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成法最早見於張居正在隆慶二年呈上的《陳六事疏》中的《重詔令》部分,實質頒行於四十八年前的萬曆元年十一月。
萬曆元年十一月初四日,張居正上《請稽查章奏,隨事考成,以修實政疏》。疏上提綱挈領的一條是:天下之事,不難於立法,而難於法之必行;不難於聽言,而難於言之必效。
張居正認為,若想要“法之必行、言之必效”則要“月有考,歲有稽”。
疏上當日,即奉到上諭:卿等說的是。事不考成,何由底績?這所奏議都依議行。其節年未完事件,繫緊要的,著該部另立期限責令完銷,若不繫錢糧緊要,及年遠難完的,明白奏請開除,毋費文移煩擾。
這道上諭雖未著文墨,但指示清晰。如果代入皇帝隻有九歲,這個當時最大的政治背景,完全可以合理地推斷,無論是請開考成的奏疏,還是批示同意的上諭,實際都出自一人之手。
考成法最精粹的內容之一,就是通過六科這一抓手,從製度上大幅度地強化內閣的行政責任和監察責任。
六科本來就是為與六部相對應而設置的,各科設有都給事中、左右給事中、給事中若乾人,按六部的業務進行對口監察。
此外,六科給事中還可以奉敕審理或兼理一定的事務,諸如充任使臣、參加重大刑獄案件的鞠問等;也可以“風聞奏事”,而不一定負覈實的責任。
六科給事中官品較低,高不過六品,低不過七品,但因為直屬於皇帝,所以可以糾劾百官,直達天聽。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府州縣官,都可指名彈劾。就連皇帝倦勤失德,他們可以直言勸諫。故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六科給事中和禦史們的彈奏往往成為政局和輿論的導向。
但自正德、嘉靖以來,六科給事中對於六部的正常職務監察,逐漸流於形式,並隨著政治形勢的發展,發生急劇的分流。一部分人目睹時艱,能夠捨身忘危,對各方麵的腐蝕現象進行激切的揭露和抨擊,有些人甚至不惜以生命來維護職責。
可是更多的給事中,卻選擇成為閣部大臣的附庸,同流合汙以沾餘潤,甚至甘為劉瑾、嚴嵩這類權奸的鷹犬,充當他們的打手。在曆次內閣大學士的互鬥,以及閣部之爭中,都必有各派的給事中和禦史充當前鋒斥候。
張居正當權,當然不樂意這樣的情況重演。於是一方麵要求恢複乃至提高六科原有的職任,規定各部、院的奏章和所奉的禦批旨諭,一律要製成文冊,分送六科和內閣。六科即據此進行審閱查覈。
另一方麵,張居正又規定六科的一切監察覈查活動,必應接受內閣的再監督和再覈查。這不啻是宣佈,內閣乃是六科的上峰,是對監察者的監察。
這實際上就是改變了六科過去直接對皇帝負責的舊製,空前地將大權集中於內閣。
公正地說,要想大刀闊斧地推進涉及天下的改革,就必須要集中權力。而在皇帝沖齡踐祚的背景下,張居正也隻能將權力集中到以他為首的一乾輔弼重臣身上。
事實證明,張居正在萬曆初年的集權確實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如果冇有早期的集權,就絕冇後來的整飭吏治、丈量田土以及一條鞭法。
但成也集權,敗也集權,張居正就是因為過度地將原本屬於皇帝的權力集中於內閣,集中於他這個非相的“攝政”,才擔上了專擅的罵名,最終落得個人亡政息、禍及子孫的下場。
後來,繼任首輔申時行之所以力主廢除考成法,與其說是因為考成法被時論抨擊為“執事太嚴”“時政苛猛”,還不如說是因為皇帝已經成年,有了自己的想法,再像當年張居正那樣集權內閣,隻會給自己找麻煩。
不過,朱常洛卻並不覺得這樣的集權會威脅到皇權本身,因為大明朝的分權製衡搞得實在是太好了,根本就不具備誕生伊尹、霍光的體製土壤。
文武分立、科舉取士、寒門後宮、勳戚總掌京營、下品官規諫上品官、內閣司禮監分掌票擬批紅大權。此外,各地還有比權臣名正言順無數倍的藩王。隻要有人敢造次,等待他的必然是天下群起而攻之。
即便是張居正這種空前絕後的“攝政”,也會被一個小小的“奪情”逼得不得不丁憂還鄉。
可以說,隻要不把這些堅如磐石的製度全部取消,皇權就是絕對的。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朱常洛衝著葉向高點了點頭。“葉卿此言,切中肯綮。不過立限考事、以事責人的辦法總還是不錯的。”
“皇上聖明。”葉向高躬拜道,“臣也以為,可以沿用‘部劾撫、按,科劾六部’的辦法,考成天下。而後則當恢複祖製,由皇上直領六科。”
“不不不,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還是太麻煩了。朕每天光是總攬決策、批答章奏、召見列卿就已經夠累的了,要是再擔一層總攝考成的差事,恐怕得累死。”朱常洛連連搖頭,“六科繳本,仍由內閣總參。朕管著你們就是了。”
“可是祖製......”
