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被稱作“小姐”的土司官兩步跨到年輕斥候的麵前,而她的親隨則走去和另外一個幾乎同時報告發現腳印的斥候說話。
“就在這裡,”年輕的斥候躲了一步,然後貼著地麵用指尖和視線順延出一個方向。“您看。腳印前寬後窄,後深前淺,而且連續不斷。我敢肯定這邊就是這些人離開的方向了。”
“這不是鴨綠江的方向嗎?他們這是要取水?”女土司官沿著腳印低頭走了幾步,很快就看見了一段蜿蜒的河道。
“也可能是要去朝鮮。”斥候說道。
酉陽土司兵的活動範圍並不止於大明國境內,鴨綠江兩岸都有他們的身影。最近幾天,另外一支土司兵還江對岸的朝鮮平安道實施了一次勉強算得上成功的伏擊。儘管這次伏擊冇有達成殲滅,跑了不少人,但好歹還是以一傷無死的代價換了兩個後腦勺掛著鼠尾辮的首級回去。
“要去朝鮮也犯不著從這附近渡江吧?蘇甸那邊就有一個渡口。”女土司官說道。
“我也隻是猜測。”斥候撇嘴。
“跟著腳印走一段就知道了。”女土司官的親隨走了過來,“如果腳印在江邊消失,那就是渡河了。”
“四婆,”女土司官望向親隨走來的方向,“那邊什麼情況?”
“那是這夥人過來的方向。我想,他們昨天應該是從於家堡那邊過來的。”被稱作“四婆”的親隨說道。
“你覺得有多少人在這裡紮營?”土司官指著地上的腳印說道,“反正這邊好像隻有四、五組不同的腳印。”
“四個人,”四婆排出四根手指,以極度肯定的語氣說道:“我仔細看過那些腳印了,在這裡紮營的隻有四個人,其中三組腳印踩得很深,一組腳印則踩得淺些,”四婆蹲下來,指著地上的腳印,說話的口吻像是師傅在教徒弟。“你們看。這三組深腳印,兩前一後,前麵兩組左右相隔,有一定距離,後麵這一組則幾乎是緊緊地貼著這組淺腳印,”四婆抬起頭,看著女土司官。“您覺得這是為什麼?”
女土司官想了想,先指著前麵兩組左右相隔的深腳印說:“那是前哨偵察,”說罷,她又指著後兩組緊貼的腳印說:“這是護送。”
“偵察是對的,”四婆讚許地點了點頭,“但後麵這兩組腳印不是護送,而是押送。”
“押送?這是怎麼看出來的?”土司官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
“護送應該是左右並行,但不會緊貼。您想想我是怎麼跟在您身邊的就知道了。但這兩組腳印在路線上幾乎是重疊的,有些深腳印甚至還覆蓋了一些淺腳印,”四婆指著一對兒照一定角度交疊腳印說道:“這就說明,踩出深腳印的人一直跟在踩出淺腳印的人的正後方。如果再加上前麵那兩組分開的深腳印,像不像是三個人以分立三角,將一個俘虜圍在中間?”
“嗯,好像還真是這麼個意思。”女土司官深深地點了點頭。
“女直韃子長於射術,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一個韃子兵拿著一杆搭了箭的弓,死死地盯著俘虜後背的樣子。”四婆做了一個拉弓射箭的動作:“隻要敢逃,對著後背就是一記穿心箭。”
“這麼說來,這應該就是三個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外出的女直韃子,意外抓獲了一個瘦削的漢人,然後把他押著往鴨綠江邊帶?”土司官也想象了一下。
親隨微微頷首。略作沉吟之後,她又提出了第二種可能:“也可能是韃子哨探帶著熟悉周邊的漢人俘虜偵察地形。為了避免他在途中逃跑所以就以三角之勢將他看管起來。”
“嗯!無論如何,這回我們都能救下一個人,再帶三個腦袋回去。”土司官直起身,頗為興奮地命令道:“整隊,出發,快速前進。一定要在他們渡江之前將他們攔截下來!”
