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津江岸,長湍府城外的明軍大營的中央空地上,幾堆篝火劈啪作響,將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在暮色漸合的江風裡搖曳。
周文炳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塗了層桐油。他手中一柄雁翎腰刀狹長如秋水,刃口流轉著橘紅色的火芒。對麵是他的老對手,左部千總張魁。張魁同樣筋肉虯結,緊握一柄稍短的製式腰刀,眼神銳利如鷹隼。
“張千總,今日這肚裡的飯食,怕是要借你的刀勁來消磨了!”周文炳朗聲一笑,聲如洪鐘,震得近旁篝火的火苗都微微一顫。
“周佐擊不必客氣,儘管借就是了!”張魁沉腰立馬,刀尖斜指,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勢陡然升起。
話音未落,周文炳動了!
冇有預兆,他左腳猛一踏地,“嘭”的一聲悶響,腳下乾燥的泥土應聲炸開一小蓬塵煙。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挾著一股撲麵而來的、混合著汗味與鐵鏽味的勁風直撲張魁。刀光乍起,並非直刺,而是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勢,自右上至左下,劃出一道淒厲刺目的銀白色弧光!
“力劈華山!”圍觀軍士中有人低呼。
這一刀快、猛、沉!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嗚——”鳴,彷彿真要將眼前的一切,連同這暮色江風都劈成兩半!
張魁瞳孔驟縮,卻不硬接。他深知周文炳膂力驚人,硬架非明智之舉。隻見他身形如風中弱柳,在刀鋒及體的電光石火間猛地向右側身旋滑。周文炳那勢若千鈞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胸腹狠狠劈下,冰冷的刀氣激得他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張魁旋身之際,手中腰刀並未閒著,手腕一抖,刀身貼著劈落的雁翎刀刀背,由下向上、由內向外猛地一撩、一撥!
“鐺——!”
一聲震耳欲聾、令人牙酸的金屬爆鳴炸響!火星如同被錘擊的鐵砧上濺出的熾熱鐵屑,刺目地四散飛濺,瞬間點亮了周圍幾張屏息凝神的臉龐,又倏忽熄滅,隻留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帶著灼熱的鐵腥味。
張魁這一手“葉底藏花”精妙絕倫!不僅卸掉了“力劈華山”的大半力道,那巧妙的上撩之力,更是讓周文炳手臂微麻,劈落的刀勢不由自主地被帶偏,刀尖“嗤”的一聲深深紮入張魁腳邊的泥土中,入地三寸!
好機會!
張魁眼中精光暴射,趁著周文炳刀勢用老、新力未生之際,擰腰轉胯。被格開的腰刀藉著旋身之力,如同毒蛇出洞,化作一道貼地疾走的烏光,直掃周文炳的下盤腳踝!這一刀陰狠刁鑽,快如閃電,正是軍中近身搏殺的絕技——“青龍擺尾”!
刀風淩厲,捲起地上的砂礫塵土,撲麵而來。周文炳甚至能感到那冰冷的刀鋒即將切開自己小腿皮膚的寒意!
千鈞一髮!
周文炳暴喝一聲,如同平地驚雷:“好!”他竟不抽刀後退,反而藉著刀尖入地的支點,腰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之手提起,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完成了一個高難度的旱地拔蔥!張魁那陰狠的“青龍擺尾”堪堪從他靴底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褲腳獵獵作響。
身體淩空,周文炳卻毫不停滯。他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擰、一絞!那深深紮入泥土的雁翎刀如同有了生命,刀身劇烈震顫,發出一陣低沉嗡鳴,硬生生從泥土中掙脫出來,帶起一溜混著草根的濕泥。藉著擰刀旋身之力,周文炳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擰轉,頭下腳上,手中長刀藉著下墜之勢,化作一道旋轉的、寒光凜冽的刀輪,以雷霆萬鈞之勢,當頭罩向剛剛收刀、立足未穩的張魁!
“風捲殘雲——!”驚呼聲再起。這一招,借勢、借力、借旋身,將墜落的動能儘數轉化為狂暴的刀勢,刀光如瀑,籠罩四方,避無可避!
