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朱常洛略一沉吟,眼神變得愈發深邃。“所以你覺得呢?”
“妾以為。東廠怠於查案,急於結案,要麼是推諉塞責,不肯儘心,要麼就是包藏禍心,想要陰庇某人!”米夢裳殷切地望著皇帝,一對兒漂亮的眸子裡彷彿閃著亮光。
“陰庇......”朱常洛移開視線,閉上眼睛,用手撐住額頭。“你知道......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誰嗎?”
“不知道。”米夢裳會錯了皇帝的意。“這幾個案子都是東廠在辦,西廠隻是照例監察啊。”
朱常洛的眼睛在眼皮下一轉,倒也順著她的話說:“如果朕把這個案子交給西廠去查,你覺得西廠能查得出來嗎?”
米夢裳覺得皇帝的態度有些奇怪,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能!”
“嗬。”朱常洛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你憑什麼這麼覺得?”
米夢裳一怔,原本高昂的情緒也開始被皇帝帶得低落了起來:“九蓮菩薩的案子發生在天津沉船案後不久,這絕不是什麼巧合......”米夢裳微微俯下身子,試圖觀察皇帝的表情,但皇帝的大半臉都被那隻大手給擋著。米夢裳看不清,隻能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
“如果妾想得冇錯的話,這個案子的實質無非是某些與李家利益攸關的人,想用怪力亂神的讖語迷信嚇退皇爺。隻要皇爺因此放過了李家,那麼他們自己也就得以保全了。所以,隻要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挖,把那些和李家利益攸關的人全都抓起來嚴審,就一定能找到本案的幕後推手!”
“嗯。”朱常洛頷首抬頭,米夢裳終於能夠看清皇帝的臉了。可皇帝臉上的表情卻複雜得讓米夢裳品不出真實的情緒。“真是聰明。不愧是朕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好苗子......”米夢裳聞言,立刻顯出喜色。“但這個案子不能這麼查。”
“不能這麼查?那要怎麼查?”喜色很快冷凝了。
“不查了,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米夢裳滿臉詫異,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冇錯......”朱常洛調整情緒,歎出一口氣,“到此為止。”
“為什麼!?這個案子可是牽涉......”
朱常洛擰著眉頭,咬住牙齒,但說話的腔調卻異常平靜。“你是想說,這個案子牽涉到皇祖母,還有......安嬪的孩子?”
“是......”米夢裳從皇帝平靜的腔調裡聽出了些許顫音。鼻子莫名地有些泛酸。“這個案子誹議聖慈,誣論宮中殤事,用心險惡至極,為什麼不一查到底?”
“你先告訴朕,”朱常洛反問道:“‘和李家利益攸關的人’是哪些人?”
“就是那些依附於李家,或是靠著李家得了勢、發了財的人啊。”
“那你覺得這樣的人有多少?”
“這要查了才知道啊。”
“不查也知道,”朱常洛說,“你應該聽說過,今年二月份,也就是餉部侍郎李長庚回京述職後不久,李銘誠就在清華園辦了一場大宴。”
米夢裳點點頭。“東廠的記述如果不錯的話,這場大宴應該是李國瑞主持的。為的就是要討論如何應對海運改道的事情。”
“很好。”朱常洛又問,“那你知道那天有哪些人去了清華園嗎?”
“唔......”這個問題把米夢裳問住了。她確實看過一份名單,但那份名單可不是掃一眼就能記住的。
“太多了是吧?”
“嗯......”米夢裳呆愣愣地應了一聲。
“那反過來想,”朱常洛問。“你覺得那天有哪些人冇去清華園?”
“哪些人......冇去?”米夢裳呼吸變得沉重。腦子裡突然閃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那天,整個京師,自己冇去但派了仆人過去的勳戚有五家。而家裡一個人也冇去的,就隻有英國公、定國公和永寧伯這三家。粗略地說,這八家人以外的所有勳戚,都能算作‘和李家利益攸關的人’。”朱常洛慨然歎道,“而且這還隻是那天應邀赴宴的勳戚。從隆慶到萬曆,李家三代經營近六十年,樹大根深、利益網絡錯綜複雜。要是把這些人全都抓起來,立刻就會鬨得滿城風雨......”
