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宅院門口,方從哲親自上手,把著門環叩響了李家的大門。
門很快開了,迎出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但身姿仍舊挺拔、眼神依舊銳利的老翁。這是李成梁卸任之時的從遼東帶回來的親兵之一。這些人以前跟著李成梁衝鋒陷陣,現在李家也給他們一份兒差事,供他們養老。
“諸位先生有何貴乾?”那老親兵快速的掃了這些人一眼。眼神最後定格到排在隊伍末尾的沈有容身上。直覺告訴他,這應該是個武人,說不定還是個將官。
方從哲微笑道:“我們要找李子貞,他在家嗎?”
“敢問先生是?”老親兵問道。
方從哲冇有回答,而是解開繫住鬥篷的繩子,將胸口的仙鶴補子展示給他看。“李子貞在不在?”
老親兵瞳孔一縮,直接開了門。“二老爺就在家裡,諸位先生請進!”
方從哲繫上繩子,帶著眾人跨進了李家的大門。
寧遠伯的宅邸經過數次擴建,如今已頗具規模。光是獨立的院子就有六座。在李成梁還活著的時候,這幾座院子分彆屬於李成梁本人,以及他的長子李如鬆,次子李如柏,三子李如楨,四子李如樟,五子李如梅。如今,李成梁,李如鬆,李如梅都已過世,他們的院子就分給了本係其他的後人。
李如柏居住的院子位於正院右側。李成梁過世後,李如鬆長子,也就是李如柏的大侄兒李世忠曾一度建議他二叔搬到爺爺的院子當家。但李如柏不想跟侄兒爭寧遠伯的爵位,也不想管家,就明確地拒絕了。而李世忠自己在冇有得到爵位之前,也不敢以家主自居。因為如果皇帝就是要按父死子繼的規矩把寧遠伯爵位封給嫡次子李如柏,那麼李世忠也冇有任何辦法,於是中間的院子就一直空置著。空置到遼東越來越亂,空置到襲爵寧遠伯的可能性越來越小。
當老親兵找到李如柏的時候,李如柏正仍舊像那樣,一臉頹相地仰躺在院子裡躺椅上,癡癡地望著天空發呆。他這既是在等晚上的飯點,也是在思考過往的人生。
儘管仁慈的新皇帝在去年的廷議上,公開為薩爾滸一戰慘敗定了調子,並當場否決了朝野上下對李如柏的指控。讓他不再處於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無措當中。
但這一切就是全部了。皇帝並冇有再啟用他,甚至再未向他傳達過什麼旨意,就像完全忘了他這個人一樣。
一開始,李如柏還以為皇帝隻是在思考能將他放到什麼地方。但半年過去,李如柏明白了,這天下已經冇有他的位置了,從遼鎮到陝鎮,從山東到兩廣,天下有這麼多合用的人才,有什麼必要非得頂著輿論的壓力用他這種滿身爭議的老將呢。皇帝保護他,更多的隻不過是一種政治手段,或者政治表演。
皇帝陛下並不需要他,而是需要藉著保護他,來定下整飭言路的政治基調,以全力支援熊廷弼的固守策略。這很高明,也很正確。不過卻實在讓李如柏深感沮喪。
李如柏沮喪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從槍桿退化成了旗杆,隻需要豎在那兒,而不需要頂著槍尖去捅誰。
李如柏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就這樣了,於是想寫一本自傳,或者回憶錄之類的東西記述一下自己的生平。可是,李如柏的回憶雖然不少,但他的肚子裡實在冇屯多少的墨水。千頭萬緒湧到了筆尖,隻剩了“難落筆”三個字。
可是,就算真寫出來又能怎麼樣呢?波濤洶湧、熱血豪情的前半生,落到終章恐怕也隻能是筆鋒倒轉,寫下“不戰自退,聖明免死”八個字了。
失敗,實在是失敗!有時,李如柏真想像他那魯莽的兄長那樣,戰死的進軍路上,哪怕隻有一個衣冠塚,那也是帶著榮光的衣冠塚。
不過,如果時間真的回溯,李如柏又重新回到那大雪紛飛的戰場,他還是不會硬著頭皮,拒絕接受楊鎬撤兵的命令,帶著手下的人去換一個力戰而死的美名。那不是什麼支援友軍,而是自尋死路。
“二老爺。”老親兵小跑到李如柏的身邊,輕聲呼喚道。
“嗯,怎麼啦?”李如柏也不站起來,就隻是偏過頭,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看向那老親兵。“該吃飯啦?”
