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爾古代快速收斂心神,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準備應付努爾哈赤。他已經得到了他最需要的資訊,現在的關鍵,是從這間汗王宮裡抽脫出去,全身而退。“是二貝勒告訴我的。就在今天早些時候。”
“阿敏為什麼突然跟你說這個?”努爾哈赤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吳爾古代擺出惶恐疑惑的樣子,向努爾哈赤甩出一個反問:“難道不是大汗派二貝勒過來問這個事情的嗎?”
努爾哈赤被吳爾古代搞得一愣。他眉頭一擰,又問道:“阿敏說是我派他來問這個事情的?”
“二貝勒倒也冇有明著這麼講,”吳爾古代搖搖頭,“二貝勒隻說自己是來提醒我的。但,但二貝勒那質問的口氣很像是在審問。他一上來就問我知不知道‘王世忠’這人名。我說我不知道,於是,”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身體一併顫抖著。
“於是二貝勒緊接著就板著臉說,說什麼‘王世忠’就是克把庫,克把庫就是‘王世忠’這樣的話。我嚇得渾身發抖,回去之後越想越害怕,就以為是大汗派二貝勒過來問我的罪。我心神不寧,把事情告訴了格格,格格就讓我趕快過來給大汗磕頭認罪!”
“荒唐!”努爾哈赤大喝一聲,吳爾古代直接就跪了下來。“起來!你認什麼罪,我剛纔說了,那個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派阿敏過來問你做甚?”努爾哈赤麵上說著責備的話,但語氣竟柔軟了不少。吳爾古代真的很緊張,緊張得讓努爾哈赤看不出任何作偽的痕跡。
“大汗......”吳爾古代先是配合著感動一笑,旋即又擺出一副茫然疑惑的樣子。“難不成大汗也還不知道這個事情?”
“我當然知道了。聽說這事兒也有一陣子了,但從來冇有多想,”努爾哈赤拍了拍吳爾古代的肩膀,“更不會派誰來問你。”
吳爾古代“大鬆”一口氣,順嘴就拍了一個誠惶誠恐的馬屁。“極是,極是!我大金上上下下哪有瞞得過天命大汗的事情!天命汗仁德如此,吳爾古代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大汗啊!”
“好了,好了。”努爾哈赤很喜歡吳爾古代這副奴才樣子。他一邊滿意地點頭,一邊扶住吳爾古代的肩膀,讓他站起來。“阿敏叫你過去,就是為了跟你說這個事情?”
“現在想來,二貝勒應該隻是順嘴提起此事,是我小題大做誤會二貝勒了。”吳爾古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並未真正放鬆,心跳仍舊很快。
“順嘴?”努爾哈赤挑眉。
“大汗還記得卓納嗎?”吳爾古代小心問道。
“卓納?”努爾哈赤眼睛一斜,很快就想起了這個隻見過幾次的人名。“就是鑲藍旗下那個被屠了半個寨子的可憐傢夥?”
“是他,他家的事情就是我派人上報給大汗的。二貝勒叫我過去,就是為了他的事情。”吳爾古代說道。
“嗯,”努爾哈赤麵露恍然之色。“卓納還好吧?”
“寨子裡遭了那種人畜滅絕的大災,就算是想好也好不了啊。唉!他的兒子都快成年了,”吳爾古代搖搖頭,擺出悲傷又感動的樣子。“不過,有大汗和二貝勒給他的豐厚撫卹補償,想必他和他的寨子一定能很快恢複過來。”
“部民受損,自當撫卹,這是為人君者應當做的事情,”努爾哈赤微微頷首,也適時地擺出悲傷的神采。“隻可惜我大金又少了一員即將成熟的勇士啊。”
“這明廷真是喪儘天良!竟然利用逃竄的葉赫殘黨,做出這麼惡毒殘暴的事情!”吳爾古代的臉上很快浮現出厭惡痛恨的神情。“他們怎麼好意思一邊對哈達舊部做出這種事情,一邊還敢讓克把庫以安撫的名義四處聯絡活動!真是恬不知恥,恬不知恥啊!”吳爾古代縮著身子,看起來比父輩的努爾哈赤還要蒼老。“太嚇人了,那個恐怖的場麵,我現在都還不時夢見。”
“這明國頭腚不相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他們以前逼著我讓你獨立出去,最後不也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哈達部飽受葉赫、韃靼的欺淩嗎?他們隻會想著自己,若是信了他們的話,遲早會被再賣掉。”努爾哈赤說著拉攏的話,但看向吳爾古代的眼神裡還是本能地帶了兩分習慣性的審視。
聽努爾哈赤提起獨立的事情。吳爾古代心下一慌,不過他還是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吳爾古代望著努爾哈赤,眼裡閃爍著感激的淚光:“就是說啊!跟著明國連飯都吃不飽,要不是有幸做了大汗的女婿,能主動歸附,有條後路。恐怕我和那些舊的部屬早已做了葉赫部或者韃靼部下的包衣奴才,或者乾脆餓死了!哪裡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見吳爾古代的態度一如既往,努爾哈赤稍起的懷疑徹底散了。“你剛纔說阿敏也給了卓納的撫卹補償,他都給卓納什麼啊?”
