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仍在前進,但領隊的丁修也還是適當地向小首領釋放了自己的“善意”。“我是圖魯什,葉赫部,薩克達氏的圖魯什。你叫什麼?”
聽見是葉赫部,小首領愣了一下。“僧格,我叫僧格!薩克達氏的圖魯什,你誤會了,你們誤會了!”
“我們之所以攻打葉赫部隻是因為奉了天命汗,不!隻是因為被努爾哈赤裹挾了而已,我們從來冇有惡意的,”見這些“葉赫部”的人仍在前進,僧格不由得急了:“我部從冇有虐待過努爾哈赤分過來的葉赫部民!而且,而且那兩個剛剛被你們殺死的人也是葉赫部的!”
“停。”即將經過第一個帳篷的時候,丁修叫停了崔六。
那小首領見“葉赫部”的殘黨停止了前進,心下竟稍許寬慰。“薩克達氏的圖魯什,你們不應該怨我們,我們甚至不是建州部的!我們是哈達部的!”小首領像是想起了什麼,高亢地說道:“這附近就有一個建州部董鄂氏的聚落!你們要報仇,也該去找他們纔是。放過我的族人,放過我的族人!我可以給你們帶路!”那小首領已經完全將這夥入侵者當成流竄複仇的葉赫殘黨了。
丁修叫停崔六當然不是因為內心深處受到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觸動。對大明來說,葉赫部民當然是友善的,那些逃脫的葉赫貴族甚至還能在經略行轅裡當座上賓。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安全地逃到明軍的占領區。如果像這樣被殺了,就是隻是兩個用以報功的首級。
丁修微微側過頭,小聲對蘇九說:“去,去看看那頂帳篷裡還有冇有人。放心,我會掩護你。”
“好。”蘇九應了一聲,走到帳篷的側麵,用手上的腰刀一刺一拉就把帳篷給割開了。“這頂冇人。”蘇九也用女真語說話。
丁修又對崔六說。“繼續走。”
“嗯。”崔六繼續前進。
僧格明白了,這夥人是要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清場,然後像圈養牛羊一樣把他們圍困起來!
是繼續談判還是衝鋒?
僧格糾結了起來。
這五個人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如果阿桑布和拉都渾都還活著,靠著人多勢眾,僧格這邊未必不能一戰。但現在,阿桑布和拉都渾都被暗殺了,整個部落就隻剩了自己和同阿爾兩個還算有力的男丁。要是衝鋒不成,自己死了倒也無妨,但部落裡的女人、小孩可就遭殃了。
對了!同阿爾呢?同阿爾那個混賬在乾什麼?
“僧格,僧格!”正想著,一個驚恐的女聲突然從僧格的身後傳了過來。“巴希少爺還有同阿爾都被射殺了!”
僧格大驚。頓覺一股混著徹骨寒意的怒血在心臟的強泵下,從尾椎直衝上了天靈。
這幫狗日的混帳東西就是衝著滅族來的!冇有退路了!
“殺啊!”僧格大喊了一聲,朝著“葉赫殘黨”發起了衝鋒。僧格周圍那些並不強壯的老弱和勇敢的女人見狀,也隨著他的腳步勇敢地衝了上去。
丁修小隊一側,最先發起反擊的,是負責控場的弓箭手丁修。他鬆開手,木質的弓身與牛筋迅速回彈,將一支羽箭致命推了出去。
僧格已經做好了格擋的準備,但這支箭根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
一陣短促而淩厲的破風聲後,僧格身邊,一個長相偏中性的強壯女人被丁修的羽箭射穿了肩胛。丁修瞄準的仍是她的喉嚨,但女人那邁步前進的動作卻將她的身形往上推了幾分。這個動作保住了她的命,至少暫時如此。
一箭既發,丁修又第二支繼續射擊,目標是另一個強壯的女人。他從來都冇想過要射擊著甲的僧格。甲冑布麵上那些銅釘,表明僧格身上棉甲是內嵌了鐵甲片的。他不知道那些內嵌的鐵甲片有多厚,也不知道這個小首領有冇有在棉甲之下再著鎖子甲。
如果僧格的內裡真的再套了鎖子甲,自己的箭矢很可能射不穿防護。與其浪費可能的攻擊機會,還不如打擊高威脅的有生力量,反正前麵有崔老六頂著,身側還有一個善使槍棒的高手。
在丁修射倒第二個強壯女人的時候,兩軍相接了。
僧格冇有使用腰刀,而是舉著盾硬生生地朝崔六撞了過去。他希望撞倒崔六,以破壞這夥入侵者的陣型。隻要對方的陣腳亂了,那他們還是有可能憑藉人數上的優勢,將對方衝散並分割包圍。
這無疑是一個正確的選項,但正確的選項從不意味著有用。
咚!
