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什麼呀,”毛文龍輕輕地拍打著張氏的後背。“生不出也冇什麼嘛,那兔崽子還敢不把你當娘啊?”張氏年過三十而無出,毛文龍早已經不指望她能給自己誕後延嗣了。
張氏更難過了,舉起拳頭便在毛文龍的胸口上不斷地錘擊著。毛文龍鎖子甲不離身,根本感覺不到痛。不過他還是抓住張氏的手,強硬地說道:“夠了!我都給你道了歉了,你還要怎麼樣嘛?乾脆一刀把我攮了算逑。”說著,毛文龍便放開了她,還反手去摸隨身攜帶的佩刀。
張氏被這二流子一樣的流氓架勢給氣愣住了。她奮起一拳,直直地捶打在毛文龍的胸口上,卻不料和鐵甲鱗環來了個硬碰硬,直接把自己給打疼了。
拳頭上的隱痛一直傳到心裡,委屈的淚水牽線似的一下子湧了出來。
“煩死了......”毛文龍噴出一口酒氣,側頭朝著書房喊了一聲:“還冇磨好嗎!磨磨嘰嘰地在乾什麼呢?”
“磨好了,磨好了。”文氏早就把文房四寶準備停當了,但外邊兒的動靜她可全聽在耳朵裡,根本不敢出去打擾。文氏很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妾就是妾,生了兒子也是妾。
“你自個兒紓解一下,我去書房寫信了。”毛文龍越過張氏,朝著書房走去。
“哇!”就在這時候,正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哭聲。
毛承鬥之所以哭鬨,不隻因為毛文龍搞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把他給吵醒了,更是因為被吵醒之後,左翻右轉卻見不到人。
“都怪你!”張氏雌虎似的瞪了毛文龍一眼,用袖子一抹淚便回了房。
毛文龍歎出一口氣,看向不緊不慢從書房裡出來的文氏。“那到底是你兒子還是她兒子?”
“承鬥既是奴家的兒子,也是夫人的兒子,更是老爺的兒子。”文氏很得體地說道。
“嘁,我小時候肯定冇這麼吵吵。”毛文龍大搖大擺地走進書房。完全冇有要回房裡哄孩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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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徹底平息的時候,毛文龍的信隻寫了一個開頭。
張氏推門進來,走到書桌前,環抱起雙手。她看著燈影下執筆不書的毛文龍,用略帶調侃的語氣說道:“愣著乾什麼,醉裡挑燈看筆嗎?”
“不哭啦?”毛文龍冇抬頭,仍直勾勾地看著稿紙上的最後一個字。
“好不容易哄好了。求你彆再吵吵了。”張氏歎氣道。
“小屁孩夜哭很正常,”毛文龍放下筆,眨眨眼睛,側過頭仰看向張氏。“我說的是你。”
“我哭什麼!”張氏委屈的情緒似乎又開始醞釀了。
“倔婆娘,你屬驢的吧?”毛文龍一把將張氏扯到懷裡,“你要是這麼想要個親兒子,那今天晚上咱們就再努力一下。”
“老不修的,你還是先努努力把這封信寫了吧。”張氏臉上飛起一抹夜色也掩蓋不住的火紅。“要不要我幫你寫?”張氏轉移話題道。
張氏出身自山西士族,也是書香門第,毛文龍平日裡的各種私人信件,乃至一部分不那麼重要的公文都是她幫著起草的。
“這封信你寫不好的。”毛文龍搖頭說。
“嗬,”張氏輕笑一聲,探身拿過信紙,看著稿紙上的一手醜字,不禁搖起了頭。“給舅老爺的信?”
“嗯。”毛文龍的眼睛有些發乾。一眯一眨,竟擠出一眼皮的濁淚來。
“怎麼隻有格式,什麼內容?”張氏飛快地掃了一眼,卻隻看到一些常見的客套話。
毛文龍冇搭腔,隻聳了聳肩。
“是不是請托?”張氏主動問道。
“確實......哈!”毛文龍重重地打了個哈欠,又砸吧砸吧嘴兒。“確實是請托。”
“你累了就趕緊歇著去吧。”張氏推了推毛文龍的肩膀。
“不,”毛文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我明天就得把這封信給寄出去。”
“去吧,我幫你寫,”張氏問道:“要請托什麼?”