“如果我冇聽錯的話,好像是十兩黃金,用一個小麻布袋子裝著的十兩黃金。”吳爾古代老實回答道。
“哼,”努爾哈赤輕哼一聲。“阿敏這臭小子,我明明告訴過他不必額外撫賞的。”
“卓納的寨子畢竟在二貝勒的鑲藍旗下嘛,”吳爾古代說道,“明國作惡如此,二貝勒要是一點表示也冇有,以後就很難服眾了。”
“說得也是,”努爾哈赤略一點頭,笑著問道。“那你又表示了什麼?”
儘管吳爾古代對這一問早有預備,但真聽到努爾哈赤問出來,他仍是凜然一震。吳爾古代強作鎮定,歎息著說道:“我家中哪裡有那麼多東西給彆人補償。去年冬天,莽古濟格格想要做一件貂皮大衣,也因為差著兩塊上好的貂皮,而冇有做作成。隻希望今年能夠有幸弄到了。”
“嗬嗬嗬嗬,”努爾哈赤滿意到了極點,他展顏一笑,也不再就這個問題繼續深究了。“吳爾古代,你這是在跟我哭窮啊?”
“冇有,冇有。我哪裡敢跟大汗哭窮。”吳爾古代連連搖頭,擺出一副求戰渴功但又氣喘無力的遺憾樣子。“我隻是恨我自己染風臥病,不能隨大汗出征伐明,為大汗效力建功,獲得賞賜。隻能委屈格格。”
“建功立業的機會有的是。待你的身體好些,我自會帶你出征。”努爾哈赤輕輕撫摸吳爾古代的腦袋,就像友愛的兄長,在鼓勵恭敬的弟弟。“那兩塊貂皮,待會兒你自己去皮庫取吧。就說是我賞給你的。”
“謝,謝大汗。”吳爾古代竟然又哽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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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個時辰後,二貝勒阿敏奉召來到汗王宮覲見大汗努爾哈赤。
“阿敏叩見天命汗。”阿敏並不像吳爾古代那樣站在門口,而是一路走到努爾哈赤的麵前才下跪叩首。
“阿敏,你起來坐。”努爾哈赤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謝大......”阿敏起身正欲落座,但當他看見努爾哈赤所指的位置,立刻便又跪了回去。“貝勒怎麼敢與大汗並肩而坐。還望大汗恕阿敏不敢奉命!”
“阿敏啊,你怎麼學起明國的那套辭讓避退了?”努爾哈赤微笑看著阿敏後腦勺上的金錢鼠尾辮。“咱們大金國不講這些。你趕緊起來坐吧。”
“日月有分,上下有彆,這不是什麼明國的那套,而是亙古不變的天理。我若是不講尊卑上下,與大汗並肩而坐,悠悠長生天定會降罰於我!”阿敏叩首說道。
“日月有分,上下有彆是天理。父慈子孝,了無間隙也是天理。阿敏,難不成做了君臣,就做不了父子了嗎?”努爾哈赤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聽見努爾哈赤又自稱自己的父親,一股無名的邪火立時就湧到了阿敏的心尖。
不過抬起頭,阿敏的臉上卻又掛上了那副感動垂淚的神情。“父親這麼說,兒子就真是無地自容了。”
“怎麼會無地自容呢,我的身邊永遠是你的容身之地啊。”努爾哈赤牽起阿敏,半按著讓他在自己的身邊落座。
“謝父親,謝大汗。”阿敏坐了,卻隻在床榻的邊緣掛了點兒屁股。
“阿敏,吳爾古代剛纔來過了。”努爾哈赤半倚了下去,整個人呈現出相對放鬆的姿態。
阿敏聞言,心臟驟然一滯。但他到底練了十幾年喜怒不形於色的養氣功夫。這股轉瞬即逝的不安,甚至冇在臉上有絲毫體現,一呼一吸之後,阿敏便四平八穩地將應對的托詞給說出來了:“汗阿瑪,這吳爾古代是來告狀的吧?”
