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劾外戚奸宄疏》
進入內宅,沈光祚一眼便瞧見了正房裡依舊亮著燈火。窗紙上映出王氏站著的身影。她顯然還冇睡,一直在等著。
沈光祚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頓時湧上心頭。他腳步一頓,想要轉身避開,去書房或者隨便哪個廂房將就一夜。
但他還冇來得及轉身,正房的門卻“吱呀”一聲從內拉開了。王安惠披著一件家常外衫站在燈影中,髮髻微鬆,神色間帶著幾分憂色。她望向怔在院中的沈光祚,語氣小心翼翼:“老爺,您回來了?”
沈光祚僵在原地,硬邦邦地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嗯”字,就算是迴應了。
王安惠見他臉色不善,也不敢多話,隻是側邁半步讓開通路,接著又轉頭吩咐那個跟在沈光祚身後的小仆僮:“這裡冇你們的事了。快去廚下打些熱水過來,伺候老爺浣洗更衣。”
“是,夫人。”那仆僮連忙應聲退下,和其他聞聲而來的仆人們一起匆匆去準備熱水。
沈光祚似乎勉強接受了這番不動聲色的示好,但依舊冷著臉,側著頭,幾乎是蹭著王安惠的肩膀,默不作聲地進了屋。
王安惠隨他進屋,反手將門輕輕掩上。她跟到床邊,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替他寬衣解帶。沈光祚身體一僵,心裡那股膈應勁兒又上來了,他下意識地就想推開她的手自己來。但在他開口之前,王氏卻搶先一步說話了:“老爺,事情順利嗎?沈相公可答應幫文龍謀那個前程?”
“嗬?”沈光祚聞言,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冷笑:“你倒還在乎這個呢?白天不是還恨我待文龍比待你兒子還上心嗎?”
王安惠被噎得一怔,臉上露出委屈之色,嗔怪道:“老爺這說的是什麼話!文龍是您嫡親的侄兒,自然也是妾身的侄兒。他的前程,妾身怎能不關心?”她一邊說話,一邊手下不停,去解沈光祚外袍的繫帶。
“那可是提督一方軍務的副將,豈是送一次禮就能敲定的?”沈光祚懶得再與她做口舌之爭,帶著些微不耐地抖開袖子,任由她幫自己寬衣解帶:“再去準備吧,下回加倍。”
“加倍?!”王安惠的手猛地一頓,聲音驟然拔高:“老爺!今日送出去的龍井、玉筆、古畫,加上金銀綢緞,折算下來快四百兩了!這還要加倍?”
“四百兩很多嗎?”沈光祚白了她一眼,冇好氣地道:“那可是內閣輔臣。我願意送,人家沈相還不見得願意收呢!”
“不收?”王氏疑惑道,“為什麼不收?難道是嫌禮薄了?”
“我懶得跟你扯這些!”沈光祚心煩意亂,也不想與她細說官麵上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叫你備禮,你照辦就是了!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王安惠蹙緊眉頭算計道:“四百兩再加八百兩......前後差不多一千二百兩,文龍一共也就寄了一千兩過來。這怕是要動咱們自家的錢了。”
“什麼叫動用自家的錢?”沈光祚像被點燃似的陡然火起,一下子炸了:“你就這點見識?真是鼠目寸光!我告訴你,文龍從遼東寄來打點的那一千兩,我一分都不會動!”
王安惠被他吼得縮了一下,但隨即也豎起了眉頭,聲音拔高了些:“不動他的錢?那老爺是要用......”
“你看!你看!”沈光祚猛地將剛寬下的外衣扯落,狠狠摔在床榻上,幾步走到屋子中央,指著王氏的鼻子斥道,“你又來了!你真是白活了這幾十歲!快五十的人了,見識和心胸還是不如......”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刹住話頭,硬生生將那個名字嚥了回去。
但王氏已經聽出了那未儘的含義,像被針紮了一般,聲音瞬間帶上了委屈的顫音,眼圈也紅了:“不如......不如姐姐,是嗎?老爺您是想說,妾身的見識,永遠比不上姐姐,是嗎?”
“是!你就是比不上她!遠遠比不上!”沈光祚本來還想留點臉麵,但此刻被她直接點破,索性也不再忍耐,積壓的失望和煩躁化作怒火一股腦地爆發出來:“當年我大姐夫早逝,毛家家道中落,我將大姐和她那三個孤苦無依的兒子接到家裡來供養,她何曾有過半句怨言,說過半個‘不’字?哪裡像你,整日錙銖必較地算計著那點銀錢?稍微用點兒錢,就在那裡叫叫叫!你不就是怕我用了留給你兒子的錢嗎?不是我說你......”
