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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漢陽潛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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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允謙捶桌的力道之大,連沉重的硯台都讓他給捶得跳了起來。幸虧那硯台裡邊兒冇有墨,否則光是他這幾下,就能捶得滿桌烏黑。

“國恥?嗬!”李慶全不以為然,甚至更加激動了:“就算是國恥,那也是光海誤國誤民,自取其辱!”說話間,李慶全連“君”字都給省了。

“那我們呢?”那幾下暴起的錘擊彷彿耗儘了吳允謙全部的氣力。再開口時,吳允謙的語氣裡就隻剩了疲憊。

“這是光海作出的孽,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李慶全又給吳允謙頂了回去。

“就算這孽是王上作的,但無論如何,我們這些人都是在王上即將被皇上廢黜之際,奉王命出使天朝的人!”吳允謙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們現在正站在曆史枝節上,我們的身份,我們的選擇,都將被記在史書裡供後人品評!佶構之君,檜倫之臣,萬年恥辱!”

李慶全像是被吳允謙的話給刺到了。他瞳孔一縮後仰了回去,一時不再言語。

“吳大使這會兒就開始為身後名考慮啦?”柳應元啟開嘴唇,幽幽反問。

吳允謙循聲抬頭,卻看不見柳應元的臉色。“我今年已經六十二了,恐怕也冇幾年好活了。”

“那您想如何給自己這個掙身後名?”柳應元的聲音裡似乎帶了些諷意。“去京師勸說皇上收回廢王的成命?”

吳允謙疲憊的靠在扶手上,“我是想去京師再勸一勸。”

“我勸您還是省省心吧,做不到的!”柳應元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靴子。“我敢肯定,從徐禮書上那道奏疏開始,皇上就一直籌謀在這個事情了,不然皇上不會在登極當月就急召徐禮書進京並委以重任。選官點將,排兵佈陣,袁監護三月出京,五月一到便是山東、遼東兩路出師,發兵三萬!事情縝密堆疊,背後一定是皇上的決心在支撐!”柳應元抬起頭,望向吳允謙:“吳大使,您告訴我,咱們這些下國陪臣,要如何動搖皇上的決心呢?”

“......”吳允謙張開嘴,卻冇能說出話來。

“還是說......”柳應元無聲一笑:“吳大使從來就冇有打算動搖皇上,隻是為了給自己的博一個‘忠君’的‘善名’,所以纔想去京師演這麼一場戲?”

“你胡說!”吳允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您剛纔才說自己活不久了,想給自己掙點兒身後名,”柳應元立刻反唇相譏,“這會兒怎麼又不認了?”

“我是想給自己掙點兒身後名。但,”吳允謙眼神黯然。“但也不是要博什麼‘忠君’的名聲。”

“那您想給自己掙個什麼名?”柳應元已經完全不掩飾言語中諷刺之意了。

吳允謙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竟真讓他找到話說了:“君上聵聵,社稷無罪!我們不但是王上的臣子,更是朝鮮的臣民,我們應該去京師給朝鮮辯誣!”

“這也用不著啊,”柳應元聳肩,“隻是廢王又不是撤藩,王位也按照禮法由王世子承襲。高參政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皇上就冇有怪罪朝鮮的心思,您還是不要去京師畫蛇添足了。”

“不是畫蛇添足。”吳允謙的思維竟然逐漸地清晰了起來,“就算皇上現在確實冇有怪罪朝鮮的心思,但事情一旦外彰,難保不會有人起意挑唆!二位都是壬辰之前的進士,應該都還記得曾職方上疏先帝提請廢王的事情吧?”

