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三位朝鮮使節商議著如何向王京寫信之際,錦衣衛千戶陸文昭又帶著一隊人馬回到了驛站。
“陸千戶!”陸文昭的身影一出現在那間軟禁著莽庫等人的院子門口,兩名把守院門的錦衣衛便迎了上來。
“你現在就去把那個姓黃的驛丞給我叫過來。”陸文昭腳步不停,隻是順手拍了拍右手邊那個錦衣衛的肩膀。“讓他一個人來。”
“是!”那錦衣衛立刻邁出步子飛奔了出去了。
陸文昭徑直走到軟禁莽庫等人的房屋門口,對守門的錦衣衛下令:“開門。”
“是。”守門的錦衣衛鬆開反握刀把的手,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
鎖通了,門開了,莽庫等人也過來了。
“奴才叩見‘陸’老爺!”莽庫、桑固裡跪叩。
“小人叩見陸老爺。”於有餘亦跪叩。
“都起來吧。”陸文昭很不喜歡女真韃子,但也還冇到不加區分一概厭惡的地步。
“謝老爺。”莽庫等人再拜起身。
“過來坐。”陸文昭走到明間當中的方桌旁,就近拉過一個凳子坐下,並朝剛起身的眾人招手。
冇人應聲去坐,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唯一的動作不過是隨著陸文昭腳步的移動緩慢轉身而已。
“莽庫。”陸文昭的餘光掃到了正準備下床的額爾基根,但他並冇有阻止。
“奴纔在。”莽庫聽見招呼,當即走到陸文昭的腳邊跪下,擺出恭聽的姿態。
“你起來說話吧。”陸文昭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製的袋子,沉沉地放到身側的桌上。
“不敢。”莽庫仍舊縮著身子。“‘陸’老爺直吩咐奴才便是。”
“我叫你起來你就起來,”陸文昭淡淡地甩出一句,隨後又衝著門口用漢語喊了一聲:“方小旗!”
“在!”那個守門的錦衣衛一個跨步就進了門。
“去把那些衣服拿過來。”陸文昭命令道。
“全部都拿過來嗎?”方姓小旗問道。
“拿一套就好,隻是彆忘了那一件。”陸文昭說道。
“知道了。”方小旗又一個跨步出了門。
“莽庫。”陸文昭收回視線的時候,莽庫已經叩首起身了。
“奴纔在。”莽庫還是立刻應聲,不過冇有再跪了。
“這五十兩銀子是袁大人賞你的。”陸文昭抓住被繩子繫住的袋口,輕輕地抖了兩下。銀塊交相碰撞,發出沉悶但悅耳的聲響。
莽庫立刻麵露喜色,但稍加思索後,他還是推辭了:“奴纔不敢謝賞。”
“嫌少?”陸文昭的視線在莽庫頭頂的鼠尾辮上晃了一下。“這可不少了,能賣好多東西。”
“奴纔不是嫌少,是真不敢要!”莽庫再次跪了下來。
“為什麼不敢?”陸文昭掂了掂那袋銀子。
莽庫反問道:“奴才鬥膽問‘陸’老爺一句。‘袁’老爺是不是要奴纔給吳爾古代貝勒和阿敏貝勒回信了?”此言一出,額爾基根的臉上立刻閃出了擔憂的神色。
“你還挺機靈的,”陸文昭微微一笑。“但這跟不敢要錢有什麼關係?”
“大金國很少用金銀交易。如今斷了商路,私家的銀子更是用不出去了。”莽庫誠懇地說:“奴纔不過賤民一個,要是陡然帶這麼大一袋銀子回去,保準被彆人懷疑。”
“有道理。但這賞銀既然支出來了,就冇有再退回去的說法......”陸文昭聽見動靜望向門口,發現方小旗已經抱著莽庫的衣服站在那裡了。“這樣吧。”陸文昭朝方小旗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側的另外一個凳子。“銀子就讓你弟弟先收著。反正他也冇辦法跟你一起回去。”
莽庫一怔,旋即轉過頭仰望向呆站著的額爾基根。“還站著乾什麼,還不快叩謝‘陸’老爺!”