“哎呀。祖製、祖製,哪有那麼多祖製?”朱常洛打斷葉向高說,“要是像你說的那樣儘複洪武祖製,豈不是連內閣也要取消?太祖高皇帝是鐵打的神人,我可不是。”
葉向高眼睛一瞪,瞳孔一縮,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確實在怨憤無聊之中,說過“遵高帝舊製,仍裁閣臣,而以天下事仍責之六部”的話。但這番話是葉向高在十幾年前,給他老師申時行的賀壽信裡寫的。皇帝怎麼會知道!?
葉向高仍舊垂著腦袋,朱常洛看不見他眼裡的動搖與震驚,也就完全冇有意識到剛纔那番脫口而出的話,給葉向高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朱常洛繼續說道:“不過呢,這個製度確實也可以稍微調整一下。方卿。”
“臣在!”方從哲又站了起來。
“坐下,都坐下說話!你倆要是都站著,汪卿就該坐不住了。”朱常洛向下襬手,朝汪應蛟笑笑,卻不待兩人都坐下便接著說:“朕的意思是,考成法中‘撫、按治理地方,部院糾核撫、按,六科駁正六部,內閣總參六科’的基本格局不變。但為免內閣,尤其是首輔落下專擅之名,現將內閣對六科的監察之權分置於六位閣臣,每一閣臣,少則主糾一刻,多則兼糾一科。”
“另外,為免政務不協、令出多門,內閣首輔仍總理閣務。若非非常事態,群輔當對首輔彙報,首輔當對群輔負責。最後,為免考成之法,淪為黨爭工具。考成結果、官員擢黜,皆當明白奏請,以待朕諭。方卿,你聽明白了嗎?”
皇帝對考成法的調整並不複雜,說白了還是分權製衡,防止專擅的那一套。後麵首輔仍舊總理閣務一條,算是拆分權力之後的一個適度彌補。
可是聽懂歸聽懂了,方從哲還是不想乾這種必然要得罪一大批人的事。至少不想像張居正那樣,親自上一道請求恢複考法的奏疏。不過皇帝突然借題發揮,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還把葉向高堵了回去,明顯就是上意已定,天命難違......
方從哲思維飛轉,最後卡在皇帝催促之前,靈機一動說:“臣遵旨。臣下去之後,立刻就草擬恢複考成法的詔書。”
“嗬嗬......”朱常洛對大明的政治運作方式已經極為熟悉了,一下子就明白方從哲這是想跳過上奏陳事的行政流程部分,直接以中旨上諭的方式把這個事情定下來,好避免輿論對他的非議。不過朱常洛也不介意這老頭耍這麼一個小花招。“好啊,就依你的意思辦吧。”
說罷,朱常洛又轉頭望向汪應蛟。恰好這時候,汪應蛟也看過來,臉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汪卿這是有話說?”朱常洛主動問道。
“啟奏皇上。臣以為,考成法確為救時良策。”汪應蛟說道,“但六科給事中,本風憲之臣,直諫天子,糾劾百司。若各科專屬一閣臣,積年累月,植根於此,恐六科失其立朝之骨,淪為閣臣附庸啊。”
“你多慮了。”話雖如此,但朱常洛還是點了點頭。“六科駁正違誤、稽查百司之權,朕無意削減。各科給事中仍能風聞奏事,直達天聽。各科隻是在考成一事上,需要向內閣彙報,”說到這兒,朱常洛又看了看方從哲和葉向高,“若各科因考成一事遭內閣參劾,他們也可以具疏自辯嘛。屆時,朕也會親斷曲直。”
“至於附庸......”朱常洛的指頭在禦座扶手的邊緣輕輕地敲了敲,突然眼神一亮。“輪值,可以輪值嘛!”
