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土牆在最後一抹熔金般的殘陽裡投下長長的陰影。北方天際線上,京城門樓的輪廓已然模糊,城門落鑰的沉悶鼓聲隱隱傳來,宣告著一天的終結。幾匹疲憊的騾馬在槽邊打著響鼻,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和劣質草料混合的氣息。
一乘半舊的青布小轎在驛站入口前落定。轎簾掀開,汪應蛟弓著身子踏出轎廂。他身著尋常的靛藍直裰,頭戴方巾,長途跋涉的疲憊刻在眉宇間,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銳利,掃視著周遭。
汪應蛟朝著日落的方向狠狠地伸了懶腰,一名隨轎的中年仆役則在這時候快步上前,與迎出來接站的驛丞交涉。
“我們是南京來的,這是勘合。”仆役汪福遞出勘合。他聲音不高,姿態也還算客氣。“請你給我們安排一間清靜小院歇腳,再備些飯菜,燒兩桶熱水。”
“南京來的?哪個衙門啊?”驛丞上了歲數,眼神不好。他眯著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纔看清“戶部尚書”這幾個大字。
“謔喲!原來是戶部的大老爺!恕小的怠慢!”驛丞虛著的眼睛驟然張開,那懶散應付態度很快也變成了殷勤恭敬:“老爺稍等,小的這就帶人給諸位收拾院子!熱水飯食馬上備好!”
汪應蛟略一點頭,目光越過忙碌的仆從和驛丞,落在驛站前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立著一個身形瘦削,套著粗布直裰的乾瘦男人。那男人正背對著汪應蛟,獨自仰望著西天邊緣最後一點將熄的餘燼。晚風吹動他微霜的鬢角,夕陽映下的影子裡彷彿透著一股沉鬱的孤寂,與這昏昏的暮色融為一體。
汪應蛟見此人氣度沉凝,卓有隱士風采,心中微動。正要詢問此人的身份,卻見驛丞邁著細碎的快步,從旁鑽進驛站。驛丞一邊跑還一邊招呼:“快快快!快去把天字號房收拾乾淨!”
汪應蛟冇有影響驛丞乾活兒,他隻對汪福輕聲吩咐了幾句,便獨自緩步上前,在距對方數步位置停下了。“這位兄台好有興致,是遙觀暮景嗎?”
“殘陽如血,世事如煙,隻偶得片刻駐足罷了。”那人聞言,緩緩轉身。一張刻著風霜、略顯清臒的臉龐便逆著陽光顯露了出來。他眼神深邃,帶著一種閱儘滄桑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聽口音,閣下不單是南京來的?還是南直隸人士?”
“正是。”汪應蛟頷首,“在下姓汪,草字潛夫。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人。”
“汪......潛夫?”那人眼中微光一閃,“敢問足下可是南京戶部汪部堂當麵?”
“正是不才。”汪應蛟坦然道:“不知兄台高姓台甫?”
“失敬。”那人神情複雜,語調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晚生張嗣修。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
“張嗣修?江陵縣人!”汪應蛟瞳孔一縮,聲調瞬間高了兩度。“莫不是張文忠公的......”
“文忠公正是晚生先人。”張嗣修深吸一口氣,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澀。
“真冇想到竟能在這裡遇見張兄!”汪應蛟鄭重作揖。“失敬,失敬!”
“汪部堂客氣了!”張嗣修連忙還禮。“在下雖蒙皇上恩赦,恢複了功名,但到底還是一介白衣。汪部堂若是不嫌,就喚我思永吧。”
“那也請思永兄莫再以部堂相稱。”汪應蛟笑道,“喚我潛夫便是。”
“潛夫兄。”張嗣修立刻拱手行禮,改了稱呼。
“思永兄......”汪應蛟還禮問,“......也是今天纔到?”
“隻比你早大概半個時辰吧。”張嗣修默算了一下。“我本來想著今天就進京,但緊趕慢趕,總還是遲了一步。”他們現在所處的驛站是永定門關廂外最近的一個三十裡鋪,從這裡飛馬進京半個時辰足矣,但張嗣修坐的是驢車,也就趕不上了。
汪應蛟點點頭,接著問道:“思永兄此番重沐天恩,舟車輾轉必多見聞。近來南疆海氣蒸騰,未知兄台啟程時可遇風濤?不知途中可還順利?”
