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慶將何孝魁送至大門外,目送那個歡天喜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落上門閂的刹那,他臉上的恭謹神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警覺。
他快步走進門房,門房狹小簡陋,僅一桌一椅一床。李嘉慶反手掩上門板,迅速走到桌前,熟練地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張素箋。他鋪開素箋,拿起陶製的茶杯,將幾滴涼透的殘茶倒進硯台,接著拿起仍有餘墨的細筆,在硯台中央緩慢地剮蹭盪漾起來。
殘茶變得烏黑,李嘉慶的警惕也達到頂峰。他側耳傾聽,確認院中無人靠近,才伏案疾書。
筆尖龍蛇遊走,在箋紙上落下數行小字:
啟報。日月銀行正陽門支行高時明遣聽差何孝魁至商館。遞函邀管事烏狄司明晨赴銀行晤談。何孝魁言,新任戶部尚書汪應蛟今日午間曾訪銀行,與高時明相談甚歡,此事或為邀約動機。
六月初五。
書寫完畢,李嘉慶放下筆,飛快地審視一遍,又輕輕吹了幾下。待墨跡乾透,才小心地將紙箋捲成細小的圓筒,塞進外衫袖口內側一個不起眼的暗袋中,並扣上釦子。
做完這一切,李嘉慶長長地籲了口氣,緊繃的肩背鬆弛下來。臉上那抹精乾警惕的神色也緩緩褪去。
李嘉慶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遊記》的第六卷,坐到門邊的小凳上,就著窗外西沉的暮光,慢悠悠地讀了起來,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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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皇城北方傳來悠揚深遠的鐘聲,宣告著時辰已晚。王徵在三個商人的陪同下走出垂花門。
“斐理伯閣下,請問您在哪裡下榻?”瓦迪斯瓦夫·阿馬托雖然堆笑,但實在冇心情硬凹漢語,“明天一早,我派人接您。”
王徵微微一笑:“烏東主可知東城的‘泡子河’?”
“麅......支霍?”瓦迪斯瓦夫·阿馬托茫然地重複著這個地名,臉上顯出幾分尷尬。
“烏東主不必費心,明日五更鼓響,我自會過來。”王徵擺擺手說,“就不勞貴館車馬了。”說罷,王徵便向牽驢過來的漢人雇仆伸出手去。
“斐理伯閣下。”萊恩·霍布斯一步跨到王徵的麵前,攔住他的視線,“商館還有很多空房,閣下您不如在此留宿。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去銀行,這樣也方便。”
“多謝霍東主美意,”王徵婉拒道,“隻是我在友人家中借宿,若夜不歸宿,友人必定擔憂,甚至可能遣人來尋,反而不美。”
“這有什麼,”萊恩·霍布斯說,“我們可以派人去通知您的朋友。”
“對!就請您住這裡吧。”羅傑斯·海德裡希一邊點頭附和,一邊朝旁邊那個牽驢的雇仆擺手,示意仆人把驢子牽回馬廄。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也反應過來,上前拉住王徵的衣袖,彷彿生怕他跑了:“是啊,斐理伯閣下。就住這裡!您給我們上了好些日子的課,我們還冇怎麼招待過您呢。”
三人殷切的目光和一致的挽留,讓王徵心念一動。“那就......”他苦笑一下,隻得拱手道:“就叨擾各位一晚。”
“好,太好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大喜,立刻朝著站在門邊準備開門的李嘉慶高喊:“嘉慶,嘉慶!過來。”
“阿馬托老爺,”李嘉慶小跑著過來,恭敬問道:“您有什麼吩咐?”
“斐理伯閣下,”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看向王徵。“有勞您將朋友家地址,告訴嘉慶。他是京師本地生人,肯定那個‘麅支霍’在哪裡。”
王徵點點頭,轉身對李嘉慶溫言道:“李門房,三位東主邀我在商館留宿一夜。有勞你跑一趟明時坊盔甲廠附近,尋泡子河沿岸的文宅,把這個事情告訴文家主人。文宅就在河岸邊上,沿著河走就能尋到,不難找。若實在尋不著,也可向路人打聽‘文狀元家宅’。街坊鄰居都知道。”
李嘉慶臉上堆起慣常的、略顯木訥的笑容,點了點頭:“好嘞,小的記下了,泡子河文宅,文狀元......”話音未落,李嘉慶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似的,猛地抬起頭:“文狀元?!王先生,您老說的可是......今科恩榜奪魁的那位文大老爺?!”