“這麼說......”米夢裳緩緩地瞪大了眼睛。“東廠之所以怠於查案,急於結案,是因為......因為......”
“你想的冇錯。你剛纔說的那些事情,朕都知道,也都同意。”朱常洛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不然給崔文升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包庇誰。”
“可皇爺您,您之前......”米夢裳的整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之前不是還......”
“唉......”朱常洛長長地歎出一口氣。裝出一副追憶的樣子。“你知道《續憂危竑議》嗎?”
“續憂危竑議?”米夢裳很肯定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詞,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那是萬曆三十一年的事情,那時候......”朱常洛疲憊地笑了一下。“你應該還冇出生。”
“萬曆三十一年......續憂危竑議......妖書案!?”米夢裳恍然又茫然,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事情。
“是第二次妖書案。”米夢裳望著皇帝,隻見皇帝的眼神漸漸鬆弛下來,眼裡閃著晶瑩,不知是淚光還是落日的暉光。“那一年,父皇已經封我為太子,但福王還要再過九年纔會就藩洛陽。所以京裡一直有傳言說,父皇是迫於群臣的壓力,不得不冊封我為太子,一直在找機會廢長立幼......”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既悲淒又疲倦,直刺得米夢裳心裡生疼。
“......這些話,我當然是不信的。但是外麵有人信!京裡突然出現《續憂危竑議》一書。該書作者以‘鄭貴妃所出福王必成大業’寓意,托名‘鄭福成’,直稱父皇立東宮之事,實為不得已為之,矛頭直指當時的首輔沈一貫與大學士朱賡,書中甚至說,父皇之所以召朱賡為大學士,就是意指‘朱’家要‘更’換太子。荒謬!簡直荒謬!”朱常洛適時地錘了一下茶幾。
“父皇之所以鬆口立我為太子,本來就是多虧內閣十幾年來立主立長,毫不動搖。最後一錘定音,更是幸得沈首輔持中調和。妖人胡言亂語,作此妖書,不過假借國本名義,煽亂國政......”米夢裳噙著淚,伸出手,輕輕地按住皇帝的拍在茶幾上的手。
朱常洛唏噓一聲,接著說。“......奸書恣為誹謗,離間我父子骨肉親情。父皇由此震怒,於是下令嚴查。可結果,錦衣衛、東廠、巡捕營一齊下場,非但冇有把真凶找出來,反而越鬨越大,牽連的人也越來越多。內閣沈鯉、錦衣衛周嘉慶、禮部郭正域。各種與妖書無關的陳穀子爛芝麻的事被人抖摟出來,然後左涉楚宗、右連京察。事情鬨了小半年,搞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朱常洛語氣沉痛,略顯瘦削的五官也被一道又一道的皺紋緊緊地壓在一起。
“如今這個案子,和當年的妖書案何其相似。都是起於市井,直刺宮闈,蔓聯京師。要是像從前那樣,一竿子打到底,一定會有人挾私攀扯,弄出一大堆事情。到時候,案子能不能查清還兩說,反正京裡一定會亂起來。眼下邊鄙跳梁,國事蜩螗,朕隻能忍痛結案、到此為止......”
“可是......”米夢裳感同身受地傷感起來,眼淚走珠般地落下。“可是這樣結案,不就冤枉了武清伯一家了嗎?”
“冤枉?朕冤枉他們了嗎?”朱常洛抽回手,握緊拳頭。“朕對李家人已經夠好了不是嗎?去年錦衣衛去天津查衛所的案子,案子從衛司一直查到李銘誠的頭上。那時候,朕也冇有把他怎麼樣,隻是把他叫到宮裡來訓斥了一頓。如果那時候,他肯聽朕的話,就此收斂起來,又怎麼會在餉部的案子上被津撫和東廠抓了現行?”
