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袁可立派來聯絡友軍的信使薛季良就從冇點火的炕上爬了起來。
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士兵,薛季良就算能睡衙門裡的客房,也不會有人過來伺候他的起居。
大家都是當兵的,誰伺候誰啊。
薛季良突然有些想家了。在家裡,有媳婦兒伺候他。而在這裡,他就隻能自己穿衣,自己洗漱,再自己找吃的。
薛季良循著炊煙來到灶房,先在門外的水缸邊捧了一捧清水出來喝。待口渴消解了,他又捧了一捧清水出來澆了澆臉。薛季良冇有臉帕,就隻能在用空手抹掉大半水漬之後,再用自己那帶了鹹味兒的袖子把臉擦乾。
“有吃的嗎?”薛季良撩起半濕的袖子走進灶房,裡邊兒的夥伕們正在忙。
“你是誰!?”為首的廚子回過頭,見到一張陌生麵孔,立刻警惕了起來。旁邊三個正在切肉備菜的夥伕,也下意識地拿起或握緊了刀。
薛季良一凜,連忙後退一步說:“我是沈提督派來聯絡的信使,昨天晚上已經見過周佐擊了。是他老人家讓我在衙門裡過夜的。”
“沈提督的信使......你們什麼時候到朝鮮的?大軍現在走到哪兒了?”廚子警惕大減,那三個搭手的夥伕也紛紛鬆開了握刀的手。
“大軍前天登陸,昨天到了仁川,今天就要進入漢城了。”薛季良簡單說道。
“這麼說來,你們也挺順利的哈。”廚子笑道。
“是挺順利的。仁川府的官兒還專門出來迎呢!就在路邊的一個亭子外,呼啦啦地全跪了,那叫一個整齊,那叫一個恭順!”薛季良跟著笑了。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彷彿朝鮮官員當時是在跪他一樣。
“彆說當官兒的了,”一個年輕夥伕以輕蔑的語氣說道。“就是漢陽那鳥王也得親自出來負荊請罪啊。”
“慎言。”一個年長些的夥伕瞪了他一眼,“檄文上不是說了嗎,不得謗訕王室!”
“我也冇謗訕王室啊,我隻是說那李琿那鳥王而已。”年輕夥伕撇撇嘴。
啪!
年長的夥伕抬起他那剛淘過米的手,在那年輕夥伕的頭上拍了一下。“廢王也是王!”
“就是,齊庶人也不是庶人啊。皇上廢了這朝鮮國王,還讓他兒子繼位,怕不是比齊庶人還要得意些。嘿嘿,”最裡邊兒那夥伕咧著嘴調侃說,“你這‘鳥王’要是讓人告了上去,指不定就被殺雞儆猴兒咯。”
“嚇唬誰呢!”年輕夥伕明顯不服。“那鳥王害死我們多少兄弟?皇上就該直接砍了他的腦袋再傳首天下。”
“夠了!”為首的廚子回頭嗬斥道。“都給我閉嘴,該乾嘛乾嘛去!待會兒周將軍要是吃不上早餐,老子可不陪你們這群夯貨捱罵。”
三個夥伕各自回頭,又小聲地蛐蛐了幾句。
“那位兄弟。”廚子笑著望向薛季良,指著剛點火的灶台說道。“這纔剛升灶,水都還冇燒開,你要是不急著走,就回去等會兒。待會兒我叫這幫閒出屁的傢夥把吃的給你送來。”
“有乾糧嗎?我可以在路上吃乾糧。”薛季良問道。
“乾糧的話。有炒麪和鹽豆子。”指了指堆放在牆角的兩個麻袋。“你要的話,我現在就給你舀點兒。不過你要是留下來,我還能分點兒醬炒肉給你。”說著,廚子又拍了拍吊在木架子上的,剛從井裡吊出來的肥豬肉。
薛季良冇有多少猶豫就做出了選擇。“也不是不能再等等。”
“哈哈哈哈!”廚子爽朗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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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拜彆周文炳。薛季良便來到了位於後院的馬廄。
“我是沈提督派來聯絡的信使,”這回,薛季良一上來就表明瞭身份。“敢問我騎來的馬兒是不是存在你們這兒?”
“信使......”負責管理馬廄的家丁聞言轉頭,先重重地打了個哈欠。“......嗎?”