李嘉慶的激動一下子刺到了王徵。他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同為屢試不第的老舉人,文震孟如今已蟾宮折桂、金榜題名、陛見天子、名揚天下,自己卻依然......王徵很快收斂心神,剋製住飛揚的嫉妒,儘可能平靜地點了點頭:“不錯,我說的正是新科狀元文震孟,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他的家裡。”
“原來王先生是文狀元的高朋!失敬,失敬!”李嘉慶繼續表演著意外的情緒,絲毫冇有注意到王徵眼裡的傷神。
李嘉慶誇張的反應吸引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注意。他好奇地看看李嘉慶,又看看王徵,用生硬的漢語問:“王先生,說什麼,你們在?他怎麼,這樣?翁壯袁,又是誰?”
不等王徵回答,李嘉慶立刻就用帶著激動和崇拜的語氣對阿馬托說:“阿馬托老爺,那是狀元,文狀元啊!就是......就是今年春天,皇上親自考試選出來的......天下第一的讀書人!了不得的大人物!”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知道科舉是件大事,也在禦街誇官那天親身感受過那種滿城狂歡的氣氛,但他並不知道狀元是誰,也不曉得王徵一直住在文震孟的家裡。而且李嘉慶的語速實在太快,他幾乎一個字也冇聽懂,依舊滿頭霧水,隻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王徵。
王徵並不想在這時候多說什麼,就算拋開一切情緒,從頭到尾地把科舉和他在文震孟那裡借宿的事情說清楚也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他朝阿馬托微微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疲倦用葡語快速說道:“烏東主,此事說來話長,並非緊要。改日若有閒暇,我再與您細說。眼下,還是先讓門房去報信為好。”
“也是。”瓦迪斯瓦夫·阿馬托點點頭,望向李嘉慶:“彆咋呼了,辦差去。”
“是。”李嘉慶訕訕收斂了臉上的表情,轉頭邁步,卻又立刻回頭問王徵,笑著說:“王先生。小的愚鈍,文老爺府上若問起老爺因何留宿,小的該如何回話才妥當?”
王徵略一沉吟:“文啟兄若是問起,你便如實相告,說我明日一早需陪同烏東主前往日月銀行正陽門支行,與高公公商談要事,為免奔波誤時,故留宿商館。請他不必掛念。”
“小的明白了!”李嘉慶朝著三位洋商和王徵團團作了個揖,“老爺們放心,王先生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有勞你了。”王徵笑笑。
李嘉慶轉身邁步,很快走到門邊,剛推開門,一隻腳還冇跨過門檻,身後又傳來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呼喚:“嘉慶!等下。”
李嘉慶立刻收住腳步,轉身小跑回來:“阿馬托老爺,您還有吩咐?”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解下腰間一個沉甸甸的皮質錢袋,嘩啦一聲將裡麵的銀子儘數倒在掌心。碎銀在逐漸沉落的陽光中泛著金光,約有二三兩之數。他一把抓起,不容分說地塞到李嘉慶手裡:“這些,拿著!回來路上,找最好的酒樓,定最好的酒菜!送商館來。晚上,我們,和王先生,一起吃!”
李嘉慶忙不迭地接過銀子,入手沉甸甸的。他臉上堆滿笑容,連聲應道:“是!是!老爺放心!小的定找城裡最好的酒樓,訂一桌上等的席麵!保管讓老爺們和王先生吃得滿意!”
王徵一看李嘉慶這市儈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會吃回扣,但這說到底是彆人的家事,他一個外人不好置喙。
“趕緊去。不早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擺擺手。
“是,小的這就去!”李嘉慶再次作揖,小心地將銀子揣入懷中。隨後步履輕快地穿過庭院,拉開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李嘉慶躍出門檻,朱漆大門在他的身後緩緩閉上。
咚——
當大門合攏的沉悶聲響,撞上李嘉慶背影的那一刻,他臉色市儈的笑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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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慶揣著那沉甸甸的二三兩“酒菜銀”,步履卻並不輕快。
他走出商館所在的巷子,彙入南薰坊略顯稀疏的人流。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當快要走到坊巷與東長安街相接的街口時,他幾乎完全停下了腳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路口稀稀落落的人影。
就在這時,一陣有氣無力卻極為熟悉的吆喝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賣——煤——嘞!西山的好煤,價實又耐燒!賣——煤——嘞!”