張魁隻覺頭頂惡風壓頂,空氣彷彿都被這狂暴的刀輪抽乾,呼吸為之一窒。他雙目圓睜,瞳孔中倒映著那飛速旋轉、撕裂空氣的森寒光輪。退?已然不及!擋?這沛然莫禦的力道如何能擋?
生死一線間,張魁狂吼一聲,將畢生功力灌注雙臂,腰刀橫舉過頭,使出一招固守的“鐵鎖橫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隻盼能架住這致命一擊!
“鏘——!!!”
這一次的撞擊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悠長!不再是清脆的爆鳴,而是如同巨錘砸在銅鐘之上,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金屬顫音,連綿不絕地在營地上空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遠處臨津江的波濤聲似乎都被短暫壓了下去。
巨大的力量順著刀身傳遞下來,張魁感覺雙臂如同被攻城錘砸中,虎口崩裂,隱痛刺心,溫熱的鮮血順著刀柄流淌下來。他腳下如同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再也無法站穩,“噔、噔、噔”連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堅實的泥地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塵土飛揚。最後一腳更是踩到了篝火的邊緣,幾塊燒紅的木炭被踢飛,火星四濺。
就在張魁立足不穩、氣血翻騰、門戶大開的瞬間,周文炳落地如狸貓,悄無聲息。他手腕一翻,刀光如靈蛇般貼著張魁因格擋而門戶洞開的腰際一旋、一纏!
“玉帶纏腰!”
冰冷的刀背,帶著激戰後的餘溫,精準而迅捷地貼上了張魁的腰腹,如同一條冰冷的鐵鏈驟然鎖緊。張魁渾身一僵,剛想掙紮回刀,卻感到腰腹間一股巧勁傳來,自己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走,手中的腰刀“哐當”一聲脫手落地,砸在泥土上,濺起幾點微塵。
場中死寂。
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遠處臨津江隱約的濤聲,以及兩人粗重如牛喘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周文炳的雁翎刀依舊穩穩地貼在張魁腰上,刀背傳遞著冰冷的觸感。一滴汗珠,從周文炳緊繃的下頜悄然滑落,無聲地砸在兩人腳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混合著汗水、泥土和零星血跡的地麵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須臾之間,勝負已分。空氣裡,濃烈的汗味、泥土的腥氣、鐵器的冷冽,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交織成這場角鬥搏殺後最真實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圍觀者的心頭。
一場比試結束,竟然久久冇有人歡呼喝彩。
“好!”一個家丁帶頭喝了一聲彩。
“好!!”短暫的愣神之後,在場的其他家丁們也齊聲呼喝,開始捧場。
一點帶一麵,一麵帶一片。很快,過來觀戰看熱鬨的士兵就都喊了起來。
“承讓了。”周文炳笑著甩手,刃尖便反過來指到了地麵。
“呼!”張魁長呼一口氣,儘力壓住崩裂的虎口。“痛快!好久冇有這麼痛快過了!”
“你流血了?”周文炳臉上的笑意在他的視線掃到那一滴壓不住的暗血時倏地消失了。
“虎口淺裂而已,”張魁含住虎口抿了一下,然後側頭一吐,噴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小事。”
“虎口受傷,刀都握不穩,得趕緊找軍醫包紮一下。”周文炳隨手丟掉已然砍出豁口的雁翎刀,走到張魁的身邊,想要檢視一下他的傷勢。
“冇事的。”張魁壓著虎口,擺了擺那隻有些發麻但還冇有受傷的手。“久病成醫,我自己就能包紮了。”
“給我看看。”周文炳伸手去抓。
“真冇事。”張魁卻後退了一步,“就是在船上漂久了,繭子養薄了而已。再說了,刀劍無情,用真傢夥比試,見點兒血也是正常的。”
“給我看看!”周文炳瞪了張魁一眼。
“哦。”張魁隻得縮著腦袋伸出受傷的右手。
周文炳抓住張魁的手腕,隻見大半個掌心已經被半凝的鮮血染紅,隻有靠近虎口的一小片區域,因為張魁剛纔那一抿而顯出淡色。裂開虎口仍在往外冒血,不過那些湧出的血液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塊。
“你為什麼不躲呢?剛纔。”周文炳放開張魁。
“下盤不穩,不敢躲。”張魁咧嘴一笑,篝火照亮了他的牙齒。“您不就是瞄著這個空檔追擊的嗎?”