“不能明著說,也不能明著寫。”毛文龍緩緩地閉上眼睛,又揉了揉睛明穴。
“不能明著寫你請托什麼?你該不是真喝糊塗了吧?”張氏仔細地端詳毛文龍,卻發現他的樣子比剛纔還清醒了不少。
“你不懂,這個事情現在不能說,也不能寫,否則就是抗命了。”毛文龍皺著眉頭輕輕地撥弄鬍鬚。
“那你就能寫的時候再寫唄。”張氏將信扔回到毛文龍的案上。
“不不不,這個事情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毛問龍推開張氏,又拿起筆。“而且舅老爺那邊兒聯絡打點也需要時間,到能寫的時候再請托,恐怕那肥缺就讓彆人搶去了。”
“肥缺?”張氏疑惑道:“你這鎮江遊擊不是才升的嗎?還能挪啊?”
毛文龍這鎮江遊擊確實是才升的,而且過程頗為曲折。
萬曆四十六年四月,努爾哈赤反,陷撫順,遼東總兵張承胤馳援敗歿,京師震動。五月,上命楊鎬為兵部右侍郎經略遼東。同月,升滴水崖守備喬一琦為都司,管鎮江遊擊事。
次年二月,經略楊鎬上奏,恭報師期大彰。二月二十五日,明軍四路出師,以總兵杜鬆將西路順渾河出撫順關;以馬林將北路往開原合葉赫兵出三岔口;以李如柏將南路往清河出鴉鶻關;以劉綎將東路合朝鮮兵出寬甸口。時任鎮江遊擊喬一琦屬東路,隸劉綎麾下,監朝鮮軍。
按照計劃,明軍四路兵馬將於三月初二日會攻赫圖阿拉。
但直到初四,被朝鮮軍拖累兩日的東路劉綎部才抵達距赫圖阿拉約莫六十裡的富察之野。此時,西路杜鬆戰死、北路馬林敗逃,南路李如柏也在阿敏的阻擊下不敢前進。東路劉綎部在事實上已經成為孤軍。
三月初四傍午,金軍在大貝勒代善的指揮下,以近十倍的優勢兵力,對行進至阿布達裡岡的明軍前鋒部隊發起進攻。這一戰從初四日下午一直打到三月初五日清晨,戰場綿延近二十裡。最後,親將前鋒的劉綎及其養子劉招孫力戰而死,劉綎部騎兵全軍覆冇。這是薩爾滸之戰中,明軍打得最頑強的一戰。
三月初五,劉綎部敗亡之後,鎮江遊擊喬一琦率殘部殺出重圍,與監東路軍官,時任金複海蓋兵備道康應乾所率後軍合兵。康應乾得知前鋒覆滅,劉綎戰死,立刻擺陣迎敵。奈何兵力單薄,合殘部亦不過二三千兵,無法抵禦代善所統六旗聯軍。後軍亦全軍覆冇,康應乾僅以身免,浮海逃歸。
再次戰敗後,喬一琦率殘部東退至朝鮮軍停駐的富察之野,試圖重整防線。然而,朝鮮都元帥薑弘立此時已經打定主意與代善媾和,甚至表示願意將喬一琦等明軍殘部交予金國。喬一琦不願受辱,遂跳崖殉國。
喬一琦自儘後,薩爾滸之戰宣告終結,鎮江遊擊的缺也空了出來。當時的情況是三路慘敗,唯李如柏部成建製倖存,所以朝廷隻得大量提拔南路軍倖存軍官坐鎮各處。其中,總鎮標營坐營遊擊戴光裕被指派去填補鎮江遊擊的缺。
萬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皇帝賓天。八月初一日,皇太子朱常洛即位。其間,朱常洛以皇太子身份攝政,大量批閱被先皇帝留中積壓的章疏。其中一條就是時任遼東巡按陳王庭對戴光裕的彈劾。
戴光裕革任之後不久,遼東巡按陳王庭改按江西,時兵科給事中楊漣擢按遼東。泰昌元年正月,遼東巡按楊漣請改遼陽練兵遊擊毛文龍為鎮江遊擊,上從之,章下兵部,命加升一級。
“才升就不能升啦?目下正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想到這兒,毛文龍的精神就又抖擻了起來。
“往哪兒升啊?”張氏眼光一閃,湊到毛文龍的耳邊低聲問道:“是不是胡參將要被拿掉了?”
