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剛把馬鞭放到大案上那會兒,明媚的陽光還如金線般吊在藤簾上,到阿敏聽取完所有建議並下達最後一條命令的時候,帳篷外已經是日月同天,晚霞如血了。
“濟爾哈朗。”阿敏拿過馬鞭站起身。在他麵前、身側坐著的五個人也紛紛跟著站了起來。
“在!”濟爾哈朗起身後立刻應道。
“你回去之後,將本次會議的過程和我的決定寫成信。然後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將信和那些貢品一起送去薩爾滸城,交給大汗。”阿敏說道。
“是!”濟爾哈朗肅然應道。
“諸位。”阿敏麵向眾人緩緩收斂那滿臉的嚴肅,笑著說道:“今天我從漢人私商那邊換了些東西。分給各位的,在我過來議事之前,就已經叫人送到各位的住處去了。諸位回去的時候記得看看。”
“謝二貝勒!”眾將的臉上立刻洋溢位了驚喜的神色。
“嶽托和碩托留一下,”阿敏微笑著點了點頭,“其他人可以走了。”
眾將行禮再拜,有序轉身。吳爾古代站在人群外看了阿敏一會兒,見他似乎冇有要留自己說話的意思,於是也就跟著眾將一起離開了。
眾將剛出帳篷還冇走遠,阿敏對嶽托和碩托的溫言,便恰到好處地追到了眾人的耳朵裡。“二位賢侄,方纔議事的時候,堂叔父我隻是就事論事,並冇有彆的意思,如果語氣重了,還望二位賢侄莫要往心裡去。”
“二貝勒言重了,”嶽托趕忙擺出惶恐的姿態,帶著碩托向阿敏行禮道:“您卓識遠見,遠非我兄弟二人能比。如今能得二貝勒之教誨,實在是我兄弟的福分!”
“哎呀!”阿敏佯做嗔怪,“大家都走了,二位賢侄何必還二貝勒,二貝勒地叫我呢。”
嶽托隻得笑著改稱道:“阿敏叔父。”
“阿敏叔父。”碩托也跟著行禮。
“嗬嗬嗬嗬,好!”阿敏笑著點了點頭。
待眾將走得更遠,遠到連背影也看不見,他才從懷裡摸出了兩塊兒看起很是溫潤的青白玉無事牌。這是周森送給他的那堆寶石裡最好最大的兩塊兒玉料。
“我今天得了這兩塊兒寶玉之後立刻就想到了你們兄弟,來,收好。”阿敏一手一塊兒,雙手遞出。
“不敢,不敢。”青白玉在晚霞的照耀下彷彿泛著鎏金色的光,嶽托看得怦然心動,卻還是擺手辭拒。“小侄怎受得如此貴重之物。”
碩托倒是準備去接了,但聽兄長如此說話,他也隻得將下蓋的掌心翻起來正對阿敏,並訕訕笑道:“不敢。”
“你們一個是鑲紅旗的旗主,一個是鑲紅旗的梅勒額真,怎麼當不得?”阿敏上前一步,堅持將兩塊兒玉遞到嶽托和碩托的胸前。“有了身份,卻冇有華物傍身,會讓人輕視的。快,收好。”
“我和碩托寸功未立,豈能受賞。”嶽托再辭。
阿敏直接把臉板了起來。“你們立了功,那也是大汗給賞。這就不是什麼賞賜,隻是堂叔父給二位賢侄的禮物。從你們受命分管鑲紅旗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琢磨著給你們送些符合身份的禮物,隻可惜一直冇能找到合適的東西。如今找到了,也算是少了一樁掛懷的事情。二位賢侄快快收下,莫要再辭了。要是讓外人知道我阿敏送禮都送不出去,我這張老臉就冇地兒擱啦。”
“那,”嶽托笑著伸出雙手。“那小侄兒就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纔對了嘛。”阿敏穩穩地將玉牌放進嶽托的手心,接著又看向碩托。“來。”
“多謝阿敏叔父。”碩托接過玉牌,那預料中的溫潤之感彷彿少女最柔嫩的肌膚。
“嗬嗬哈哈,”阿敏笑著拍了拍兩兄弟的肩膀。“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嘛。”
————————
另一頭,哈達部的末代貝勒吳爾古代剛告彆了分居各處的將領,還冇有回到屬於自己的居所,就被人從身後輕輕地拉住了。“吳爾古代額駙。”
“莽庫?”吳爾古代回過頭,逆著夕陽看著來人的臉。
“是奴才。”莽庫說道。
“二貝勒有吩咐?”吳爾古代停住腳步,壓低聲音問道。
“嗯。”莽庫朝前方的路口揚了揚頭。“咱們邊走邊說。”
吳爾古代會意,立刻又邁步。“什麼事情?”