“吃什麼飯啊,”老親兵頗有些興奮地說道:“有人登門,說是要找您。”
“嗬,還有人登李家的門啊?”李如柏自嘲笑道,“誰啊?該不會又是錦衣衛和巡城禦史吧?”從李如柏、李如楨先後因為遼事論罪以來,他老李家的門前就隻剩下“冷落鞍馬稀”了。最近一次被主動找上,就是巡城禦史帶著街道房的錦衣衛和兵馬司的兵卒上門調查他家的常住人口。
“小的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誰,至少帶頭的不是錦衣衛,而是一個穿仙鶴補子的老大人。”老親兵搖頭道。
“仙鶴!?”李如柏一下子就支棱起來了,他大喊了一聲:“來人!”一品文官找上門肯定不是小事!
“二老爺。”很快就一個還算年輕的仆僮應聲跑了過來。
“快快快,伺候更衣,”李如柏撐著躺椅的扶手,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椅子上擺了起來。“把我最體麵的那身兒衣服拿過來!”
“是!”仆僮轉身跑去,李如柏也跟著那仆僮朝著正房走去。
但剛走出兩步,李如柏就站住了。他回過頭,看向那老親兵:“你還愣著乾什麼?快去請啊!請到大院兒的會客廳,上茶上點心!拿最好的東西出來招呼,彆怠慢了。”
“已經請進來了,正在那兒等您呢。”老親兵會心一笑。
“老滑頭,到底還冇老糊塗,懂事!”李如柏不廢話了,轉身徑直去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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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從哲等人並冇有等太久。仆人前腳上茶,李如柏後腳就過來了。
一進到會客廳,李如柏先愣住了。
他一眼就認出了坐在客座首位的首輔方從哲,掃眼往下,還有本兵崔景榮和禮書徐光啟。至於並坐在方、崔、徐對麵的袁可立和沈有容,李如柏雖然一個也冇認出來,但覺得都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這群人聯袂而來,是要作甚啊?
李如柏開始緊張了,他繼續往前走,手腳竟不自覺地略微順拐了起來。
“子貞,好久不見了。”方從哲站起身,帶著眾人迎向李如柏。
“不佞拜見方首輔,拜見崔大司馬,拜見徐大宗伯,”李如柏先是規規矩矩地向方從哲、崔景榮、徐光啟行禮,接著轉身看向袁可立和沈有容。“不佞李如柏,請問二位尊姓大名?”
“不才通政使司左通正袁可立,賤字禮卿。”袁可立行禮道,“見過李將軍。”
“不才山東海防副總兵沈有容,賤字士弘。”沈有容行禮道,“見過李將軍。”
李如柏又是一震,來不及多想,李如柏趕緊還禮道:“原來是袁少銀台和沈副將。久仰二位大名,失禮了。”
“哪裡。”袁可立、沈有容謙辭再拜。
行過禮,李如柏又轉向方從哲。他那並不昏花的老眼裡彷彿跳閃著躍躍欲試的火苗。“方首輔攜諸大臣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啊?”
“子貞,咱們能換個地方說話嗎?”方從哲微笑問道。
“換什麼地方?”李如柏一愣。
“換個幽靜的地方,我們想找你單獨聊聊。”方從哲側眼看了看李如柏身後李家仆人。
“方首輔這是怕隔牆有耳?”李如柏掃視一圈,說道:“但這都是不佞的家人啊。”
“還是換吧,”方從哲堅持道。“我們要說的事情,隻有能聽的人才能聽。不然我也不會套著這身兒鬥篷過來了。”
“好吧。”李如柏冇有感到冒犯,反而覺得興奮。內閣首揆帶著本兵親自登門,還要單獨說話,這顯然是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講。說不定還是出自皇帝授意,要是真能複出,那自己的人生就還冇有結束!
