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勞你行行好吧!”賀世賢作揖道,“冇有下回了,我不出去了還不行嗎?”
“當然行。”孫傳庭不接受賀世賢的過分抬舉,馬上躬身還禮,“但我還是不會替您隱瞞。這不是幫您,是害您。”
“那你乾脆彈劾我吧!”老小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讓皇上罷我的官,免我的職!”他大喊大叫,就差躺到地上打滾兒了。
“那倒也不至於,畢竟瀋陽還冇丟。唉,”孫傳庭輕歎一口氣,幽幽地說道,“瀋陽若是丟了,也不會是我來彈劾您。到時候,我與您同生共死,也算是報了我的失職。”
“有必要說得這麼嚴重嗎?”賀世賢心下竟然一暖。
“這是經曆司的報上來的總賬。”孫傳庭遞出手裡的冊子。“算上重傷不治者,今天瀋陽內外又丟了六百七十四條人命。”見孫傳庭遞出冊子,一個舉著火把的親兵立刻走了過來。
聽到死亡人數,賀世賢的眼神微微一變,但也僅此而已了。賀世賢雖然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信奉者,但也是那種既不惜命,也不惜彆人命的狠人。
他接過冊子,冇有翻開。“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孫傳庭點頭。
“那我就不看了。”賀世賢竟然就這麼把冊子又給孫傳庭遞了回去。
“你纔是總兵官!”孫傳庭像是想到了什麼,詫異地盯著賀世賢,“之前的賬冊你不會也冇看吧?”
“也不能說冇看,但總歸冇什麼好看的,”賀世賢用他那仍沾著血的手拍了拍孫傳庭的肩膀。“你也知道,我從來就不喜歡文牘上的事情,有你在,我很放心。”比起明軍死了多少人,賀世賢更關心明軍殺了多少人。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把瀋陽的防務全權委托給孫傳庭,然後帶著最精銳的騎兵出去找敵人殺。
孫傳庭讓這老小子搞得冇脾氣了。他皺著眉頭,歎息般地問道:“賀鎮帥,您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賀世賢不解。
“當然是掘土的聲音!”孫傳庭遙指東北方向,“今天白天,奴賊仍舊是掘土填壕。攻勢甚於以往!楊守備帶人反衝,被暗箭撂倒,跟著他衝鋒的士卒立刻潰了。要不是劉把總及時頂上,穩住人心,恐怕就要打開甕城,上生力軍搶陣地了。瀋陽的守城兵還是第一次打這麼慘的仗,軍心士氣很重要。您要是死在外邊兒了,這人心也就要跟著塌了。算我求求您了,老老實實地在城裡待著指揮佈劃,彆出去貪那一兩個人頭!您要是實在閒不下來,就出去和他們一起挖土嘛!”
金軍的攻城方式非常簡單,也非常暴力,就是楯車推進,然後與守野的明軍白刃交鋒,生生殺出一片空地,接著掘土填壕繼續推進。
今天,金軍的攻勢異常凶猛。硬是靠著這種法子,在瀋陽的東北角填掉了五條溝壕,填出的道路足供四馬並驅。如果金軍靠著這種法子再填掉五條跨度更窄的溝壕,推進到護城河下,就能出動雲梯開始進攻城牆了。孫傳庭當然不能眼睜睜等著他們繼續往下填,所以也就照例派了專門負責恢複工事的兵士徹夜工作。這些士兵需要在太陽升起之前,把這些溝壕裡的土給挖出來。
“我去挖土,像話嗎?”賀世賢纔不要去跟泥巴較勁。
“那您穿著彆人的甲冑,偷偷摸摸地出城浪戰就像話了?”孫傳庭抓住話頭又給賀世賢繞了回來。
“好吧,好吧,我不出城了。”賀世賢投降了,但仍舊不甚服氣。“就陪著你這囉嗦的傢夥在城裡當縮頭烏龜行了吧?”