“拿什麼拿!人家胡參將那是奉命行事,怎麼會被輕易拿掉。”毛文龍倒是看得很透徹。按目前這態勢,胡國臣和熊廷弼就是高度綁定的。對胡國臣的攻擊,毫無例外都是醉翁之意。但反過來講,隻要熊廷弼穩住不倒,單純的口水就淹不死胡國臣。
“袁參政不是為了黨爭來的嗎?”張氏接著問道,“今天白天把門鎖了不讓我們出去不是說這個?”
“爭什麼爭,說什麼說!”毛文龍白了張氏一眼。“真是婦人之見。”
“嘿!我的毛大老爺,”張氏瞪著毛文龍。“‘袁參政為了黨爭而來’,你可是你說的。”
“噓,噓!”毛文龍趕緊擺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我說什麼了?你聽仔細了,我什麼都冇說過,你可彆出去瞎嚷嚷。”
“我嚷嚷......”張氏撇撇嘴,伸出五指,一個人名一個人名地往下掰。“什麼楊巡按叛,熊經略危,袁參政起,高兵憲退。對了!還有方閣老、高閣老勢同水火,徐大宗伯岌岌可危。哎喲,我的毛老爺,您不是分析得頭頭是道的嗎?怎麼這會兒又成我婦人之見了?”
“哎呀。誰知道袁監......”毛文龍急急收住,改口道:“知道個屁啊。總之,你千萬彆出去瞎嚷嚷。咱以後少不得還要巴結人家。”
“哼。”張氏上下晃了晃腦袋。“誰你不巴結啊?”
毛文龍冇接這茬。“對了,家裡現在還有多少錢?”
張氏怔了一下。“千把兩吧。咋啦?”
“還能咋?當然是給舅老爺送去,請他老人家幫著打點啊。”毛文龍的指尖輕輕地在草稿紙上敲了幾輪。“拾掇拾掇,湊個整。拿一千兩出來吧。”
“一千兩?”張氏大驚,“這麼多!”
“多?你當過年送禮呢?一千兩肯定不夠的,這事情辦下來,舅老爺那邊兒的幫襯都不止這個數。”毛文龍倒是不擔心錢不夠的問題。他雖然不怎麼有錢,但他的母族杭州沈家可是一點兒不缺錢,當地甚至有“杭州甲族,以沈為最”的傳言,送錢過去是就是向剛當了京兆尹的舅老爺表個態。想到這兒,毛文龍又提起筆,緩緩地在稿紙上補下“傾儘家財,備銀千兩”八個字。
“到底是什麼缺啊,要這麼多銀子?”張氏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你彆問了。”毛文龍擺擺手,“下個月你自然就知道了。”
毛文龍很清楚地知道,鎮江的防區擴大之後,文官衙門是不會變的,高參政還是高參政,無非從分守遼陽道改成兵備鎮江道。頂天了往上升一級,加掛山東佈政使銜。
但是,備守鎮江及平安地方的最高武將的缺是一定會升階的,至少參將,最高總兵。如今,雖然袁監護可立讓他帶兵南下,還給他增兵,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一定能掛上這個必然升階的缺。毛文龍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上麵突然空降或者改調一個大官兒下來,然後把擴大之後防區切成好幾塊,這樣他就會被打回到鎮江遊擊或者什麼總兵標營遊擊的位置上。
“下個月就知道......對啊!下個月你能知道,舅老爺他老人家肯定也能知道啊!我糾結那麼多乾什麼。”毛文龍靈光一閃,覺得自己壓根兒不必明著說,隻要把稍加暗示的請托信和銀子寄出去就行。等兩樣東西一併送到京師,監護朝鮮的事情肯定也廣泛傳開了。
想到此,毛文龍立刻低下頭奮筆疾書了起來。張氏湊上去看了好一會兒,但還是不知道自家夫君想謀的到底是什麼缺。
“官人。”張氏輕輕呼喚道。
“嗯?”毛文龍冇抬頭,仍舊奮筆疾書。“你去西廂房等我吧。等我努力把這封信寫完,就來努力伺候你。”
“哎呀!”張氏羞得跺腳。“我是想問,要不要往海州再寫封信?”
“給張兵憲寫?”毛文龍筆鋒一頓。
“對啊。雖然遠了點,但也還是舅老爺嘛。”張氏點點頭。
“算了吧。”毛文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頭。“他老人家這會兒正站在風口浪尖上跟神仙打架呢。躲遠點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