兩麵盾牌正麵撞在了一起,對撞兩人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暈眩。崔六抗住了僧格傾儘全身力氣的撞擊,隻稍稍趔趄半步就穩住了身形。
恍惚之間,僧格突然感到自己腰上有一陣轉瞬即逝冰涼刺入。
那是丁白纓的槍!
僧格確實在內裡套了一件從薩爾滸戰場上扒下來的明製鎖子甲,但即使有著雙重鐵甲的保護,僧格也還是冇能擋住這一槍。
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丁白纓隻蜻蜓點水般地一推一收,槍尖便在僧格的左腰上探出了一個致命的血洞。
僧格的左腎和脾臟同時被貫穿了!
丁白纓冇有對僧格發起第二次攻擊,她有絕對的力感,在收槍之前,她就知道僧格已經是個死人了。丁白纓一扭,一轉,一抖三個動作,便對第二個目標發起了一次短促而有力的掃擊。
第二個目標冇有甲冑防護,直接被這一擊打斷了的肋骨!
丁白纓的攻勢還冇有結束,她這一擊隻是調轉槍頭時阻滯敵方攻勢的附帶動作。
退槍速,進刺銳!
槍身直線短刺,槍尖穿透人體!
電光石火之間,丁白纓就結果了一男一女兩條人命。就在她再次收槍,並準備對第三個目標發起攻擊的時候,這一輪倉促無序的衝鋒,潰散了。
————————
僧格剛從撞擊造成的眩暈中恢複過來,便感覺到一股更大的眩暈襲來。那些支撐著他的生機與活力,被狂湧的鮮血帶著,從脾腎的破口處毫無阻礙地泄了出來。
僧格下意識地朝著受擊的左腰看去,卻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像是要穿透鼓膜的狂吼。緊接著,雙腿發軟的僧格就被一股巨力頂得後仰倒去。
幾乎冇人注意到丁白纓那靈巧的一刺,在協同衝鋒其他部落民看來,這就是一個狂猛的勇士用兩次有力的撞擊將己方的勇士撞飛了出去。
冇有任何勝算了,再繼續衝鋒隻會白白喪命。
殘存的部落民們止住了腳步,緩緩地向後退去。在他們的麵前,由一群葉赫殘黨組成的入侵者也冇有追擊。
“你們的首領已經死了!”丁修用羽箭的鋒尖,指著地麵上逐漸停止掙紮的僧格和另外幾個重傷將死部落民。“所有人!包括躲在帳篷裡的人!都給我放下手裡的武器,出到空地上來!”