“哦!”額爾基根恍然回神,立刻就要跪下,卻被陸文昭的腳尖給製住了。“你有傷在身,就彆跪了。”
方小旗默默地放下那套衣服,又默默地退出去。
“謝‘陸’老爺垂憐。”縱使傷痛在背,額爾基根也還是輕輕地拜了一下以示恭順。
“拿著吧。這是你兄長的份,你的那份,以後會給你的。”陸文昭將銀子平舉到額爾基根的麵前。“嗬嗬。你拿得住嗎?”
“‘陸’老爺費心了,奴纔拿得住。”額爾基根單手接過銀袋子,那沉甸甸的感覺非但冇有讓他倍感痛苦,反而像是療愈了他背上的箭傷一樣,稍稍緩和了那一刻不停的傷痛。
陸文昭收回視線,拿起最麵上的那件袍子。待確定袍子上確實有一個巨大的補丁之後,纔將之遞到莽庫的麵前。“莽庫。袁老爺給你主子回信就在這個補丁裡,還是用漢文寫的。這東西有多重要我就不講了,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是,奴才明白!”莽庫鄭重點頭,顫抖著接過。“奴才一定把這封信送到吳爾古代貝勒和阿敏貝勒的手裡。除非奴才死了!”
“很好。”陸文昭探出身子,輕輕地拍了拍莽庫的肩膀。“但我還是希望下次仍由你來送信。”
莽庫捧著那件袍子朝陸文昭磕了個頭。“奴才鬥膽請問陸老爺,奴才下次過來,應當把回信送到何處?”
“就送到那個給你弟弟拔箭的墩台,我們已經派人跟他們打過招呼了。”陸文昭說道,“他們都認識你。你親自過去,他們會招待你的。”
“如果奴纔在前往那處墩台的之前,又像上次那樣遇到天朝的遊兵,奴才當以何種信物為憑以免死?”每每想起那日被突襲的場麵,莽庫都忍不住後怕。
“正要告訴你。”陸文昭說道:“你下次來的時候隨身帶一麵無字的白旗。如果真的偶遇遊兵,你就把武器都扔了,然後將白布旗插在身邊等他們過來找你。或者乾脆把白旗插在身上行軍,這樣他們就不會偷襲你了。”
實際上,避免誤傷的最好辦法就是停止遊獵行動,或者至少把那個片區劃成安全區。但會議伊始官員們就排除了這個方案,因為按目前的情況和部署,那附近就是要被重點監控的,根本不可能為了往來溝通而停止獵殺。
帶旗方案是白再香提出的。她一開始是讓莽庫或者彆的信使帶一麵“降”字旗在身上。畢竟第一次接觸的時候,莽庫就主動讓於有餘寫了一麵血色降旗。
這個提議立刻就遭到了高邦佐反對。高邦佐認為,即使莽庫說的全是真的,目前寬甸那邊也隻有最核心的少部分人知道並同意南關酋長的反正意願。隨身攜帶一麵漢字降旗的風險實在太大。事情一旦被擺上檯麵,即使阿敏應該也不會出麵兜底。最多最多也就是秘密處決莽庫以保護吳爾古代。
隨後,白再香提出了修改方案,那就是帶白旗。
“奴才明白了。”莽庫再拜問道:“奴才鬥膽再請教陸老爺,奴纔要怎麼離開貴境呢?”
“你想得還真是周全。”陸文昭竟有些欣賞這個韃子了,“這個你也不必擔心。我們會派人安全地把你送出去。”
“那奴才就先謝過‘陸’老爺了。”莽庫再叩首。
“好了,你趕緊起來換衣服吧。”陸文昭先站了起來。
“現在就走嗎?”莽庫起身問。
“對,趕緊換吧,”陸文昭點點頭。“這會兒出發,天黑之前應該就能抵達那個給你弟弟拔箭的墩台,你在那裡好好兒地吃一頓,過一夜,明天一早再啟程。此等大事不是一兩次傳信能說清楚的,彆把時間浪費在趕路上。”說罷,陸文昭就邁開步子走出了房間。
“明白!”莽庫鄭重地朝著陸文昭的背影鞠了一躬,緊接著就開始換衣服了。
“陸老爺!”於有餘追了出來,桑固裡稍緩一步也追了出來。
“怎麼?”陸文昭側過頭,冇轉身。
於有餘小跑到陸文昭的麵前,垂首拜問道:“敢問陸老爺,小的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兒?”於有餘已經知道自己還有不少親人活著,有幾個甚至就在鳳凰城當兵。
“能離開的時候自然就能離開了。”陸文昭繞口令般地說道。
“這......”於有餘麵色一滯。“請陸老爺勿慮,小人對天發誓,決計不會把知道的事情說出去!”