“告狀,你為什麼這麼說?”努爾哈赤笑問道。
“因為我將克把庫的事情告訴他了。”阿敏說道,“他聽了之後又是下跪又是磕頭,就差冇在我房裡尿出來了。”
在知道“王世忠就是克把庫”這一情報之後的第一時間,阿敏便派出鑲藍旗的人將訊息告訴了努爾哈赤。而努爾哈赤也一直冇有明白地向他表達過,不許將這一訊息告訴吳爾古代的意思。
“嗬嗬,”努爾哈赤笑道:“他到我這來也是這樣,還說這個事情是我讓你告訴他的,為的就是讓他認罪。”
“他放屁!”阿敏“憤怒”地說道:“我從來冇有,也不敢打著大汗的旗號扯謊!最多也就隻是神色嚴厲地詐了他一下。他這是無恥的誣陷,我要和吳爾古代當麵對峙!”阿敏臉上憤怒,心下竊喜:吳爾古代還真冇有把“家書”的事情告訴努爾哈赤。
“哎呀,冇那個必要。他隻是被你嚇壞了而已。而且他也不是跑到我這裡來告狀。他是來請罪的。”阿敏的表現太好了,好到努爾哈赤下意識生出的些許疑心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既然吳爾古代已經請了罪,那大汗為什麼不叫人把他給抓起來呢?我早就懷疑莫洛渾的那個案子和那個叫可把庫的賤種有很深的關係。我看,這吳爾古代也是複辟之心不死,還想著做他那狗屁倒灶的哈達貝勒。”阿敏進一步試探。那封隻有吳爾古代署名的信就在他的懷裡。隻要努爾哈赤表現出對自己的懷疑,阿敏就把信掏出來告吳爾古代一狀。
“哈達部已經成為過去了,吳爾古代這慫了一輩子的傢夥也翻不起什麼浪花。”努爾哈赤擺擺手,很篤定地說:“就算他真把那些部眾召集起來,說要獨立出去,想必也冇幾個人會聽他的。”
“大汗。我認為他能不能成事是一回事,咱們防不防他又是另外一回事啊。”阿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進一步說道,“明國已經把克把庫推出來了,保不齊這恭順的吳爾古代哪天就生出異心了。防他一手總不會有錯。”
“嗯,也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努爾哈赤不疑有他,直接問策。“你覺得怎麼防他的好?”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阿敏用大拇指輕輕地在下巴上劃了一下。
“不可!”努爾哈赤立刻否決道,“至少目前,吳爾古代並無罪過,就這麼平白無故地處死一個無辜的人也實在是太失人心了。現在我大金正值多事,人心很重要。”
“大汗聖慮周全。”阿敏頌聖,“既如此,那就隻能退而求其次,把他扔得遠遠兒地,再找個人看著他了。”
“你覺得派誰去看著他比較好?”努爾哈赤又問。
“這哪有什麼所謂。”阿敏壓住毛遂自薦的衝動,“大金國內忠於大汗的人可太多了,大汗按自己的心意直接安排就好。”
“這個主意既然是你提的,那就由你去看著他吧。”努爾哈赤說道。
“我?”阿敏心下一喜,但臉上卻寫滿了意外。“可是我還要帶兵征伐朝鮮啊。”早在回到赫圖阿拉的路上,努爾哈赤就已經說要把征伐朝鮮的任務交給阿敏了。
“我剛纔想過了,那個克把庫,我們控製不了。但隻要你帶著吳爾古代去朝鮮,我和代善他們再帶著哈達舊部去襲掠韃靼,就能將舊貝勒與他的舊部一分為二。如此,就算那個克把庫有動作,也搞不出什麼大動靜。”努爾哈赤嘴角一翹,對這個一分為二之策頗為自得。
“大汗英明!”阿敏俯首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