“說不定已經渡江了呢。”年輕的斥候喃喃自語。
女土司官冇有聽見,隻有四婆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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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陽土司兵們追著腳步快速推進,隻半個時辰不到就在一處土坡上發現了沿著河道緩慢前進的莽庫一行。
“停。”四婆一個手勢叫停隊伍,小聲問身邊的女土司官:“小姐,接下來要怎麼辦?”
女土司官側身貼在一棵正開花的楓樹麵後,居高臨下地望著毫無察覺的莽庫一行。
想了一陣之後,女土司官望向了一個身材不高,但目光銳利的男性斥候,“楊三哥,你的射術最好,我要你直接把後麵那個韃子射死。最好一擊斃命,這樣就能救下當中的那個光頭漢人。”女土司官很緊張,緊張到聲音都在顫抖。這是她第一次指揮行動,也是她第一次下令殺人。
“是。”楊三哥輕輕地應了一聲,接著便默默地盤算起了射擊的角度和拉弓的力度。
“十三叔。”女土司官又望向一個看起來很壯實的中年男人。“你帶著四個人跟著楊三哥,堵住他們的後路。”
“是。”十三叔雖是同族的長輩,但這時候也乖乖聽話,反手就指了三個持槍拿盾的人。
“剩下的人跟著我和四婆去前麵堵路。前麵那兩個韃子,能抓活的最好,抓不了活的就直接弄死。”女土司官最後看向冇有被十三叔點到的四個人。
那四個人冇有搭腔,隻默默地點了點頭。
“四婆,你看這樣行嗎?”女土司官回頭望向四婆。
“很行。”四婆微笑著點了點頭。十一個人偷襲三個人,就算是她來安排這次行動,也說不出什麼花兒來。
“所有人,以我的響箭為號,”女土司官舔了舔嘴唇。“接敵之後,務必以殺敵保命為第一要務,不要因為害怕破壞人頭就縮手縮腳。如果敵人逃竄,實在追不到,或者遁入河中,那就直接放走他們。千萬不要獨自追擊,否則家法伺候。”
“是。”男男女女十個土司兵齊齊點頭,小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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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側與桑固裡並行前進的莽庫也是一流斥候。他不但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還時不時地向著身側身後望去。儘管莽庫冇能在酉陽土司兵們居高臨下遙望他們的時候發現危險,但在女土司官帶著五個土司兵試圖繞到他們側前方的時候,他還是聽到了細微的異響。
莽庫突然停下腳步,本能地伏低身子向著東麵望去。
桑固裡的餘光瞟見莽庫停下,於是也跟著停下了。“你怎麼又停下了?”
“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跟著我們。”莽庫視線不斷地在土司兵們隱蔽的區域內掃視,但因為土司兵們也及時的停了下來,所以他暫時還是冇有發現什麼。
“哪兒呢?”桑固裡凝神環顧,也還是什麼都冇看見。
“不知道,”莽庫搖頭說,“我隻是有這樣的感覺。”
“錯覺吧。彆疑神疑鬼了,繼續走吧。”桑固裡說道,“我冇記錯的話,還有不到十裡地就能見到明軍沿河佈置的第一個墩台了。”
“不,一定有什麼東西正跟著我們。”莽庫很肯定地說道,“我剛纔聽見了,現在又聽不見了,應該是躲起來了。”
“或許是虎,咱們乾脆把火把點著吧,點上火那畜生就不敢靠近了。”桑固裡說道。
桑固裡自己就在外出打獵的時候遇到過試圖貼近偷襲他們的東北虎,這種動輒幾百斤的東西在靠近獵物的時候簡直比風還要輕,如果不是帶著火把並且及時點燃了,恐怕當時還真得死兩個人才能殺掉那畜生。
“萬一是人呢?點上火豈不明示所在?”
“可是什麼也冇有啊。”桑固裡又往山嶺掃視了幾遍,“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讓‘於’用漢語喊上兩聲投降的話吧,隻要不是遇見那些聽不懂北方話的南方蠻子就好。”
“也是。‘於’,我要你......”莽庫轉身朝著於姓漢人邁出步子,餘光突然掃見一個從樹後突兀出現的身影。
“敵襲,隱蔽!”莽庫想也不想,立刻便朝著最近的一棵樹跨了過去。
啾!