“對。”薛季良說道,“我是昨天黃昏的時候過來的,當時應該是門房那邊一個姓唐的兄弟,把我的馬兒牽到這邊來的。”
“跟我來吧,我......”管馬家丁又打了個哈欠。“......這就給你開門。”
“兄弟冇睡好啊?”薛季良跟上去說道。
“這一天到晚進進出出的,還要管著這些畜生的吃食。”管馬家丁隨手在一個正死命吃草的驢腦袋上拍了一下。“要是多兩個人還好,但現在就我和另外一個兄弟倒班,能睡得好纔有鬼了。”
“那些朝鮮人呢?這衙門裡原本是有衙役的吧?”薛季良好奇道。
“是有的,但都給攆出去了。”管馬家丁點點頭。
“為什麼啊?”
“不放心他們唄。”管馬家丁說,“前些日子才抓了些本地官兒,誰知道那些衙役是不是誰的門人。”
“抓人?為啥啊?”薛季良來了興趣,腳步也慢了不少。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為了拷糧追贓吧。”管馬家丁說,“聽那些去查封官倉的兄弟說。長湍府整一個府庫裡大概也就二百來石糧食,當中還摻了不少沙子,根本就不是給人吃的。”
“真該死!”軍戶出身的薛季良最痛恨這種狗官,“殺了嗎?”
“冇呢。”管馬家丁搖了搖頭,“殺賊都得要皇上的硃批,更何況殺官。咱周將軍又冇有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怎能隨便殺人。”
“朝鮮人而已。也這麼講究?”
“朝鮮人也是皇上的臣子嘛,亂來不得......哈!”管馬家丁又重重地打了個哈欠。這回,連眼淚都給他崩出來了。“......這匹,是不是你的馬?”管馬家丁斜指著一匹膘肥體壯的棕灰色雜種母馬說道。
“是這匹。”薛季良點了點頭。
“牽走吧,夜草晨豆都餵過了。一口氣奔個二三十裡不成問題。”管馬家丁打開格柵的門,輕輕地在馬脖子上撫摸了幾下。“不過冇來得及的刷馬,還是臟兮兮的。人手實在不夠,你海涵海涵。”
“哪敢。有勞你們了。”薛季良衝著管馬的家丁作了個揖。
“客氣了。”管馬家丁搖搖頭,從一旁的木樁上抱起馬鞍。
裝好馬鞍,管馬家丁又提了一個麻布口袋過來。“前天做的馬豆餅,你拿幾個在路上吃吧。”
“還有備的。”薛季良拍了拍並不算太鼓囊的馬鞍袋。
“拿幾個吧。”管馬家丁打開袋子,然後從裡邊兒抓出幾塊豆餅,遞到薛季良的麵前。
“那就多謝了。”薛季良笑著接過豆餅,將之塞進馬鞍袋。
“彆客氣。都是同袍兄弟。”管馬家丁隨手放下裝豆餅的麻布口袋。帶著薛季良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老文,開門。”後門有專門的人守著,管馬家丁給他打了招呼。
“這人誰啊?”文姓家丁一邊問話,一邊抬起門閂。
“我是沈提督派來聯絡的薛季良,正要去漢陽覆命。”薛季良牽著馬來到門邊。
“沈提督已經進入漢陽了?”文姓家丁眼神一亮。
“現在還冇有。”薛季良說道,“不過等我過去的時候,應該就進城了。”
“那就是說已經到城外了。”文姓家丁拉開門。
“差不多。”薛季良點點頭,“不出意外的話,這會兒大概已經開始渡江了。漢陽就在漢江邊上嘛。”
“原來如此。”文姓家丁還想再閒聊兩句打聽點兒事情,不過薛季良已經牽著馬出門,他也就收了心思。
“二位兄弟,有緣再會,”薛季良把著馬韁,回首抱拳。“我這就告辭了。”
“走好。”兩個家丁一齊還禮。
薛季良踩鐙上馬,正要揮韁,卻見路口拐來了一個牽著騾子的人。薛季良一眼認出了他,於是輕抖韁繩,驅馬緩步靠近。“唐老兄,這是誰的騾子啊?”
“一個姓崔的朝鮮官兒。剛接到傳喚屁顛屁顛兒地就來了。”被稱作唐兄的門房家丁抬頭笑了一下。“你這就要回去啦?”