李嘉慶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渾身沾滿黑灰、幾乎與他的吆喝聲融為一體的男人,正佝僂著腰,費力地牽引著一輛同樣烏漆嘛黑的破舊驢車,車上堆滿了塊狀煤炭。驢車吱吱呀呀,慢悠悠地朝著街口這邊挪動。
李嘉慶眼神微動,不再猶豫,邁開步子主動迎了上去。
“賣煤的!”李嘉慶在離驢車幾步遠的地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對方聽清。同時,他垂下的右手也藉著身體的掩護,悄然探入左袖內側的暗袋,指尖觸到了那個小小的紙卷。
那賣煤的男人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被煤灰糊得隻剩眼睛亮著的臉。“這位爺,要煤不?新到的西山塊煤,又乾又硬,燒起來火旺煙少,包您滿意!”他臉上堆著笑,嘴裡也熱情地吆喝著,但腳下卻冇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驢車緩緩前行,駛入了商館所在的小巷。
李嘉慶冇有停下腳步,反而很自然地轉過身,與驢車保持著並行。他一邊走,一邊側頭看向車上的煤塊,用正常買賣的語氣問道:“你這煤,怎麼個價錢?”
“好說好說!”賣煤的笑著應道,“上好的塊煤,一文錢一斤!童叟無欺!”
賣煤的漢子正常報價,李嘉慶的嘴唇也在蠕動:“有條子要遞上去。儘快送去聯絡點,最好今天。”李嘉慶手腕一翻,藉著抬手拿煤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將那個細小的紙卷精準地塞進了掛在驢脖子上,那個同樣沾滿煤灰的、鼓鼓囊囊的舊灰布袋子裡。
漢子臉上的笑容不變,嘴裡依然說著煤的事情:“好煤吧,這就給您送到府上?”緊接著,他的聲音也瞬間壓得極低:“你都出來了,何不自己走一趟?省得倒手。”
李嘉慶彷彿冇聽見他的低聲詢問,扔下煤,討價還價道:“送什麼送?貴了!便宜點兒!”同時,他低沉的耳語再次響起:“走不了,我還得去辦主家交下的差。”
賣煤的漢子立刻換上了一張苦臉,聲音裡也帶上了市井小販的委屈:“哎喲我的爺!我這可是實打實的西山塊煤,成色好著呢!賣您一文一斤,真真是賠本賺吆喝了!”嚷完之後,他趁著喘息換氣的當口,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個灰布袋子,聲音再次壓低,透著凝重:“……事兒急嗎?大嗎?要動刀子嗎?”
李嘉慶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扭頭瞥了一眼來路,又快速掃視了一下前方街口,確認冇有特彆注意他們的行人,才重新看向賣煤人。“動刀子肯定不必。至於急不急,大不大,上頭自有判斷。不過我這條子上寫的是明天的事情,最好還是今日遞到。你想知道詳情,我現在也能說。”
語罷,李嘉慶又回頭砍價:“少跟我扯這些冇用的!你賣彆人兩文三斤,賣我就一文一斤?打量我冤大頭呢?”
“我!”賣煤的漢子像是被李嘉慶戳到了,黝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唇囁嚅著想辯解又似乎理虧詞窮。他磨了磨牙齒:“不必。你辦你的差。東西,我走完這條街就帶過去。”
李嘉慶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他猛地停下腳步,不再與驢車並行,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色,對著賣煤人的背影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點氣惱甩下一句:“嘁,不賣算了!滿大街有的是賣家!誰稀罕你這高價煤!”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明時坊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賣煤的漢子彷彿真的被噎了一下,衝著李嘉慶消失的方向,悻悻地啐了一口,隨即又扯開嗓子,恢複了那有氣無力的吆喝:
“賣——煤——嘞!西山的好煤,價實又耐燒!賣——煤——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