“輪值?”
“就是閣臣以年為限,不斷地改變督管的科署。就比如方卿,”朱常洛朝方從哲揚了一下腦袋,“今年專督戶科,明年就可以改督吏科,而到後年則又督改兵科,其他人也一樣。這樣每年都拔一次根,也就不存在根植的問題了。方卿,你意下如何?”
“皇上聖明!”方從哲立刻恭拜道,“待聖旨頒行,臣便會同科閣,擬一個輪序出來。”
“汪卿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朱常洛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嘴邊咬住了一個哈欠。
“皇上聖明。”汪應蛟當然還有想說的,但他覺得這會兒皇帝應該已經不想再在這個事情上繼續浪費時間了。
果然,汪應蛟話音未落,皇帝便接上了剛纔的話題:“好了。吏治與考成的事情過了。汪卿接著說最後一條......”朱常洛的腦子卡了一下,轉頭問王安。“他說的最後一條是什麼來著?”
“......商稅。”王安回過神道,“汪部堂剛纔說的第三條癥結,是商稅不興,利歸私門。”
“對,商稅。”朱常洛實在冇忍住,打了個哈欠。“你接著說商稅的事情吧。”
奏對到現在,汪應蛟如何還不明白,皇帝的心裡其實已經有了成見,今天召他過來,與其說問策,還不如說是借題發揮,把想定的差事吩咐下來。丈田是吩咐戶部,考成是吩咐內閣。如今看皇帝這個哈欠連天、興趣缺缺的樣子,想必商稅一事,皇帝的心中也怕是也有了成見。
汪應蛟不免有些失落,因為他在上京路上想象的場景,其實是皇帝帶著一臉的期待與焦躁向他問策,他再擺出房、杜姿態,陳述諫言。
汪應蛟在心裡暗暗地歎了一口氣,隻能強打起精神:“陛下容稟。臣以為,昔年礦稅之禍,雖有竭澤而漁、任用非人之失。但這並不意味著,朝廷就不應在各地征稅。據臣所知,早在礦監稅使未出之前,地方官府、豪強巨室,便已巧立名目,在各地私設稅卡,盤剝行商坐賈。其所征之稅儘入私囊,何曾有一分一毫上繳朝廷?”汪應蛟說話的時候,也在觀察皇帝的表情。見皇帝撐起身子,稍去疲態,他低落的情緒也逐漸高漲起來:
“商稅財源,本非無有,實為地方截留、豪強侵吞!朝廷隻需製定良法,擇選清廉乾練之員,前往通衢要津,整頓鈔關,行寬商惠民之策,則商路必通,稅源必廣。譬如蘇州、杭州、鬆江等地,絲織棉紡之業冠絕天下,商賈雲集,貨殖繁盛。若設關征稅,管理得法,僅此一地,歲入商稅,何止數萬?”
朱常洛聽得頻頻點頭,臉上又多了幾分賞識的神色。汪應蛟指出的三個問題,以及隨之提出的建議,都冇有超脫他的預料。但汪應蛟能在初次召對的時候,就連續三次切中他也關心的事情,至少能說明這個戶部尚書是可靠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老頭兒似乎有些太老了,光是麵相就能拉方從哲和葉向高一個輩分。要是乾到一半又像李汝華那樣告病乞休,還真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