莽庫向身後看了一眼,確定冇人走過來或者看過來,纔開口說道:“二貝勒要見您。”
“還是去老地方?”吳爾古代的視線牢牢地鎖定著正前方。
“是。”莽庫點頭。
“現在?”吳爾古代問道。
“不急,”莽庫回過頭,“您回去用過晚飯之後再去也不遲。”
“那就是天黑之後?”
“對。”
“好,”吳爾古代點點頭,又問道:“二貝勒還有彆的吩咐嗎?”
“冇了。其他的事情奴纔會辦好,您回去用飯就是。奴才這就告辭了。”莽庫冇有行禮,加快腳步與吳爾古代擦肩而過,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了兩人麵前的路口。
莽庫走遠後,吳爾古代也稍稍地加快了腳步。
吳爾古代的居所就設在寬甸堡內東北方向靠近城牆的地方,這裡原是定遼右衛衛學的分堂所在。
衛學始建於洪武十七年,最初在甘肅設立,後逐漸推廣至全國。正統年間,在“三楊”內閣的主導下,年幼的明英宗下令天下衛所,尤其遠離內地冇有州縣學的邊疆衛所,皆立衛學。作為官辦學堂,衛學主要麵向衛所軍戶及其子弟,不過也吸納願意入學的民戶、商人、官吏甚至土司子弟入學。
成化年間,正式確立衛學規模,規定一衛至少設軍生四十人,若人數不足,則可與相鄰衛所或州縣合併辦學,衛學製度由此徹底定型。
嘉靖年間,定遼右衛遷移至鳳凰城,右衛的衛學也就跟著東遷了。萬曆初年,李成梁在張居正的支援下修建寬甸六堡。在先期的規劃中,作為軍事要塞的寬甸堡內並冇有衛學的位置,不過隨著落戶在寬甸地區的人口逐漸增多,右衛的衛學便也與時俱進地在寬甸堡裡落了一個分學堂。
不過就像寬甸堡本身一樣,這個分學堂也在那場令無數人嗚呼哀號的焚天大火中被燒成了瓦礫灰燼。到如今,學堂的舊址上隻剩了幾個木籬笆圍起來的帳篷。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吳爾古代一走進籬笆的範圍,莽古濟就帶著一雙女兒和幾個仆人迎了過來。
“議事去了。”吳爾古代摘下擋風的帽子,鼠尾辮立刻垂了下來。
“議什麼事?”莽古濟朝吳爾古代伸出手,吳爾古代卻笑著把帽子遞給了跑過來的小女兒。
“升帳議事,還能議什麼事?”吳爾古代先是捏了捏小女兒的臉,隨後索性蹲下將她抱了起來。“來!好妞兒!快讓阿瑪抱抱。”儘管吳爾古代已多年未上戰場,但他的臂膀也還是那麼有力。
“要打仗了?”莽古濟麵色一滯。
“嗯。”吳爾古代又朝大女兒伸出手,想去牽她。但他的大女兒如今已然過了雙七年華,不太好意思向父親的撒嬌了。大女兒冇伸手,吳爾古代就隻拍了拍她的腦袋。
“要怎麼打?”莽古濟問道。
“女人家家的問這些軍事乾什麼。”吳爾古代敷衍一句,轉移話題:“今天是不是有東西送來?”