“旨意是四月初六到的徐聞。不敢耽擱,隻簡單地收拾了行裝,便啟程北上了。”張嗣修如實道:“我先走海路至福州,在福州上岸之後轉陸路北上。先經過建寧、衢州,到杭州之後,便順著大運河北上了。在淮安略作停留補給,後經徐州、濟寧、德州,抵天津衛時,也差不多到五月下旬了。我在天津盤桓了兩日,隨後繼續北上至此。說來,三十年前,我被貶到徐聞,應該也是走的這條路,隻不過是反著的......”
張嗣修的眼裡逐漸泛起了滿含滄桑的追憶之色,不過他並冇有追憶太久,甚至不等汪應蛟接言寬慰便轉了話題:“說來,在天津時,見河道兩岸役夫如雲如蟻,正拓寬疏浚,工程頗巨。不知此等耗費,所為何來?應該不隻是尋常疏浚吧?”
“張兄可曾聽聞,東南沿海,常有佛郎機人、紅毛番人往來貿易,利潤頗豐?”汪應蛟反問說。
“略有耳聞,”張嗣修點頭問道:“但這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具體的情況我還不是很瞭解。不過就目前傳出訊息來看,皇上之意應該就是要在天津,效仿閩粵通商的舊例,另開一埠。”汪應蛟撚了撚下巴上的鬍鬚,“像是拓寬河道,疏浚海河,都是為了容納大船出入。”
汪應蛟到天津之前,原本還想著找現任天津巡撫孫承宗聊幾句,更細緻地瞭解一下情況。不過他到天津中衛的時候,正遇上孫津撫巡到塘沽地方視察海防工程,汪應蛟不想繞這來回二百裡的路,也冇有麻煩孫津專門過來見他的心思,所以也就悻悻作罷繼續北上了。
“在天津開埠與番商互市......”張嗣修聞言,眼神微微一凝。“這怕是不好辦吧?”
“這話怎麼說?”汪應蛟順著話問道。
“市舶之利,多在南疆沿海。隆慶開關幾六十年,其格局已成。如今在天津開埠,朝中袞袞諸公,尤其是閩粵地方的官員,豈能坐視商利外流?”張嗣修緩緩說道,“而且天津不同於漳州,是肘腋心腹之地,係連根本。番商遠洋而來,其心難測,若有昔年倭寇糜亂東南之事,恐京畿不安,四方不穩。”
“不愧是文忠公的後人。”汪應蛟皺眉點頭,對張嗣修又高看了兩分。“皇上隆恩,召兄還京,不知可有明示兄台日後差遣?”
張嗣修微微一怔,臉上的思慮很快變成了苦澀:“潛夫兄說笑了。晚生一介流人,蒙陛下天恩召回,已是再造。張家不過是一處廢棄多年的舊牌坊,如今陛下將其擦拭乾淨,重新立起,無非是給天下人看個‘昭雪’‘改製’的姿態罷了。至於差遣......”張嗣修輕輕搖頭,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與自嘲:
“哪裡還需要什麼差遣?隨便給個閒差,把我張家的牌坊立在那裡,就是差遣了。倒是潛夫兄你......”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絲瞭然,“繼掌天下度支,肩負社稷錢糧重擔,纔是皇上要重用的人。”
汪應蛟被這番直白又蒼涼的自剖說得一時語塞,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他輕咳一聲,正不知如何接話,張嗣修卻又主動轉了話題。
“潛夫兄一路北上,沿途所見,民生如何?”張嗣修的目光掃過院中疲憊的騾馬,語氣轉為沉靜。
“不甚樂觀。自淮揚入山東,麥苗稀疏,多有赤地。及至北直隸,景象雖然稍緩,但市井亦顯蕭然。”汪應蛟說道,“幸得皇上聖明,甫一踐祚便儘撤礦監,召回中官。情況應該會逐漸好轉起來。”
“礦稅不是已經撤了快一年了嗎?”張嗣修說。“還是這個樣子?”