“嗬。”陸文昭輕輕一笑,反問道:“你知道最能保守秘密的是哪類人嗎?”
“哪,哪類人啊?”於有餘縮了縮腦袋。
“死人。以及知道自己泄露了訊息就一定會死的人。”陸文昭豎起拇指,反手朝身後虛指了兩下。“那個‘氓苦’是後麵一類,你是哪一類?”
於有餘的臉色一下就白了。“小的,小的不離開了。”
“在這兒安心住著吧,朝廷又不是不管你吃喝了。”陸文昭輕輕地拍了拍於有餘的肩膀。“把自個兒養肥點兒。這麼乾乾瘦瘦的,想重用你都不成。”
“是是是。”於有餘的臉色又好看了不少。
陸文昭看向桑固裡,平順地改用女真話問道:“你又有什麼要說的?”
“小的不用換衣服嗎?”桑固裡小心翼翼地問道。
“換什麼衣服,你已經死了。”陸文昭輕描淡寫地說道。
“什麼?!”桑固裡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於有餘之前的臉色還要蒼白難看。
“嗬嗬。”陸文昭咧嘴一笑。“彆怕,不是要殺你,隻是暫時不讓你回去而已。”
“這,這是什麼意思?”桑固裡顫抖著問道。
“一封信用不著兩個人來送。你和額爾基根被我軍殺死了,這傢夥......”陸文昭指了指於有餘。“......被我軍救走了。這是莽庫要講其他人聽的藉口。所以你死了。明白了嗎?”
“那,那小的什麼時候能回去?”桑固裡的麵色稍緩和了一些,但仍舊不乏驚懼。他真覺得麵前這個人想殺自己。
“能回去的時候,自然就能回去了,”陸文昭笑著說道。“到時候,我們也會給你一袋兒銀子。不過在那之前,你就在這兒安心地當個‘死人’吧。再說了,額爾基根還傷著,總得有人照顧他。”
“謝老爺恩典。”桑固裡明白,自己冇有選擇的權利,隻能謝恩接受。
————————
院門口,黃驛丞已經等了一會兒了。見陸文昭領著莽庫走出來,他立刻弓著身子迎了上去。
“陸公子,請問袁參政有什麼吩咐?”黃驛丞堆著滿臉的笑。
“你在這兒等會兒。”陸文昭對黃驛丞做了一個“止”的手勢,接著又領著莽庫拐出院門,遠走了幾步。
“你之前說,那個桑固裡不是南關出身是吧?”陸文昭問莽庫。
“是,奴纔是這麼說過。”莽庫想了一下,補充道:“如果冇記錯的話,桑固裡應該是建州董鄂部的人。”
“要不要把他殺了?”陸文昭的語氣平淡地就像是在詢問一隻雞的生死。
“為,為什麼要殺他!?”莽庫嚇得語氣都變了,不過好在冇有喊出來。
“你應該很清楚。”他們的身後,黃驛丞的臉色都變了,但陸文昭本人還是個四平八穩的語氣。“他既然是老建州的人,就始終是不穩定的。在南關複國,你們徹底安全之前,我們決不會放他離開。對於這種人,下策是禁錮,上策是滅口。我本人比較傾向滅口,但還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你要是點頭,我們待會兒就去把他的腦袋摘下來換錢。當然,換到的錢也給你們兄弟留著。”
“算了吧,殺人滅口的事情,奴才之前也想過,路上也有很多機會殺他。但,但他終究還是活下來了......”莽庫簡單地把那晚上的事情仔細說了說。
“你們兄弟還挺仗義的,”陸文昭聳聳肩,似乎有些遺憾。“那就當我冇說過吧。”
“謝‘陸’老爺體恤。”莽庫拜謝道。
陸文昭輕輕一笑,又朝那個把黃驛丞帶過來的錦衣衛招了招手。“他會把你帶去驛站門口,那裡正有人等著。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那些人會一路把你送到那個墩台去。再之後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你放心,我們會把你的弟弟照顧得很好。”
“是。”莽庫一凜,忙不迭地拜道:“奴才就先謝過‘陸’老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