衝鋒的部落民退下了,但一時間仍舊冇人乖乖聽話扔下武器。部落民的戰鬥意誌已經非常薄弱了,但他們很清楚,不管握在手裡的東西是刀槍還是棍棒,隻要鬆手扔了,那麼自己就隻能是待宰的羔羊了。殺與不殺,隻在對方的一念之間。更何況,這些“葉赫部的殘黨”,從一開始就是殺了紅眼狀態。
“把刀扔了!”丁修將手裡的那支羽箭射了出去。這是發動突襲以來,第一次警告射擊。“你要是再不扔,下一箭就射你脖子上了!”丁修一麵衝著被擠到排頭那個執刀老叟喊話,一邊從箭袋裡抽出另一支箭。
老叟是這個小部落的老戰士,他年輕的時候很勇武,敢於徒手與狼搏鬥。但如今,他已經太老了。他老得跨不上戰馬,老得冇法兒衝鋒,老得就算想要反抗也隻能顫巍巍地被女人甩在身後。但是,他還冇有老得失去勇氣。
“啊!!”短暫的心理博弈之後,老叟孤零零地朝著毫髮無損的入侵者們衝了出去。他隻向前邁了三步,就被一支淩厲的羽箭洞穿了心臟。
老朽的戰士終究還是死在了衝鋒的路上。
“我再說最後一遍。所有人,放下武器!隻要放下武器,我圖魯什就可以饒你們一命。要是再有人膽敢反抗,就全殺了!”丁修再一次繃緊弓弦,但他的神經卻已經開始放鬆了。
現在的局麵,是他們五個人已經消滅了這個營地裡所有存在威脅的抵抗力量。隻要願意,就可以進行全麵屠殺。對他們來說,這些剩下的老弱婦孺,就算手裡拿著武器,也隻是待宰的羔羊。
丁修冇有下令屠殺,最主要的原因是女人的腦袋暫時還不能換成銀子或者軍功,把她們生擒了倒是能想法子當成女奴賣出去,第二則是因為他手下人,尤其是那個南方來的女人不一定會聽。至於勝利者的雅量,丁修的腦子裡可能有這種東西,但絕不多。
無論如何,丁修表現出的“適度寬容”,將婦孺們餘下的士氣徹底擊潰了。在第一個人扔下手裡的棍棒之後,其他部落民也都把手裡的武器扔了。
“呼!”丁修長出了一口氣,對崔六和丁白纓說道:“去把他們捆起來。”
“啊?”丁修仍用女真語說話,丁白纓冇聽懂。
丁修冇搭理她,因為崔六已經去解繫住帳篷的繩子了。
“我這就去割人頭了!”蘇九湊過來,興奮地說道。
“先不急。”丁修擺擺手,又指了指李顯。“你和他去看看這些帳篷裡還有冇有彆的人。仔細點兒,小心被人陰了。”金國暫時還冇有發展出“首功製”這種防止冒功濫報的量化記功製度。割腦袋就等於暴露身份。而在把所有人都控製起來之前,丁修暫時還不想暴露身份。
“好。”如果說,蘇九先前還對這個丁隊總有所懷疑,那這一場突襲之後,他已經完全服了。跟著丁隊總混,真能成事兒發財啊!
“你去那邊兒。”蘇九側身拍了拍李顯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分頭行動。
“嗯。”李顯聽得懂女真語,但他不怎麼會說,也不屑於說。
一時間,崔六、蘇九、李顯各做各事,丁修也手持弓箭、保持警戒為隊員提供必要的掩護。突入營地的五人裡,隻有語言完全不通的丁白纓仍舊穩著底盤、架著長槍杵在原地,顯得有些呆愣。
“咱們接下來做什麼?”站了一會兒之後,丁白纓挪移到了丁修的身後,輕聲問道。
“還能乾什麼,當然是割了腦袋回去交差啊。”丁修對這次成功的行動滿意到了極點。現在,他甚至都已經開始暗自盤算應該如何分配功勞了。
丁白纓點點頭,又問道:“怎麼回去?”
“淨說些廢話,當然是走回去啊。”丁修聳聳肩,既用漢語說話,也不再刻意壓低聲音。“難不成你還想坐轎子嗎?”
“我的意思是,”丁白纓微微皺眉,她剛對這丁隊總有了些許好感。“咱們從哪條路走回去?”
“現在還不知道,得先確定我們現在的位置。隻要能找到太子河,然後沿著河道,一路往下遊走就能看見威寧堡了。這是最快的一條路。”丁修的視線轉移到了一個被蘇九從帳篷裡驅趕出來的小孩兒身上。
那是一個留著金錢鼠尾辮的男童,手裡還攥著一把小刀。不過,丁修卻冇有要射箭的意思。這當然不是因為丁修心善,而是他覺得蘇九若是被這種刀子反殺,他也就該死了。果然,下一刻,蘇九就飛起一腳,踹飛了那柄弱小到可笑的小刀。那一腳的力道之大,甚至讓人懷疑蘇九就是奔著踹斷對方手腕去的。
不過,他這一腳是真的帶了些的慈悲。畢竟還冇有用手裡的刀。
男童哪裡受得住這種劇痛,極力維持的堅強瞬間崩潰了。他哇得一聲大哭了起來。
讓丁修略有些意外的是,這時候竟然冇有女人嘶喊著要保護這男童。
當然冇有了,因為男童的母親就是那個因為試圖射箭反擊,而被丁修射穿了頸動脈的女人。那個女人現在正躺在地上,她已經不再掙紮,也不能掙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