“礦監稅使肆虐天下數十載,”汪應蛟歎氣說,“遺毒積聚,為禍至深,豈是一日可清。”
“礦稅之設,雖為禍甚烈,但也並非全無益處吧?”張嗣修說道。
“益處?”汪應蛟詫異地看著張嗣修,“這種事情能有什麼益處?昔年礦監稅使,如虎如狼,遍設關卡,巧立名目。商賈視為畏途,寧肯縮手,也不願傾家蕩產以奉虎狼之口。思永兄雖久不在廟堂,但也應該有所耳聞吧?”
張嗣修說道:“礦稅中官所斂之財,縱多入內庫、飽私囊,然總歸有涓滴彙入皇家,強過儘數滯留於地方豪紳之手。在來京的路上,晚生便是聽說,皇上繼位之後更是大動內帑,嚴懲不法礦監,追繳贓銀,用以接濟遼東軍用。此舉,難道不也是開源之途嗎?”
“竭澤而漁,寅吃卯糧罷了。”汪應蛟咂摸了一下。“且不論幾十年來各地的民變,就單說這遼東的亂局,不就是礦稅的遺毒嗎。皇上雖然把高淮送去遼東淩遲了,可這女直韃子攪出來的亂局就此平息了嗎?”
“潛夫兄說的是,”張嗣修抬眼,直視汪應蛟:“可如今礦稅已罷,內庫所得終有儘時。潛夫兄即將執掌戶部,欲為太倉開源,不知有何良策?總不能隻指望陛下再掏內帑吧?”
“開源之基,首在正本清源。”汪應蛟神色一肅,語氣沉凝而堅定:“田賦乃國朝根本,然隱匿田畝、詭寄飛灑者眾,豪右與胥吏勾連,朝廷所得十不足五!此其一。其二,鈔關課稅日蹙,豈止行商稀少?漕船夾帶私貨,沿途關卡,地方官私設稅卡,盤剝所得儘入私囊,商稅流失,國稅安得不空?此等頑疾不除,開源便是空談!”他頓了一頓,聲音帶著決絕,“潛夫既受命於此,自當厘清積弊,與這些蠹蟲頑疾周旋到底。”
“潛夫兄決心可嘉。清丈田畝、整頓稅關,皆是家嚴當年所為......”張嗣修的眼神中既有讚許,亦有深沉的憂慮。“但我剛纔說天津開埠是損閩粵而利天下,這丈田清關就是損豪右而利國家。觸動之廣,阻力之巨。若是冇有常恒之心,雷霆手段是做不成的。而這雷霆手段,不可能不招致烈火反噬。我張家便是前車之鑒,潛夫兄不可不慎。”
汪應蛟迎著他憂慮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思永兄肺腑之言,潛夫銘記。然職責所在,義不容辭!且今上英睿果決,銳意更始,有明主在上,潛夫何懼之有?”
“明主在上,銳意更始嗎......”張嗣修低聲重複,臉上那份滄桑的疲憊彷彿更深了。他望向京城方向深沉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蒼涼:“當年,家兄敬修,晚生,舍弟懋修,皆因先帝對家嚴一時之信重,而得列金榜,懋修更是高居榜首,名列狀元。彼時,何嘗不感沐天恩浩蕩,以為聖心永固?但天威難測,一朝傾覆,便是抄家冇產,長兄自縊。先父更是險受辱屍之禍。”他收回目光,看向汪應蛟,眼神複雜難明,壓低聲音道:“潛夫兄,你敢賭聖心永固嗎?”
這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寂靜的水潭。汪應蛟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也未能說出。伴君如伴虎,古訓如雷。他至今尚未麵聖,那深宮中的帝王,其心誌究竟能堅毅到何種程度?又能持續多久?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暮色四合,將兩人沉默的身影緊緊包裹,隻有遠處更夫隱約的梆子聲和騾馬不安的響鼻,在沉滯的空氣中迴盪。
恰在此時,驛丞提著剛點的燈籠小跑過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一點凝重的黑暗,恭敬地打斷:“汪部堂,張老爺,熱水和飯菜都備好了,在小廳裡溫著。二位老爺路途辛苦,請先用些熱食解乏吧?”
汪應蛟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夜風,彷彿藉此壓下心頭的波瀾,對張嗣修做了一個簡短的“請”的手勢。張嗣修默默頷首,隨著驛丞的引導,轉身走向驛站廳堂的燈火。院中,隻留下愈發深沉的夜色和那未儘也無解的沉重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