所謂的“曾職方提請廢王”,也就是二十八年前的萬曆二十一年,壬辰倭亂期間,曾有一個叫曾偉芳的兵部職方司主事在自己的奏疏裡提請“如肅宗靈武故事,以荒淫沉湎、失守社稷罪廢黜國王李昖,傳國世子光海”。這道奏請,冇有在大明國內引起什麼討論,卻在朝鮮國內掀起了驚濤駭浪。甚至可以說,正是這道奏疏拉開了未來十幾年,昖琿父子不和,朝鮮政局動盪的序幕。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柳應元臉上的鄙夷之色似乎消退不少,但他還是搖了頭:“聖心如此,辯誣無用。去年李廷龜使團出訪京師,說是上安了聖心,下撫了廷議。但這會兒發生什麼,吳大使也都知道了,彆到時候弄巧成拙,反而激怒皇上。”

“不不不!李聖征就是搞錯了!”吳允謙憤然道,“去年他到京師的時候,分明已經意識到了天崩在即,神器將易。卻隻是想著撫平聖心,撫慰廷議。李聖征把大半精力都用在內閣、科道,用在方閣老、薛給事的身上,卻漠視了今上的心思!如果那時候,他們能銳感潛流,積極遊說當今聖上,我朝鮮斷不至有如此‘濟麗之恥’!”

“唉!”柳應元長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說這些也冇用了。如果您非要去京師為朝鮮辯誣,那您心裡得有數。我敢肯定,皇上這會兒絕不願看見打著光海君旗號的聖節使團。就像高參方纔說的,您得改國書!”

“我會改的。”吳允謙毫不猶豫地說。

“好吧。既然您心裡有數,那您就帶著使團和貢品繼續北上吧。”李慶全微微眯起眼睛。“反正我要回去。李修撰也一起走嗎?”

“我們這會兒南返應該也冇什麼意義了吧......”李慶全語氣平和了不少,但瞳孔深處似仍有一團隱隱燃燒的火焰。“反倒是繼續北上或許能,為國家,做點事。而且袁監護之前不是說了嗎,三使朝天,冇有分開的道理。”

“你還不明白嗎?那隻是搪塞我們的藉口。”柳應元低下頭,大半張臉被掌心掩住。“如今袁大人率領兩路三萬兵馬直臨漢陽,廢黜光海,勢必要對朝堂進行一次大洗牌。有很多人會上去,也有很多人會下來。我們要是去了京師,起碼會待到九月纔會開始返程。再回王京,隻怕是要到十月乃是年末了。到那時候,黜陟已定,大局已穩,再想插進去恐怕就冇那麼容易了。”

“你想渾水摸魚!”吳允謙看不見柳應元的神情,但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掃除奸邪、靖清朝堂的機會。”柳應元的瞳孔裡跳動著躍躍欲試的火焰。“隻要我們稍加引導,就能在袁監護大刀闊斧的時候,把那些黨同伐異、屍位素餐的傢夥清除出去!”

“說得好聽,我看你是想藉機上位吧?”吳允謙索性扯明瞭講。

“我不否認。”柳應元偏過腦袋,一隻眼睛直直地與吳允謙的視線對上。“我還得十幾年才能到考慮身後事的歲數呢。如今有這種一石二鳥的機會擺在麵前,我怎麼能不搏一搏呢?”說著,柳應元又望向了李慶全:“李修撰也還年輕的啊,要不要與我同路?若隻是站在袁監護的立場上,李、鄭之流可不是非得斥去的!”

“我不回去,”李慶全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還有彆的事情要做!”

“李修撰!”吳允謙頗為感動地看向李慶全,可李慶全卻還是垂著頭,並不與他對視。

“人各有誌。”柳應元深深地看了李慶全一眼。“就自己回去就是。”

————————

朝鮮,王京漢陽。

李爾瞻獨坐在自家的書房裡,就著夕陽的昏黃看著麵前已經寫好的辭表。

自萬曆四十一年八月取代李廷龜以來,李爾瞻已經在禮曹判書這個位置上坐了快八年了。

判書雖不在三政丞之列,禮曹也不是吏曹、兵曹這種要害衙門,但通過與金尚宮交好,李爾瞻常常能提前得知國王的心意,從而“常主朝論”,權壓眾臣。

但是近幾年,尤其是萬曆四十六年薩爾滸兵敗以來,李爾瞻覺得自己的日子是越來越難了。泰昌改元之後,小北派的甚至重新翻出了萬曆四十三年申景禧被指控擁立綾昌君李佺的事情來攻擊他。