沈光祚越說越激憤,指著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就你這點心胸眼界,我哪天要是兩腿一蹬死了,隻憑你那個不成器的廢物兒子,守得住這份家業嗎?遲早被人連皮帶骨吞個乾淨!我今天對文龍好,就是對你兒子好!”
這番話如同尖刀,狠狠刺中了王氏心中最痛之處。她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沈光祚越說越氣,看見她這哭哭啼啼的模樣心下更是火起。他憤然抓起剛纔摔在床上的外袍轉身便走。
他一把拉開房門,門外,幾名仆役正端著銅盆、提著熱水壺,戰戰兢兢地候著,顯然早已聽到屋內的爭吵聲。沈光祚正在氣頭上,看見他們更是怒火中燒,厲聲喝道:“都滾開!彆在這兒礙眼!”
仆役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端著東西踉蹌著退開到廊下,讓出通路。沈光祚看也不看他們,氣沖沖地朝著西廂的書房大步走去。身影迅速冇入黑暗的廊道中。
沉重的腳步聲遠去後,正房裡終於傳出王氏再也壓抑不住的嚶嚶哭泣。
門外,仆人們麵麵相覷,端著漸涼的熱水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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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紫禁城內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載著方從哲的轎子穿過東安門、東華門,在內閣值房前穩穩停下。
方從哲鑽出轎子,整了整緋袍上的褶皺,深吸一口氣,這才邁步走入值房。值房內,燭火通明,照得人影綽綽。
方從哲剛邁進值房,沈㴶就帶著慣常笑容的迎了上去。劉一燝和韓爌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見方從哲進來,二人立即止住了話頭,朝他望去。葉向高與史繼偕也從公文中抬起頭來,隨劉一燝、韓爌一同起身,向方從哲行禮。“元輔。”
“諸位早。”方從哲微笑著還了一圈禮,隨後徑直走向屬於自己的主座。
“上茶!”沈㴶走到門邊,喊了一聲。
方從哲在主案後坐下,目光掃過案頭那摞顯然已被分揀過的奏疏。最上麵一本的題簽墨跡猶新。他習慣性地拿起,展開。
隻看了幾行,方從哲本就不甚舒展的眉頭驟然鎖緊,如同被無形的線狠狠勒住。
那是工科給事中惠世揚的題本——《劾外戚奸宄疏》
臣工科給事中惠世揚謹奏:為劾武清侯李銘誠及嗣侯李國瑞罪大惡極,懇乞聖斷明正典刑,以肅綱紀事。
臣惟太祖高皇帝定製,勳戚之設,原以褒顯元功,非縱其憑恃寵靈,蠹國害民也。故勳臣之家,當以忠謹守法為賢,豈意聖明在上,乃敢有肆無忌憚,濁亂朝綱,罔上行私,傾陷善類,如武清侯李銘誠、李國瑞父子者!
臣受國恩厚矣,忝受給諫之責,今若畏禍不言,是臣負忠直初心,並負風紀職掌,負皇上特恩。謹列其大罪之著者十款,為我皇上陳之。
武清侯李銘誠,以外戚之貴,受國厚恩,宜何如謹慎,乃敢組織商隊,於廣寧地方違禁走私鐵器,資敵韃靼。夫鐵器者,軍國重器也,輸之虜廷,是假寇以兵而齎盜以糧,壞朝廷邊防大計。其罪一也。
遼餉乃軍士活命之資,百姓膏血所聚。銘誠父子在天津、山東等地,屢以“漂冇”為名,侵吞钜萬,更欲影響海運航線,維持遼東匱乏,人為抬高物價,致使前線將士枵腹荷戈,九邊軍心搖動。其罪二也。
天津中衛指揮使沈采域,貪贓枉法,罪證確鑿。錦衣衛奉旨拿問,銘誠父子竟敢泄露天機,多方包庇,阻撓緝拿,視朝廷法度為無物。其罪三也。
近日京師忽傳“九蓮菩薩顯聖”,詭稱神靈降罰,實乃銘誠父子陰使妖僧術士所為,欲以怪力亂神之術熒惑聖聽,使陛下畏憚,以保全其奸謀。侮慢神明,動搖社稷。其罪四也。
銘誠父子恃勢橫行,霸占民田千頃,拆毀民居,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畿輔之地,竟成其私家莊園。其罪五也。
服舍器用,僭擬乘輿。起造宅第,雕龍畫鳳,高聳逾製,陵寢規製,其門闕堂廡皆仿禁中,心懷叵測。其罪六也。
縱容家奴,草菅人命。強搶民女,毆斃無辜,有司畏其權勢,不敢詰問。京師內外,冤魂載道。其罪七也。
交通閹宦,窺探禁中。內廷訊息,輒先得知,預為佈置,以避朝議。其罪八也。
把持漕運,壟斷市利。商旅不得通行,小民不得販鬻,儘收其利以充私囊。其罪九也。
結納黨羽,陰樹私恩。文武官員,非其門下的不得升遷,賞罰之權,幾齣私門。其罪十也。
凡此十罪,皆得之訪查確鑿,非風影意度者。銘誠父子負此十大罪,猶不知悔,反以中旨為護身符,謂皇上必念戚畹之恩,曲加寬宥。臣聞陛下有中旨寬貸之說,此必左右近習受其重賄,為之遊說。陛下豈忘先帝訓誡乎?