莽庫話音未落,一支響箭就以破空之勢朝著他飛了過來。
女土司官的準頭不錯,但莽庫躲得更快。響箭貼著他的肩膀掠過,死死地插到地上化作一陣轉瞬即逝的詭異靜謐。
莽庫還冇來得及慶幸,他們的身後就又有好幾支箭嗖嗖地飛了過來。
“啊!”
一聲慘叫傳來,莽庫猛然回頭望去。
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負責殿後並看管於姓漢人的額爾基根就被一支羽箭射穿了左肩胛,要不是額爾基根在聽見了兄長的喊聲之後下意識地側邁了一步,這支箭就會穿透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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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中了後麵的那個韃子!”楊三哥大聲喊道,“他應該還冇死,但也冇法拉弓殺掉那個俘虜了!”
“都彆他媽射了,他們躲起來了!隱蔽!快隱蔽!”十三叔猴子般地躥到一棵赤鬆後麵,衝著那些跟著他的土司兵們大吼。“你他孃的聾了是吧?韃子的箭準得很!”十三叔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朝著一個仍然暴露著身子的土司兵扔了過去。
疼痛使人快速清醒,捱了一石頭之後,那土司兵也一個閃身就近躲到了掩體後麵,再不拿著弓箭瞪著眼睛尋找丟失的目標了。
另一頭,也就是楊三哥和十三叔的前方,或者說莽庫一行的西南方,女土司官也指揮著她的隊員們在一輪射擊之後躲到了先前藏匿的掩體後麵。
“小姐。咱們不是還冇到預定的位置嗎?您怎麼就突然放箭了?”被稱作四婆的親隨貼在一棵周圍有灌木遮掩的杉樹後麵,側著小半個頭用一隻眼觀察著被箭矢標記的地方陣地。
“那些韃子已經發現我們了!要是再不出手就會錯失先機!”女土司官的呼吸非常急促,手心也開始出汗了。“我聽見楊三哥說後麵那個人被射中了,現在韃子那邊兒應該隻剩下兩個還能正常活動的人了。”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四婆微微點頭。
“留兩個善射的在後麵看著,其他人則壓上去和韃子肉搏,他們見我們過來,要麼想法子竄逃,要麼決死反擊。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會出來,那時候,在後麵看著的人就射他們!”女土司官嚥下一口唾沫,目光鎖定著響箭旁邊莽庫躲避的地方。
“老十三那邊呢?”四婆又問。
女土司官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卻隻看見滿坡的山花。“他們應該在我們的一百步外,吼著說話應該能聽見。跟他們打聲招呼,讓他們伺機配合就是。十三叔也是老行伍,肯定會有自己的考量。”十三叔何止是老行伍,當年征討播州楊應龍,十三叔就是那第一批殺上海龍屯搶“先登功”的精兵。
“那您趕緊下令吧。”四婆表示同意。
女土司官深吸一口氣,衝著身後大喊道:“十三叔,我們要壓過去了,佈置是四進二留,你們看情況伺機而動就是,還是以響箭為號!聽見了應一聲!”
“好!”十三叔略顯嘶啞的應答聲在山間迴盪。
“小姐您和黑鴨兒就留在這兒看著,其人跟著我壓上去。”迴盪聲落,四婆立刻搶話般地對周圍人下了命令。
黑鴨兒就是先前彙報發現莽庫一行離營方向的年輕斥候。聽見四婆的招呼,黑鴨兒立刻點了頭。不過女土司官卻不乾了。“四婆你留在這兒,我帶他們壓上去。”
“不不不,”四婆嚴肅地說道:“小姐您連老婆子我都搏不過,還是彆去了,磕著碰著不好。”
女土司官臉一紅。“這不一樣,我那是讓著你。”
“您還是在後邊兒壓陣吧,您要是出事兒了,我冇法兒跟夫人交代。”四婆雖然笑著,但語氣卻加重了不少,“再說了,您要是為賊所擒,豈不給大家添堵?”
“哎呀,行吧!”女土司官瞪了四婆一眼,但到底冇在這時候使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