“是啊。叨擾一夜,我也該回去覆命了。”薛季良點點頭,把住韁繩拱了一下手。“昨天有勞你了。”
“彆客氣。”唐姓家丁擺擺手。
“我這就告辭了,有緣再會。”
“走好。”唐姓家丁笑著點點頭。
兩人在小巷裡擦肩。待一馬一騾完全錯開,薛季良突然猛一揮韁,並大喊一聲:“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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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飛揚,帶起一路塵土。
一個時辰後,薛季良在臨津江對岸正麵撞上了一支行進緩慢的隊伍。
這支隊伍幾乎塞滿了整條官道,薛季良不打算與對方隊伍搶道,所以就近停在一個岔路口,靜靜地等待對方通過。
不過,當這支隊行進到足以讓薛季良看清旗幟的位置時,薛季良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隻見那支隊伍的最前方,打著儀仗隊標配的“肅靜”“迴避”牌;後來便是意表“奉大明為正朔”的紅日白月青底旗,再後又是象征著朝鮮王室權威的青底白色北鬥七星旗。
不過這些東西都太虛、太抽象了,不是禮家官員還真不見得能看出什麼意涵。真正讓薛季良感到驚訝的,是兩排旗幟之後,以朱底黑字寫著的“迎接天使”的標牌。
這分明就是一支迎接大明欽使的朝鮮使團!
薛季良不知道這裡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一支朝鮮使團,更不知道這套儀仗缺了象征著國王本人的四爪龍紋旗,因此不能組成,朝鮮國規格最高的“龍亭旗仗”。
按理說,這支使團以王世子的名義出使,就應該補一麵象征著王世子的旗幟。
但是王世子的儀仗向來是“有節無旗”的。王世子本人冇來,就不能打“朝鮮國王世子之節”。而想在這種時候再現製一麵旗又根本不現實,所以紅日白月正朔旗,和北鬥七星王室旗中間的那個位子也就白白地空了出來。
“李大使。那個人好像是個明軍士兵。”令旨迎詔副使,禮曹正郎尹暉,遙指著跨坐在馬上的薛季良說道。
“明軍士兵?”李廷龜順著指引望去,“就一個人?”
“好像是。”尹暉又四下張望了一番,但冇有找到彆的身影。“要不要派人過去請他過來問幾句。”
“看他那樣子,好像是停在岔路上等我們通過。”李廷龜仰首凝望,正巧與左顧右盼的薛季良看了個對眼。“我們就這麼過去,在他身邊停下說話。”
“也好。”尹暉點了點頭。
使團漸漸靠近,這讓薛季良越來越不自在。因為這使團裡的每個人都在看著他,而一旦等到他把目光移到某處去,那些周圍的人就會自動移開視線,彷彿他是一個什麼可怕怪物。
“停!”一聲高喝之後,使團從頭到尾地停了下來。緊接著,迎詔使李廷龜帶著迎詔副使尹暉,和使團書狀官柳汝恪下馬來到了薛季良的麵前。
“這位壯士。我是令旨迎詔使李廷龜。”李廷龜的姿態很低,一上來就作了個揖。“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薛季良連忙翻身下馬。“薛季良,我叫薛季良。”
“原來是薛壯士。”李廷龜打直身子笑著問道:“請問薛壯士在哪位將軍麾下當差,又為何來此啊?”
薛季良冇有立刻答話,而是先指了指那塊寫著“迎接天使”的標牌問道:“諸位老爺這是去迎接袁老爺嗎?”
“冇錯。世子邸下命我們遠接袁天使,”李廷龜點點頭,索性順著話,改問道:“敢問袁天使現在何處?”
“不知道。”薛季良搖頭說。
李廷龜一怔,順著官道指了指臨津江的方向。“可壯士你不是從長湍那邊過來的嗎?”
“我是從長湍那邊過來的,”薛季良說。“但我確實不知道袁老爺現在走到哪裡了。”
“好吧。”李廷龜苦澀一笑,又重新撿起了先前的問題:“那還是請問薛壯士在哪位將軍麾下當差,又為何來此啊?”
“我是沈提督派去聯絡周佐擊的信使,現在正要去漢陽覆命。”薛季良說道。
“沈提督......”柳汝恪說。
“周佐擊......”尹暉說。
“你要去漢陽覆命!”李廷龜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