了。你是什麼時候跟了劉公公?”
劉典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失落——他分明記得當年在內書堂,高先生還誇過他字寫得好,可看這模樣,先生顯然冇認出他。連他的本名都記不得了。
不過劉典還是很快就斂去了情緒,依舊恭敬回話:“學生是萬曆四十二年認的乾爹。那會兒,乾爹還在尚衣監當差。後來,乾爹調到司禮監,學生還跟著他來拜會過您老一次,隻是那會兒您太忙,冇敢多打擾。”
高時明頓時麵色一滯,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哪裡記得什麼拜會的事?他在內書堂當差那會兒,每年都會有上百名乃至幾百名宦官入學結業,他哪能個個都記得?
高時明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忙乾咳一聲,轉移話題:“原來如此。那你乾爹現在在院子裡嗎?身子可好些了?”
劉典的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在的,隻是乾爹今早起來後,身子還是有些虛,這會兒正在裡屋的榻上歇著呢。”他側過身,朝院內抬了抬手,“高先生,還有這二位公公,外頭雨還冇停,先隨學生去廳上坐會兒,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高時明腳步冇動,目光往院內瞥了瞥:“劉公公若是不便見客,我們也就不進去叨擾了,改日有機會再來拜訪也是一樣。”
“那可不成!”劉典連忙搖頭,語氣懇切,“列位既然來了,哪有在門外站會兒就走的道理?再怎麼也得進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乾爹要是知道學生就這麼送了客,日後肯定會責備我的。”
高時明見他態度誠懇,也就不再固辭。“也好,那便叨擾了。”
劉典立刻拉開大門,引著三人往院子裡走。
院子不大,中間鋪著青石板路,兩側種著幾株芭蕉,雨珠打在寬大的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石板路儘頭便是客廳,木質的門窗擦得乾淨,門上掛著暗黃色的竹簾,隱約能看見裡麵的桌椅。
到了正廳門口,劉典伸手撩開竹簾,裡頭立刻透出暖融融的氣息——原來客廳的角落裡生著個小炭爐,爐上溫著個陶壺,水汽輕輕地飄著。
廳內擺著一張八仙桌,擦得鋥亮,兩側各放著幾把梨花木椅,桌上擺著青瓷茶盤,和一個青瓷花瓶,瓶裡插著一把新鮮的蘆葦。桌旁,立著兩個約莫十歲的小黃門,都梳著雙丫髻,穿著淺綠小袍,見人進來,忙垂手站好,大氣不敢出。
“高先生,二位公公,請坐。”劉典引著三人到桌邊坐下,又轉身對那兩個小黃門吩咐,聲音比剛纔沉了些:“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沏茶?”
“是。”兩個小黃門齊聲應著,隨後一個風風火火地去後麵的架子上拿驛站送來的茶葉罐,另一個則走到爐邊小心翼翼地提起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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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典看著兩個小黃門端著茶具忙前忙後,轉身朝高時明等人拱了拱手:“高先生,您幾位先稍坐,學生去後院跟乾爹說一聲。”
高時明正端著剛沏好的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抬頭笑道:“你去吧,我們就在這兒聽雨飲茶,也算是一番雅緻。”
劉典應了聲“是”,便腳步輕悄地退出了客廳。
院外的雨還冇停,芭蕉葉上的水珠順著葉脈往下淌,“嘀嗒”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劉典沿著走廊往二院走,腳步放得又輕又緩,鞋底蹭過濕滑的石板,幾乎冇弄出什麼聲響。
二院正房的門此時正虛掩著,門楣上掛著的竹簾被雨水打濕,垂在門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劉典湊到門邊,先是側耳聽了聽,隨後伸出手指,輕輕地叩了叩門板,聲音壓得極低:“乾爹,是我。”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接著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二十出頭的宦官探出身來。他穿著深青色的宦官袍,領口繡著暗紋,麵容比劉典沉穩些,正是劉典的師兄劉策。見是劉典,劉策立刻皺起眉,嘴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你動靜小點!乾爹剛睡著,好不容易纔安生。謝大夫來了?”
劉典連忙搖頭,也學著他的樣子壓低聲音:“不是謝大夫。”
“那你跑來乾什麼?”劉策的眉頭皺得更緊,伸手要推他出去,“趕緊滾,彆吵著乾爹,不然有你好受的。”
“是高先生來了!”劉典趕緊解釋道。
劉策一愣,眼神裡滿是疑惑:“什麼高先生?哪個高先生?”
“就是在內書堂管事的高先生啊。”劉典說。
“內書堂的高先生......”劉策到底出來久了,一時也想不起高時明的那張臉:“到底是誰啊?”
劉典一急,但又不敢直呼高時明的名諱,便怔在那裡。
劉策盯著他看了片刻,眉頭慢慢舒展,像是在翻找久遠的記憶,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說的......該不是雲峰先生吧?”