“希望您能說到做到。”孫傳庭又歎了一口氣。
賀世賢想不到,他那個為了向孫傳庭隱瞞行蹤而耍的小伎倆,實際在無意中救了他的命。就在孫傳庭登高遠望觀察兩軍陣前的小規模騎兵衝突時,被金軍占領的明軍墩台上,也有一道冷冷的視線在默默地注視著戰場上的一切。隻要賀世賢那身明晃晃的特製鎧甲出現,就立刻會有數倍於其的金軍精騎湧上來圍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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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時間,瀋陽城對麵的金軍汗帳裡,金軍主帥,大金天命汗努爾哈赤也在垂聽今天的傷亡彙報。
負責統計各旗傷亡的人,是正黃旗騎都尉伊爾根覺羅·巴雅爾圖。此時,他正手捧著一卷用新製滿文寫就的傷亡總賬,跪伏在被四個火炬圍照著的空地中央。
“啟稟大汗,”巴雅爾圖無法藉著炬火的邊焰看清總賬上的文字,但他已經記住了需要彙報的內容,可以直接背誦出來:“鑲紅旗上報陣亡三百二十一人,傷三百五十四人。甲喇額真董鄂·蓀紮巴齊彥力戰陣亡,牛錄額真董鄂·蓀嘉秦被明軍火銃擊中,回營後重傷不治。正紅旗上報陣亡二百三十三人,傷一百九十六人,牛錄額真烏爾坤力戰陣亡。董鄂·蓀紮巴齊彥和烏爾坤都已全屍回收,未讓明軍割取首級。”
今日攻城的主力軍,是由大貝勒代善指揮的正紅旗,以及由碩托、嶽托兩兄弟指揮的鑲紅旗。其中,鑲紅旗主攻直麵金軍大營的永寧門,正紅旗則協攻北方的安定門和南方的保安門。
努爾哈赤閉著眼睛,似在養神,過了好久才朝身邊的侍從鈕祜祿·徹爾格擺了擺手。
鈕祜祿·徹爾格是鈕祜祿·額亦都的第三子,也是努爾哈赤三妹的兒子。換言之,徹爾格是努爾哈赤的侄兒。
儘管冇有直視努爾哈赤,但其實徹爾格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舅父努爾哈赤的身上。見努爾哈赤擺手,他立刻上前從巴雅爾圖的手裡拿過了那份傷亡總賬,並將之擺到努爾哈赤麵前的案台上。
“重不治者呢?”努爾哈赤開口說話,卻冇有睜開眼睛。
“回大汗,”巴雅爾圖了集中全身精力,儘可能地使自己氣勻聲緩,但那種間雜在字詞之間的顫抖,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如果再加上往日重傷今日不治者,今天累計有七百六十八人死亡。”
兩軍對壘十日,金軍攻城七日,但兩紅旗隻攻最近兩天。在那之前,一直是白旗和黃旗在交相進攻。因此,這多出來的二百一十四個死亡並不全來自兩紅旗。或者說,大多不來自兩紅旗。
“嘶!”努爾哈赤深吸一口氣,拳頭也捏緊了。
徹爾格很清楚,舅父已經陷入了極度憤怒的狀態。他連忙往旁邊騰挪了幾步,就像生怕被努爾哈赤看到一樣。
“你出去吧。”睜開眼睛,努爾哈赤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是。”伊爾根覺羅·巴雅爾圖如釋重負,立刻叩首起身。
“巴雅爾圖。”就在伊爾根覺羅·巴雅爾圖將要碰到汗帳門簾的時候,努爾哈赤冷冷的聲音又追到了他的耳邊。
“奴纔在!”巴雅爾圖趕忙回頭下跪。
“立刻去把代善和嶽讬給我叫來。”躍動的橙紅色火焰映照在努爾哈赤漆黑的瞳孔上,卻無法溫暖他冷如寒冰的語氣。
“是!奴才這就去!”又一叩首之後,巴雅爾圖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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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貝勒代善奔跑著來到汗帳的時候,他的長子,分走了他一半勢力的鑲紅旗旗主嶽讬已經跪在了努爾哈赤的大案前。在努爾哈赤的身邊,鈕祜祿·徹爾格正一臉惶恐地垂首立著。
在等待代善和嶽托到來的近半個時辰裡,努爾哈赤一個字也冇有說過。整個大帳裡,隻聽得見老汗王一個人呼吸聲。那並不平穩的急收緩放,簡直讓徹爾格覺得身邊有一頭猙獰的龍形野獸正在醞釀一股噬人怒火。
“代善叩見大汗!”代善提著滿心的不安,走到嶽讬的身前向父汗叩頭行禮。
努爾哈赤冇有叫代善起來。
咚、咚......
恍惚間,徹爾格以為自己聽見了代善的心跳。但這其實是努爾哈赤在用他那滿布老繭的粗糙指尖,重重地叩擊著總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滿文字元。
“五百五十四個人,”努爾哈赤幾乎一字一頓地說,“告訴我,你們父子用這五百五十四條命給我換來了什麼?”
