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爾瞻的身子一下子繃緊了,渾身上下的汗毛也豎了起來。
其實早在攝政王世子當眾邀請袁可立三人去大造殿麵見金大妃的時候,李爾瞻就已經想過金大妃有可能要告禦狀了。他在離開昌德宮之後就火急火燎地命令家仆往慶運宮投遞拜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這個。
可是心理準備和實際應對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李爾瞻根本就想不出應對的法子。
“我,不是,這......”
“你是想說,這些事情跟你沒關係?”袁可立的聲調似乎冷了兩分。
“不!我,我是乾了。我確實策動了廢母庭請,但,但......”李爾瞻的體溫越來越高,額頭上的汗水也越來越密。“......但我也是聽命行事啊!要是廢王殿下冇有指示,我又何必策動群臣,欺負一個寡婦呢?”
“聽命行事?”袁可立說,“李判書這是想諉過舊君,把責任都推到廢王的身上嗎?”
“我不是,不是推卸責任!我既然做了這些事情,那怎麼也抹不開,撇不掉責任,但......”李爾瞻擺出一副愚忠之臣的姿態咬牙硬扛道,“......但是為人臣者,當忠君命。廢王殿下既然密授旨意,我又怎麼能抗命呢?”
“可你為什麼不諫言阻止呢?”袁可立頓了一下,“就像當時堅持助剿一樣。”
李爾瞻先是一怔,隨後,他的心裡便湧起了一陣狂喜。袁可立在這時候主動提起助剿,分明就是主動遞話!
李爾瞻覺得自己大概已經過關了,但還是繃著神經,不敢鬆懈分毫。“這,這兩件事根本不一樣!中國有難,諸侯入援,此《春秋》大義、藩守職分。況本國再造,得至今日,皆賴天朝。”
“廢王殿下不願助剿,就是不仁不義。我身為臣子就是應該力主諫諍,以正君道。如果當時,我知道廢王殿下對薑弘立和金景瑞那兩個畜生下了那種密教,我說什麼也要策動群臣諫言阻止!”
這些話,李爾瞻說得是又高又亢,彷彿雄辯。不過下一刻,李爾瞻的語調就沉了下去:
“而我之所以不像力主助剿那樣諫阻廢母,除是因為廢王密教,更是因為金大妃的心思本就不純。永昌大君還康健的時候,大妃就對大君溺愛異常。當時國家百廢待興,但永昌大君的衣服居處、歲時祈禳,卻多過常度,甚於國王。”
“而且,金大妃還讓她的父親,也就是廢延興府院君金悌男,以永昌大君的名義廣置財產,廣納黨羽。甚至,金大妃還作巫蠱詛咒廢王殿下和故元妃懿仁王後。可謂是內作巫蠱,外應逆謀。”
“我發現了這些事情之後,甚至曾多次策動公議,請求奏聞天朝,請旨廢妃。隻可惜,有些不明實情的迂腐書生,和那些心裡隻有黨爭的人一再阻止,所以我也不得不把他們驅逐出京......”
“嗬嗬哈哈!”聽到這兒,袁可立忍不住笑出聲了。“彆說了,彆說了。要是再說下去,這黨同伐異,都要被你解釋成儘忠王事了。”
袁可立的笑聲彷彿有某種魔力,很快,駱養性和沈有容也跟著笑了起來。三個人的笑聲在浚明堂裡迴盪,暫時驅散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卻又帶來了一種新的詭異。
這震闕的笑聲直激得李爾瞻心裡發毛。但他冇法回話,也不敢阻止,隻能訕訕低頭,提心聽著。
“好了。”狠狠地笑了好一陣之後,袁可立又緩緩地板起了臉。“該說正事了。”
正事?什麼正事?剛纔那些不是正事嗎?
聽見這話的頭幾息,李爾瞻的腦子還是恍惚的。他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努力地思索了一會兒,纔回想起自己來這兒,原本是為了袁可立在宣政殿上宣佈的那些新政。
“對,冇錯......正事......新政!我支援......完全支援.......完全支援新政。”漸漸回過神來的李爾瞻語無倫次地說。“早就該量田測土斧正稅賦了......早該這樣!老爺英明!”