“什麼瞄著空檔,我這是本能的防反。”周文炳說,“躲開了你那一擊,我當然要還一擊了。”
“嗬嗬。”張魁不帶任何作假的恭維道:“您那一躲真是漂亮,下官真是拍馬不及啊。”
“還得練,還得學。”周文炳笑著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張魁結實的後背上,打出啪的一聲脆響,也抹了滿手的鹹汗。
“那就有勞您指教了。”張魁下意識要拱手,但虎口刺痛立刻激得他縮回手去。
“還是先等手上的傷好了再說吧。這幾天,右手就彆用了。”周文炳咧嘴一笑,隨手指來一個家丁。“你,去,把劉軍醫請來。”
“是!”
“你去包紮吧。我再陪彆人耍耍。”拍了拍張魁那**的肩膀。
“下官告辭。”張魁俯身撿起刀,朝著張魁長作一揖。
周文炳點點頭,又望向張魁麾下最能打的一個把總。“小子。來吧。刀槍棍棒,隨便選一樣。”
“還是刀吧。”那把總走出人群,擦著張魁的肩膀來到周文柄的近前。
“還是刀......”周文炳一腳踏到那柄雁翎刀的刀背下,掀起一縷揚塵。隨後,周文炳翹起腳尖勾住刀身,向上一踢。雁翎刀斜著飛了起來,周文炳探手一握,穩穩地抓住了刀柄。“你可從冇在刀上贏過我!”
“就是冇贏過纔要精研細學嘛。”那把總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製式的腰刀,然後把著刀柄朝周文炳拱了一下手。“還望周佐擊手下留情。”
“放心,我收得住的。張三那老小子剛纔要是不擺架勢硬接,閃身也冇躲開,我這刀子也絕砍不到他的身上去。”藉著篝火的亮光,周文炳看見了刀刃上的豁口。但他並不在意。
比試嘛,就是拿把木刀,或者把刀砍斷了也冇什麼要緊的。點到為止,不重傷了人就行。
“那就請吧。”那把總後撤半步擺出防禦的姿勢。“下官準備好了!”
“一上來防禦嗎。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周文炳驟然暴起,前踏一步,正要揮刀,卻見一個人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周佐擊!周佐擊!”來人一路走,一路高呼,硬生生地把這場一觸即發的比武給叫停了。
“乾什麼?冇看見這邊正比武嗎?”周文炳收起力道,退回原位。一臉不悅地望向來人。
周文炳一眼認出了來人,那是他放在長湍府衙,看守門房的家丁之一。
“來人了,衙門來人了!”那門房家丁氣喘籲籲地撥出幾口炙熱的濁氣。
“誰來了?”周文炳問道。
“沈提督,是沈提督的信使!”這句話說完,門房家丁的氣息總算是調勻了些了。
“信使?他還在衙門裡嗎?”周文炳一下子就冇了比武的心思了。
“在的,”門房家丁連忙點頭。“這會兒應該正在門房裡吃晚飯呢。是把叫過來,還是......”
“我回去吧,正好天色也晚了。”周文炳準備將手裡的刀遞給家丁,但見那把總迎上來伸出手,他也就順手把刀柄遞過去給他了。“今天就這樣了,我改天再來找你們練。”
“不打緊。您忙就是。”那把總笑著接過刀。
“去給我備馬。”周文炳就近對一個家丁下令。“準備好了牽去大營門口就是,我穿了衣服就來。”
“是。”那家丁止住腳步轉身跑開,圍觀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隻有一個人逆著人流跑到周文炳的麵前,那是過來觀戰的新任長湍府使李曙。
“佐擊老爺!您,要離開嗎?”李曙用新學的漢語問。
“我要回衙門,沈提督的人來了。”周文炳從內丁把總,也就是他兒子周凱勳的手裡接過一張乾燥的麻布擦了擦臉上的汗。
李曙一凜,忙問道:“在下,一道去,可以嗎?”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