“我隻想知道阿敏給你派了什麼差。”莽古濟還是追著問。
“你覺得二貝勒會給我派什麼差?”吳爾古代冇好氣地反問一句便抱著小女兒朝院子裡最大的那頂帳篷走去了。那頂帳篷既是夫妻二人的居所,也是他們一家吃飯的地方。
“阿敏冇讓你領兵?”莽古濟似乎鬆了一口氣。
“哼,我倒是想領兵。”吳爾古代白了莽古濟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仆人。“你們都各自去吃飯吧,不必伺候了。”
“是。”仆人們各自行禮離開。
進入帳篷,吳爾古代先把小女兒放了下來。小女兒的雙腳一接地,立刻就蹦跳著朝一個袋子跑去。“阿瑪,阿瑪,這個是糖。很甜很好吃的。”袋子冇多大,但也紮紮實實地裝了十來斤東西,小女孩兒抱不起來,就隻拍了拍。
“嗬嗬,”吳爾古代笑了笑,“那你就給阿瑪拿一塊兒過來吧。”
“嗯!”小女兒脆生生的應了一聲,卻冇有立刻打開那裝糖的袋子,而是轉頭看著自己的母親。“額娘,阿瑪也要吃。”
“唉,”莽古濟點頭的時候,也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今天阿敏派人送了十五斤糖,三十斤茶,還有兩匹棉布,一匹絹布過來。除開這些吃的用的,還有這個。”小女兒兩手捧著糖塊過來的時候,莽古濟也掏了一個小盒子出來。
“這是什麼?”吳爾古代一把抓走小女兒手裡所有的糖塊,卻隻將最小的一個兒放進嘴裡。餘下的,他全給大女兒了。
“寶石。聽說是從萬裡之外的南洋送來的。”莽古濟打開盒子,幾顆個頭不小、質地均勻,還經過了初步打磨的白瑪瑙、碧璽和紫水晶顯了出來,這些東西都不是什麼值錢貨。但因為遼東罕有,所以看著特彆唬人。
“應該是商人送給二貝勒的吧。”吳爾古代拿起一顆紫水晶,對著帳篷中央的小火堆看了看。“晶瑩剔透的,是好東西。留著吧。留著給苔絲娜打兩件體麵的嫁妝。”說著,吳爾古代又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兒。
苔絲娜低下頭,冇接茬。
“這孩子的婚事你到底怎麼考慮的?”莽古濟一臉憂色地看向苔絲娜。
“以後再說,現在不急,吃飯。”吳爾古代小心翼翼地將寶石放回到盒子裡。
“怎麼能不急,你得急啊!”莽古濟說道,“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說的事情了?”
“豪格那個事情不是搪塞過去了嗎?”吳爾古代聳聳肩。
“這種事情能搪塞第一次,但第二次要怎麼辦?”莽古濟緊緊地皺著眉頭。
阿敏帶著大軍來到寬甸之前不久。莽古濟帶著禮物上門探望黃台吉的繼福晉,也就是在三月中旬再次生產,為黃台吉誕下一女的烏拉那拉氏。兩個女人嘮了一會兒家常之後,烏拉那拉氏突然提出想要讓他的兒子,也就是黃台吉的長子豪格娶吳爾古代的長女苔絲娜為妻。當時,黃台吉本人並不在場,但莽古濟還是立刻就反應過來,這個事情一定是他那個八弟提出的。
莽古濟如此篤定,是因為烏拉那拉氏向來軟弱。在萬曆四十一年烏拉部覆滅之後,這位繼福晉更是深居簡出、少言寡語。更何況,豪格生於萬曆三十七年,如今才十二歲。這麼急著定親,顯然有政治因素在裡邊兒。莽古濟用腳指頭想都能知道,黃台吉這是想通過這樁兒女婚事拉攏哈達舊部,進而給自己爭奪汗位增加籌碼。
可莽古濟連大金國的車子都不想坐了,就更不想將自家人綁上黃台吉的戰車了。不過明著拒絕,和黃台吉撕破臉,對他們一家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於是莽古濟也就隻能以豪格年歲尚小為由,提出以後再議。
吳爾古代怔了一會兒。“還先吃飯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問你話呢!”莽古濟不接受話題轉移。
“你再問我話,也得先吃飯啊。冇看孩子們都餓了嗎。”吳爾古代白了莽古濟一眼。“再說了,吃了飯我還得出去呢。”
“天都快黑了你還要去哪兒?”因為仆人冇跟進來,所以莽古濟就親自上手給丈夫盛飯。兩個女兒見狀,也主動上去幫母親的忙。
他們一家今天的晚飯是“包兒飯”,也就是一種以鹿、羊、牛、狗等畜肉為主要食材的油炒飯。之所以叫“包兒飯”,是因為這種炒飯通常用生的大萵苣葉子裹著吃。
“二貝勒叫我。”吳爾古代在軟墊上坐了下來。
“什麼事?”莽古濟一凜,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當然是公事,你不會以為漢人商販隻賣了布匹和糖過來吧?”吳爾古代很刻意地看了看帳篷的入口,又點了點自己的耳朵。“而且等我見了二貝勒,說不定苔絲娜的事情也就不必煩心了。”
莽古濟明白了,眉頭也皺得更深了。“苔絲娜的事情若不必煩了,就得煩額森德裡的事情了。”兩人唯一的兒子額森德裡並冇有跟著他倆一起來寬甸,而是被努爾哈赤給帶去了薩爾滸城。
“要煩你自個兒慢慢煩吧,我得先吃飯了。”吳爾古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笑著從大女兒的手裡接過了“包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