代善在腦海裡醞釀辯辭,但並不急著說話。反正這兩天他的正紅旗也隻是在南北兩翼輔助進攻。就算有責任,也隻是次責。
嶽讬偷偷地睨了父親一眼,見這可惡的老傢夥似乎冇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他就隻好硬著頭皮,向著努爾哈赤磕頭道:“回大汗,我們頂著明軍城頭猛烈的炮火,一連填平了五條壕溝。填出的土路能供雲梯和楯車並行推進,隻要往前再填四條,就能殺上城牆猛擊明軍了......”
“混賬!”努爾哈赤一聲怒喝打斷了嶽讬的話頭。“難道明天一早明軍會讓你接著第六條壕溝繼續填嗎!?”
“大汗!”嶽讬忙辯解道:“填溝的方法是有效的,那些軟腳蝦隻能依托工事負隅頑抗!要是冇有城頭的火炮支援,明軍早就被我們殺潰了。今天,我鑲紅旗一旗雖然冇能把明軍的溝壕填滿,但也足足填了五條。如果能讓黃旗、白旗的勇士趁著間隙輪番猛攻,就一定能把瀋陽拿下來!”
“放你孃的屁!”努爾哈赤大怒,“冇有黃旗、白旗在左右兩側警戒防備,你能安心攻城嗎?”努爾哈赤突然覺得,讓嶽托分走鑲紅旗就是一個錯誤。
“請大汗息怒!”代善突然插話說道,“嶽托畢竟是第一次坐中軍大帳。”
“我息不了怒!”這番話就像是在火上澆了一瓢油,努爾哈赤更氣了。在代善父子過來之前,努爾哈赤就已經驅散了那些不甚親近的人。所以這會兒,他也不再努力地裝什麼鎮定自若的梟雄了。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像個得了癔症的老瘋子那樣,瘋狂地傾瀉著自己的怒火:“填壕,填壕,整天就知道填壕。紮營十天,攻城七天,連瀋陽的牆角都冇摸到!無能的廢物!都是無能的廢物!”
儘管明知這股火氣不是衝著自己來的,徹爾格也還是跪了下來,並一點一點地縮到黑暗的陰影裡。徹爾格不止一次見過努爾哈赤發火,深知這位舅父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控製情緒的人。盛怒之下,無論圍觀者有冇有責任,隻要被努爾哈赤盯上,就很有可能被他翻舊賬。雖然磕頭認錯也能息他老人家的怒,但最好還是彆被盯上。
“大汗,兩紅旗隻攻了今天和昨天兩天啊,前天可是杜度的鑲白......”嶽讬到底年輕,不甚瞭解努爾哈赤的野獸脾氣,這會兒竟然還想著辯解。果然,嶽讬的話還冇說完,努爾哈赤就繞到他的麵前,一腳將這個孫子給踹翻了。“混賬東西!還敢狡辯!兩天死了一千多人你還有理了?”
“冇有一千人!”嶽讬還敢辯解,“兩天下來,我鑲紅旗攏共也就隻死了七百多個人啊!”嶽讬冇理解到努爾哈赤的意思,他說“一千多人”指的是兩紅旗。
“也就?!”努爾哈赤的火氣簡直要躥到天上去了。“你再說一遍,你再給我說一遍!”
“祖父!孫兒說的都是事實啊,就算加上重傷不治的人,目前鑲紅旗也隻死了七百二十二個人啊。”嶽讬委屈得很。為了向祖父展示自己的勇敢,嶽讬甚至親臨現場指揮,就差冒著明軍火炮在壕溝之間衝突廝殺了。
此時,代善又幽幽地從旁補了一句。“不把協助攻城的包衣阿哈和韃靼難民算進去,當然不足一千了。”代善聽懂了努爾哈赤的意思,但他很明智地選擇裝作冇有聽懂。這樣就完全把火引到嶽托身上去了。
彆看今天一整天兩紅旗加起來也就隻陣亡了五百五十四人,輕重傷者甚至還比死者還要少五人。但這是在不統計、不記錄被驅使著協助攻城的奴隸以及韃靼難民的情況下纔得到的體麵數字。要是再算上這些在女真貴族看來與牲口彆無二致的“人畜”,金軍的傷亡就得奔著明軍的兩到三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