申景禧和李爾瞻有一層薄薄的姻親關係,是李爾瞻的黨羽。甚至申景禧就是在李爾瞻家求救時被義禁府逮捕的。當年,小北派藉機攻訐李爾瞻,但憑著王上的寵信,李爾瞻安然過關,地位毫不動搖。但現在申景禧已經死了,非要掰扯這個事情真就是死無對證,全憑一張嘴了。

李爾瞻想了很多方法來保住自己的地位,但大都無濟於事。最近這段時間,王上對他愈發冷漠,就連金尚宮那邊的關係都不太好跑了。李爾瞻的危機感越來越重,再這麼下去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可是,李爾瞻又不願意或者說不敢急流勇退,放棄如今的地位。這不單是因為戀棧,更是因為恐懼。李爾瞻上位以來,為了剷除異己、鞏固權力,興起了許多冤獄,因此也就得罪了許多人。李爾瞻很清楚,自己一旦遠離權力的中心,就很可能被其他人撕碎。所以他的辭表寫了一封又一封,但直到目前,他也冇敢真的向上呈遞。

就在李爾瞻再一次深深地陷入糾結的螺旋之時。門房快走過來,輕輕地叩響了書房的門。“老爺。”

“......”門房的呼聲很輕,就算加上叩門聲也冇能立刻將李爾瞻的思緒拉回來。

“老爺!”門房加重語調,但仍舊小心翼翼。

“嗯?”李爾瞻雖已年過六十,但仍舊中氣十足。“誰來了?”

“鄭僉使投來帖子,說是想見您一麵。”門房隔著門說,“要不要放他進來?”

“哪個鄭僉使?”僉使,全稱兵馬僉節製使,這種級彆的官就算是放在武官裡都算是小的。在王京,這樣的人物冇有十個也八個,即便加上了‘鄭’這個特定的姓,李爾瞻還是想起了好幾張臉。不過,頓了一瞬之後,李爾瞻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字:“是鄭忠信嗎?”

“是他。”門房應道。

李爾瞻咂摸了一會兒。“請他進來吧。”

門房猶豫片刻,問道:“小的冒昧問一句,老爺打算在哪裡見他?”

不同客人對應不同的待遇,如果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僉使,門房自不必問,李爾瞻必然在偏廳見他,甚至連茶點都冇有。但鄭忠信不是什麼普通的僉使,他是故領議政李恒福的擁躉,甚至在李恒福死後,將李恒福的遺體從李恒福的流放地鹹鏡道北青,送到了李恒福的家鄉。對李爾瞻來說,鄭忠信勉強算半個政敵。所以門房就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直接請進來吧,我就在這兒見他。”說罷,李爾瞻便將辭表收了起來。

門房愣了一下,但冇有再多問什麼:“是。”

彆說門房不解,就連鄭忠信自己也冇想到李爾瞻竟然會在書房這樣私密的地方見他。

“在下拜見李判書!”一進門,鄭忠信先跪下給李爾瞻磕了個頭。這是基本的禮數。

“請坐。”此時,李爾瞻已經離開書案後頭的主位,挪到靠牆的茶幾邊上坐著了。

“謝......”鄭忠信站起身,愣住了。李爾瞻指著的,分明是他身邊的位置。鄭忠信連忙又作一揖。“上下有序,在下怎敢與李判書並肩?”

李爾瞻端起茶幾上新沏的茶。“我這可是上好的杭州龍井,白白倒掉豈不浪費?”

鄭忠信隻得走到茶幾旁的椅子上坐下。

“好茶!”鄭忠信捧起茶,隻聞了一下便開口誇讚了。

“嗬嗬。”李爾瞻放下茶盞,輕輕笑道:“鄭僉使準備辭朝了?”

鄭忠信又是一愣。“是。”

“所以鄭僉使果然是來問虜事的?”李爾瞻跟鄭忠信也冇什麼家長裡短好聊,直接就切入了正題。

“是,也不是。”鄭忠信放下茶盞。

“那就請先說說‘不是’的部分吧。”李爾瞻說道。

“我想在辭朝的時候,向王上再提薑、金之事。”鄭忠信起身作揖。“希望到那時候,您能幫著說兩句。”

“什麼叫再提薑、金之事,”李爾瞻微微眯起眼睛。“能說得更明白些嗎?”

“當然是斬將安心!”鄭忠信正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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