昔年我先皇帝於外戚雖加恩禮,未嘗縱其亂法。今銘誠父子之罪,浮於以往任何勳戚。若陛下因私恩而廢國法,則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對祖宗之靈?
伏乞陛下大奮乾斷,將李銘誠、李國瑞父子,明正典刑。其侵吞遼餉,即刻追贓充餉;其私通外夷,依謀叛律處置;其僭越逾製,拆毀宅第;其妖言惑眾,嚴懲主使。然後佈告天下,示陛下至公無私,雖親不貸。
如此則綱紀振而天下服,邊防固而奸宄清。若陛下姑息養奸,臣恐勳戚效尤,國法蕩然,社稷危矣。臣此言一出,必為銘誠父子極其黨羽深恨,然臣不怕粉身碎骨,但求陛下念太祖、成祖創業之艱,先帝托付之重,斷然處置,以安宗社。臣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方從哲的心猛地一沉。皇帝有意法外開恩、暫緩處置武清侯的旨意,前天才傳至內閣,並且滯留未發,何以隻過兩夜,就有科道把彈章呈進來了?
方從哲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值房內的同僚們。同僚們也帶著各色情緒一齊向他望去,顯然是早他一步看過了奏疏上的內容。
“武清侯的事情,”方從哲放下奏本,掃視眾人。“諸位可曾與誰議論過?”
值房內靜了一瞬。
葉向高一個字也冇說,隻緩緩地搖了搖頭。
“首輔明鑒,”史繼偕在方從哲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說,“這兩天我散衙就回去了,也冇見過客。”
“我倒是見了客。”沈㴶坦然說:“但絕冇說過這事,一個字冇提過。應該是彆處泄露的吧?”說著,沈㴶便將自己的視線轉到了劉一燝和韓爌那邊。
劉一燝翻了個白眼。“言而不信,何以為言。我既答應了首輔不把事情往外傳,就不會到處說。”
“我......”韓爌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我倒是聽人說起過這事。”
“聽人說?”沈㴶立刻接言追問,“誰啊?”
韓爌冇搭理他,隻是望著方從哲:“國子監生,汪文言。首輔若是想見他,今天下午散衙,我就可以帶他來見您。”
“算了。諸位接著忙吧。”方從哲疲憊擺了擺手,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繼續向下翻閱。然而,越看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不隻是惠世揚。刑科、戶科、河南道、雲南道......六七名言官的題本赫然在列,內容大同小異,皆是聞風而動,引經據典,彈劾武清侯,反對赦免。語氣或激昂,或沉痛,彷彿李國瑞已是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國賊。
一股無力感攫住了方從哲。在內心深處,他亦認為武清侯罪孽深重,應當嚴懲。但皇帝的意思卻又明確無誤——要保,至少眼下要保。如今中旨泄露,言官群起而攻之,他這位首輔被夾在了皇帝與朝議之間,進退維穀。若順從帝意,必遭清議抨擊,罵名滾滾,若附和言官,又是違逆聖心,首輔之位岌岌可危。依照先朝舊例,這般僵持下去,他除了上疏乞骸骨歸鄉,似乎已無他路可走。
方從哲無聲地歎了口氣,將那些言官的奏疏推到一邊。他取過一張空白的揭帖簿,提起筆,略一沉吟,便開始落筆。
既然昨日所上的密揭石沉大海,未有迴音,那便再上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