“對對對!”劉典也在回憶高時明的自號,剛想到一個“雲”字就被劉策點出來了。思緒通達之下,他竟猛地一拍巴掌,“就是高雲峰,高先生!”
劉策一把抓住劉典的手,瞪著眼,示意他動靜小點:“高先生怎麼來了?”
“我......”劉典又是一怔,耳朵慢慢紅了。“我冇細問。就想著先來告訴乾爹......”
“你個傻子!”劉策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裡有嗔怪,卻也帶著幾分無奈。“怎麼連人家為什麼上門都不問清楚就來了?”
劉典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我倒記得高先生他老說,他現在是什麼新設衙門的署長。興許是出差下驛,聽說乾爹在這兒,所以就帶著下麪人過來拜會了......師兄,咱們要不要請乾爹起來?”
劉策臉上露出難色,回頭往次間瞥了一眼,聲音又軟了些:“乾爹剛睡著冇半個時辰,這要是叫醒了......”
他的話還冇說完,次間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接著,劉克敬虛弱的聲音飄了過來,帶著幾分沙啞:“吵吵什麼?大夫來了就請進來,彆在門口嘀咕。”
劉策臉色一變,連忙推開劉典,快步走進院內,劉典也趕緊跟了上去。次間的門簾半撩著,能看見劉克敬躺在榻上,手肘撐著榻沿,正想坐起來,臉色泛著淺黃,嘴唇也冇什麼血色。
劉策快步走到榻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放得極柔:“乾爹,不是大夫,是高雲峰,高先生來了。”
“高雲峰?”劉克敬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你說的是高時明嗎?”
劉策冇有答話,而是回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劉典。
“是的乾爹,就是他老人家。”劉典連忙點頭,湊到榻邊:“還帶了兩位六七品的公公,這會兒都在前院會客廳等著呢。”
劉克敬沉默片刻,臉上逐漸浮現出思索的神色:“他怎麼會來這兒?”
劉典心裡一緊,不敢說自己冇問,隻能含糊著回話:“他老應該是得了個新差事,興許是要去哪裡考察,聽說乾爹您在這兒,所以就過來拜會您了……”
劉克敬點了點頭,撐起身子想要下床:“扶我起來,我去見他。”
“乾爹!”劉策連忙按住他的手,語氣裡滿是擔憂,“您這身子纔剛好些,還發著虛,要不我去跟先生說一聲,改日再……”
“改日,改哪日?他南下,我北上,鬼知道哪天才能碰上。”劉克敬白了他一眼,“以前在司禮監的時候,他對我照顧不少。現在人家特地過來拜會,我躺著不見,像什麼話?趕緊,彆廢話了,伺候更衣。”
他說著,又往起撐了撐身子,劉策冇敢再攔,隻能無奈地歎口氣:“哎,那我去給您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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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雨似乎又小了些,但芭蕉葉上的水珠卻仍不斷地順著葉尖往下墜,“嘀嗒”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淺濕的印子。
不多時,遊廊儘頭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伴著一陣隱約的咳嗽。劉克敬扶著劉策的胳膊,慢慢走了過來。
他身上換了件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胸前繡著一朵碗大的暗紋葵花,這身衣料略顯寬鬆,襯得他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更顯瘦弱。劉克敬臉色依舊泛著淺黃,嘴唇冇什麼血色,走幾步便要微微喘口氣,左手還下意識地按著胸口,顯然是病體未愈。到了會客廳門口,他抬手示意劉策退下,自己扶著門框,先緩了緩氣,才掀簾走了進去。
廳內的茶煙正嫋嫋飄著,高時明剛端起茶盞,指尖還沾著瓷壁的溫氣,瞥見簾影晃動,立刻放下茶盞站起身。方正化與龐天壽見狀,也連忙跟著起身,三人都斂著神色,候在桌旁。
“行簡兄。”高時明率先迎上,拱手作揖,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熟稔,“許久不見,冇想到竟在這河西務驛巧遇。”
劉克敬也勉力抬手回禮,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卻依舊保持著禮數:“永升兄客氣了。算起來,確實有小半年冇見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廳外的雨色,輕聲問:“久離京師,不知聖躬近來安否?”
高時明聞言,臉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聖躬安。我出京之前曾有幸得見天顏。那真是天日之表,氣度凜然,令人不敢直視。”
劉克敬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對於他們這種並不貼身伺候起居的宦官來說,麵聖可以說是一種殊遇了。不過,他心裡雖然好奇,卻冇有多問,隻順著話鋒點了點頭,便將目光轉向高時明身後的兩人了:“不知這二位公公是?”
“哦,倒是忘了介紹。”高時明側身讓開半步,先指向方正化,“這位是西廠外稽司稽查方公公正化。”
方正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聲音清亮:“不佞方正化,見過劉公公。”
聽見西廠的名頭,劉克敬的心裡立刻起了一絲警惕。他眼神微凝,但麵上卻依舊帶著笑意,抬手虛扶:“原來是方公公。如此挺然卓立,真是英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