“那你要怎麼支援呢?”袁可立幽幽地問。
“我願意將我廣州李氏名下全部的財產與土地獻給朝廷,以資軍用。”李爾瞻一上來就把自己乃至整個宗族的財產全部押了上去。
“有多少?”袁可立的聲音又平又淡,冇有任何起伏。
“大概三四萬兩銀子,四千七百多結田吧。”李爾瞻說。
“三四萬,嗬......”袁可立捧起茶盞輕輕地吃了一口茶,“你知道,我們這回來朝鮮,皇上給我們撥了多少銀子嗎?”
“多少?”李爾瞻心裡一緊。
“一百五十萬兩。”
“一百五十萬兩!?”李爾瞻瞳孔震動。
袁可立頷首說,“我們對你家的財產和田產冇興趣,也不需要你把這點兒東西獻給朝廷。”
“那您需要什麼?”李爾瞻索性主動問。
“不是我需要什麼,是你們朝鮮國需要我......”袁可立放下茶盞,“......把該收的稅收上來。”
“那您一定需要戶曹!”李爾瞻趕忙說,“戶曹判書金藎國與我深有交情,我一定能說服他們全力協助您,當然我也會!”
“新政雖然利國利民,卻也損人損己。單有交情怕是不夠吧?”袁可立說。
“我捏著他們的把柄!”李爾瞻說,“他們就是不願意乾,我也能逼著他們乾!要是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用那些把柄,名正言順地把他們拿掉,然後再換上願意乾的人。”
“什麼把柄?”駱養性接話說,“難不成是義禁府裡的那些檔案?”
“義禁府裡的東西都是不致命的明檔,”李爾瞻連忙看過去。“而且大都用過了。”
“也就是說,你手裡還有暗檔?”駱養性倒也不意外。
“冇錯!”李爾瞻豁出去了,“我家裡還有三口大箱子,裡邊兒裝的都是各級官員乃至宗室成員的不法罪證!袁監護要是不嫌棄,我今天就可以把這些東西都拖到慶運宮來。”
袁可立冇有搭這一茬,而是下意識地瞥了駱養性一眼。“你平常就靠這些東西控製他們?”
“當然不是了。以權壓人,或是挾罪威迫,都是不長久的法子。”李爾瞻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我平常用人使人,都是靠著連結輸利。隻有當他們尾大不掉或者有心背叛的時候,我纔會把這些東西拋出去。所以好些人都不知道我有這些東西。”
“拿掉直接換?”袁可立立刻想起了李爾瞻剛纔說的話。
“冇錯。說來也慚愧,我最得勢的那幾年。也就是兩,三年之前吧。義禁府,司憲府,司諫院,承政院,乃至議政府裡都有我的人。除非廢王殿下要保,否則對在下來說,想要拿掉一個人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李爾瞻完全冇有慚愧的意思,反而真的笑著翻了一下手掌。“至於換人,嗬嗬,這世上三條腿兒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兒官兒可遍地都是。”
“嗬嗬。”袁可立十指交叉,用兩個貼起來的大拇指托著腦袋。“李判書這是覺得,自己手上的那些罪證比王命旗牌還好用啊?”
李爾瞻的笑容一下子凝在了臉上。
是啊,袁可立奉皇帝敕書,掌王命旗牌,懸尚方寶劍。可以說,除了少部分宗室成員,和高級彆的大明官員,袁可立在朝鮮是想殺誰就能殺誰,想用誰就能用誰,根本不需要李爾瞻手裡的臟東西。
可除了那些臟東西,李爾瞻就再冇有彆的籌碼了啊!
趕緊想,趕緊想,趕緊想想自己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出來打動這位欽差!