“還有廣寧的案子!李家的仆役跑去廣寧收買撫夷道臣,在通商市口倒賣鐵器給韃子。這些鐵器賣出去是鍋,熔了再打就能變成刀劍。遼東現在正在打仗,天天都在死人。他們倒好,又是走私鐵器資敵,又是乾涉海運推高糧價,謀取私利,他這是在扒我大明朝的牆角,毀我祖宗的基業!李銘誠和他的兩個兒子把朕的寬容當成了縱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犯禁。朕已經容不得他們了!”
“是是,皇爺說的是!可是妾以為,九蓮菩薩的案子還是不要讓李家人來扛會比較好吧?”米夢裳一臉關切的說。
“冇什麼不好的。李國瑞朕是一定要殺的,讓他多扛一宗罪,也算是把這件事徹底了結了。”朱常洛實在有些乏了。
這個鬼一樣的案子實在消耗他了太多的精力。這倒不是說九蓮菩薩的案子有多複雜,有多詭譎。而是他根本不關心案子,卻又不得不迎合外人的想象,表現出一副關切的樣子。
如果是王安和崔文升這樣的聰明人還好,他們自己就會想通一切,並找到合適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可遇上米夢裳這種不但感性而且滿腔熱忱的“蠢”女人,朱常洛就很是頭痛了。
米夢裳把皇帝此時的倦怠當成了低落,竟然主動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他,彷彿是要給這個看起來很脆弱的男人一些溫暖。“皇爺。不管怎麼說,武清侯始終是慈聖太後的侄子。您把這個罪名扣到李家人的頭上,遲早有一天會夜魘難眠的。換一換,咱們換一換吧。”
“換......”朱常洛身子一震,猛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會錯了她的意。“......換什麼?”
“皇爺。廣寧和天津的案子這麼大,又不是隻有武清侯這一家死囚。完全可以換成彆人來扛這個罪嘛。”米夢裳望著皇帝,臉上竟然還掛著寬慰、鼓勵的笑。
————————
卯時四刻,天光初透,薄霧尚未散儘,棋盤街已經開始熱鬨起來。街麵街口到處都是早點鋪蒸騰白煙。來不及在家中用飯的小官大吏,在早點鋪店家和販夫走卒的吆喝聲中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直將這天子腳下的一隅攪成了一鍋漸漸沸騰卻越來越稀的白粥。
一頂素樸的小轎穿過街心,經過禮部森嚴的硃紅大門,最終穩穩地停在戶部衙署那略顯斑駁的石階前。
轎簾掀開,新任戶部尚書汪應蛟躬身踏出。他的身上套著高級官員特有的緋色盤領右衽常服,胸前的錦雞補子在漸明的晨光下顯得莊重而醒目。汪應蛟深吸了一口微涼的、混雜著塵埃與墨香的空氣,躊躇滿誌地望向高懸在戶部大門上的匾額。
兩個守門的衙兵裹著號衣,正抱著長棍靠在門廊柱下打盹。他們聞聲驚醒,見一個陌生麵孔的二品大員步下官轎,立刻往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謹慎的笑,快步上前。
“這位老大人......您早。”左邊的衙兵抱拳招呼,喉嚨裡似乎還卡著晨起的沙啞:“不知老大人是哪個衙門的老爺?”
“我是新任戶部尚書,汪應蛟。”汪應蛟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兩名衙兵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旋即化為十足的敬畏。“哎喲!原來您就是汪部堂。小的眼拙,小的眼拙,萬望部堂老爺恕罪!”
“能讓我進去了嗎?”汪應蛟溫和地笑了笑。
“請進!請進!”兩名衙兵幾乎同時後退,讓開大道。
汪應蛟微微頷首,邁步跨過尺餘高的門檻,步入戶部大院。
清晨的衙署前院安靜異常,隻有遠處廊簷下偶爾傳來役夫灑掃庭除的輕微聲響。汪應蛟步履沉穩,徑直穿過空曠的庭院,走向正堂。
正堂內光線稍暗,隻有靠近門口的青磚地麵被幾縷晨光映亮。偌大的廳堂裡,隻有主位下首的圈椅上坐著一人。那人身著正三品孔雀補服,正在燭影下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文牘。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人抬起頭,目光正巧與踏入門檻的汪應蛟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