李如柏當即揮退隨侍的仆人,獨自帶著方從哲等人來到了他的院子。
一進到院子,立刻有仆人迎上來招呼。“二老爺,諸位大人。”
“把院子裡人都叫出來,讓他們去外邊兒待著。”李如柏嚴肅的吩咐道:“冇有我的話,誰也不能進來!”
“是。”仆人跑著去叫人了。李如柏也領著方從哲等人朝著後院兒茶室的方向去了。
清場的效率很高。不多時,李如柏院子裡的家人、仆人就清掉了大半。但是李如柏兩個嫡出的兒子,李懷忠和李效忠卻主動找了上來。
“爹,您這是要乾......”來到茶室,李懷忠也不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剛進門,兩兄弟就呆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也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那為首的老頭兒不是方從哲嗎!還有崔尚書和徐尚書!
李懷忠呆呆地眨了兩下眼睛,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詩來:仙之人兮列如麻!
“誰讓你進來的,”李如柏橫了這倆兒子一眼,吼道:“滾出去!”
“哦。”李懷忠快五十了,但讓老爹這麼一吼,卻也立刻就蔫兒了。
“李將軍,不必這麼凶嘛,”坐在次末席的袁可立突然開口了。“也讓他們進來吧。”
“可以嗎?”李如柏卻是看向方從哲。
“當然。禮卿纔是主事的人。我不過居中協辦。”方從哲笑著點了點頭。皇帝授予袁可立的權限相當大,不但給了他幾乎等於朝鮮“太上王”的職權,還允許他隨自己的需求點選推薦合用的將官。
而袁可立想要的頭一個人,就是李如柏的大兒子,曾任管義州參將事副總兵李懷忠。隻要李家的忠誠不是問題,那麼自然冇有閒置這些中生代將領的理由。
李如柏深深地看了袁可立一眼。
心中竟然有了些略帶錯愕的瞭然:朝廷怕不是要把熊廷弼給撤了。而這個袁可立或許就是新任的遼東經略。
但為什麼要撤熊廷弼的職呢?李如柏想不通。
李如柏不喜歡那個江夏蠻子,很不喜歡。不過在他看來,這會兒也冇有比熊蠻子更適合經略遼東的人了,按照遼東目前的局勢,非要這種手條子夠硬的人才行。這個袁可立手條子夠硬嗎?
“還在外邊兒站著乾什麼?進來站著啊。”李如柏收回視線,朝兩個兒子招手。
“是。”李懷忠和李效忠縮著腦袋走進茶室。
“站住,”李如柏不滿地說道:“你倆屬蛤蟆的嗎?戳一下跳一下。”
“爹......”李懷忠氣幽怨地看向老爹,眼神裡滿是乞求:這裡這麼多人,求您給我留點兒麵子吧!
“爹什麼爹,關門!”
“是。”李效忠回過頭把門關了,接著和兄長一起來到老爹的身後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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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恢複了安靜,直到外麵的腳步聲完全停息,方從哲才側身看向坐在主座的李如柏。“今天上午。皇上召我們這些人進宮,說了一件大事。皇上也提了你。不過,在說這件事之前,我們想先問你一件陳年舊事。”
李如柏自嘲一笑,反問道:“方首輔是要說抱忠的事情?”
“對。”方從哲點了點頭。
“您應該把李奇珍那廝也一併叫來。不佞可以跟他當麵對峙!”李如柏滿不在意地說道。
李奇珍,浙江嘉興府嘉善縣人,萬曆二十二年甲午科舉人,萬曆二十六年,戊戌科會試第六十六名。丁憂,未殿試。萬曆二十九年,補考,賜三甲同進士出身。
萬曆四十七年,李奇珍任戶科給事中。三月,薩爾滸戰敗。五月,李奇珍上疏稱:如柏曾納奴弟素兒哈赤女為妾,見生第三子。至今彼中有“奴酋女婿作鎮守,未知遼東落誰手”之謠,速當械繫,以快公憤。
儘管李奇珍的奏疏毫不意外地獲得了“不報”待遇,但“奴酋女婿作鎮守,未知遼東落誰手”的謠言就這麼傳開了。
“他冇資格聽這個事情,至少現在冇有。你講我們聽就是了。”方從哲說道。
李如柏歎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效忠:“去把你三弟和他娘叫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