李爾瞻坐在那裡急劇地思索著,表情越來越難看。但這回,袁可立卻冇給他太多的時間:“李判書要是實在冇話說了,就請先回去吧。”
“有!我還有話說!”李爾瞻立刻接上話。
“那就趕緊說吧,”駱養性接話催促,“差不多也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
“監護老爺確實可以憑著王命旗牌儘情地罷人用人。但您卻冇法保證那些被起用的人一定忠誠!”李爾瞻再也拿不出務實的籌碼,隻能憑著務虛再博最後一次了。“朝鮮雖是小廟,但妖風卻實在熾烈。文武兩班各有私利,東南西北各有其黨。而且黨中有黨、派中有派。光是北人一黨早年就有大北、小北、骨北、肉北之彆。”
“這當中的千頭萬緒,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理得清楚的,可如果不把這些事情厘清,即使您有潑天的權勢也冇法阻絕下麵的私相授受、陽奉陰違!”李爾瞻的語速越來越快,表情也愈發扭曲。“但您隻要給我一個機會,我就可以幫您!幫您把這一切事情都厘清,幫您把那些很難處理的麻煩事都處理好!”
“那我們又要怎麼確定你本人不會陽奉陰違呢?”袁可立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我......”李爾瞻倏地起身,撲通一聲跪下,然後一路膝行到袁可立三人麵前,重重磕頭,聲淚俱下:“我二十二歲步入仕途,少時一腔熱血!可當官近四十年,卻當越像是一條走狗......不!不是像,我就是廢王殿下養的一條走狗......一條老狗!如今,我這條老狗的主人冇了,以前被我咬過的那些人一定會想儘一切辦法報複我。我冇有退路的!求列位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條生路吧!”
縱使遊刃有餘如袁可立,也冇想到李爾瞻竟會突然做出這樣舉動,說出這樣的話來。在李爾瞻一路膝過來的時候,他甚至本能地躲了一下,像是害怕對方突然撲上來抱住自己的腿。可是,李爾瞻最後冇有這麼做,他隻是聲淚俱下、伏地抽泣。
袁可立不知該作何表情。沉默著盯了李爾瞻一會兒之後,他抬頭望向了左手邊的沈有容。“沈提督怎麼說?”
沈有容看得出來,袁可立有意保下李爾瞻,否則也不會有這番試探與要價。沈有容對那些宗室恩怨一點興趣也冇有,也不怎麼關心誰對誰錯。對他來說,隻要前線有餉有糧,後方如何折騰也無妨。沈有容唯一的顧慮,就是李爾瞻這個人實在太臟,要是用得不好,很容易就把自己弄得一身腥臊。
“羽毛弄臟容易,洗乾淨就難了。”沈有容望著袁可立說。
袁可立點點頭,又望向駱養性。“駱僉事呢?你怎麼說?”
駱養性衝著袁可立笑了一下,但他的話卻是對李爾瞻的:“李判書這是指望我們幫你把羽毛洗乾淨?”
“不是的,不是的!”李爾瞻連忙抬頭說,“我不求列位老爺主動為我做什麼,隻求列位大人不要輕信其他黨人炮製出來的謠言。隻要......隻要能維持現狀!我自己就可以抵禦風浪,把各種麻煩按下去!”
風浪有大有小,隻要不是麵前這種來自九天之上的滔滔巨浪,李爾瞻都可以從容應對。
袁可立正要接話,卻被駱養性一個手勢按住了。“李判書是說,外頭那些針對你的話都是謠言嗎?”
李爾瞻有些疑惑,不明白駱養性為什麼要跟袁可立搶話說。不過他還是回答道:“走狗若是不咬人,那就不是走狗了。但是有些人,我確實冇有咬過,有些事,我也確實也冇做過。”
“可是金大妃的狀都指名道姓的告到袁監護麵前了,你又要如何解釋?”駱養性接著說。
“她告了什麼狀?”雖然話題又繞回到了有關於廢母的事情上,但李爾瞻的神經卻反而放鬆了下來。
“剛纔在大造殿上,金大妃當著王妃和攝政的麵,哭告你李爾瞻,還有李廷彪以及鄭沆,派人潛進這慶運宮,刺殺貞明公主!”駱養性冷著臉厲聲問,“你要如何解釋!”
“冤枉啊!”李爾瞻立刻高叫著否認。“我冇做過,真的冇做過!”
“那在昔禦堂的後牆下埋著的骸骨又是怎麼一回事?”駱養性繼續追問。
“什麼骸骨?我不知道什麼骸骨!”李爾瞻瘋狂搖頭,淚水橫流。
“公主的遺骨就埋在昔禦堂的後牆下,我們已經挖出來了!”駱養性抬起手,指向昔禦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