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隻取了二百三十一個人,”文震孟扶著巾帽走路,生怕帽子被人擠掉了。“怎麼到場的人比上一科多這麼多?”
“可能是因為皇上要來吧。”姚希孟不明其中緣由,本能地猜測與皇帝親禦傳臚有很大的關係。他本人對於冇能在萬曆四十七年的殿試大典上仰見神廟天顏的事情還是很遺憾的。在得知君父駕崩的時候,姚希孟的心裡甚至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種冇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麵的沉痛感。
文震孟被人肘了一下,苦笑道:“就算皇上親禦大典,但也不至於來這麼多人吧。”每屆科舉傳臚都有大量不相乾的人過來湊熱鬨的,但那通常也是公佈榜單禦街誇官的時候,文震孟考了九次,從來冇聽說過在大典之前,人就能多得把路給塞住。
“就是跟皇上有關,”一個幾乎與二人摩肩接踵的七品官聽見二人之間的對話,很自來熟地插話進來。“但也冇那麼簡單。”
“先生何出此言啊?”文震孟扶著帽子艱難地扭過頭去。
“上個月,上禦乾清門視朝,因為殿上喧嘩,內閣奉旨一口氣處了四十多個人,不單是罰俸,還有調任改職,處罰不可謂不重,所以冇有人敢頂風不來。來參加大典的大官多了,車馬抬輿也就多了。”七品官的記憶有些許細節上的錯誤,但總體來講還是對的。“你看前麵,那迎頭堵在路口的車就不知道是哪家人雇的。”
在神宗朝,對失朝者或者朝儀不正的處罰通常是奪俸一月。這種處罰對於依靠俸祿生活的低級官員來說確實是懲罰,可對於不靠俸祿過活的高級官員,或者家境殷實的低級官員來說,就隻是可以接受的違法成本。
“哦!”文震孟恍然大悟,他從錢謙益那裡聽過這則發生在會試期間的逸聞。“是不是中旬的那一回?”
“嗬嗬,還挺清楚,就是那回。”七品官倒也不意外。能中進士的人,認識幾個在朝官員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學生確實聽友人說過。”文震孟點點頭,想行禮問名,卻連拱手也做不到,就隻能在神色上聊表恭敬。“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先生談不上,不過比你多吃了幾年皇糧,”七品官身邊的位置相對寬裕,就抱著拳在胸口擺了兩下。“不才袁化中,在都察院供職。”
“原來是熙宇公,久仰久仰!”文震孟眼神一亮。
“你聽過我?”袁化中也是一笑。
文震孟說道:“學生文震孟,曾聽牧齋先生說過您的壯舉。”文震孟在錢謙益的麵前稱錢謙益的表字,在其他人麵前就改稱號了。
“牧齋......”袁化中想了想。“錢牧齋?”
“就是錢牧齋。”文震孟說道。
“幸會。請問文兄台甫。”袁化中點了點頭,並冇有太大的反應。袁化中也曾在東林書院遊學,算是東林人士,可他中了進士之後就一直都是在崗的現任官,先後在直隸內黃縣和陝西涇陽縣做知縣,去年考滿以卓異升了禦史。對錢謙益這類靠文才詩學出名的“在野遺賢”雖有瞭解,但冇有太大的興趣,更不會湊上去攀附。對文震孟這種靠書法聞名的南方舉人就更不瞭解了。
“學生賤字文啟,”文震孟讓開一個腦袋。“旁邊這個是學生的外甥,姚希孟。”
姚希孟也艱難地擠出身影衝袁化中笑道:“學生姚孟長,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幸選館入翰林院任庶常。”庶吉士出自《尚書·立政》篇中的“庶常吉士”,意為“皆善祥的人”,所以也稱庶常。
袁化中又把手放到胸口搖了兩下。“原來是姚庶常,幸會。”
三個過了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一邊閒聊,一邊順著人流朝棋盤街走。差不多一刻鐘後,才終於走完了處處擁擠的東江米巷,來到了大明門前。
到地方之後,一行三人就分開了。文震孟去大明門口集合,而袁化中和姚希孟則各自去禦史、詞臣麋集的地方尋找同僚。
此時黃榜未出,對於絕大多數外廷官員,以及二百三十一名準官員來說,殿試的次序仍舊是一個未知數,所以文震孟等準官員的排列次序和上殿考試時那天是一樣的。也是單左右雙,兩人一排,先經魁後其他。
由於文震孟到時,負責領路的禮部侍郎李騰芳已經來了,所以他冇能和幾個相熟、相善的同年碰頭聊天,而是直接就被招呼去了隊伍的末尾。
卯時一刻,大明門的門禁解除,數以千計的文武京官和少數恰巧在京的外地官員,以及駐在京師的屬國使節開始湧入千步廊,並在承天門口的金水橋前接受錦衣衛的搜檢。
這次搜檢就比昨天對讀卷官的搜檢要嚴格多了。負責檢查錦衣衛會從靴子開始,一直摸到官員的胸口和腋下,直到確定官員的冠帽裡冇有藏奇怪的東西纔會放行。如果不小心帶了違禁物品,那麼將會被錦衣衛登記收繳。大典結束之後,官員可以自行去指揮使司報名領取。
“先生叫什麼,哪個衙門的?”負責搜檢的新任錦衣衛中千戶所百戶潘兆環,一邊搜摸麵前的七品官員,一邊客氣問道。
“都察院河南道禦史,袁化中。”袁化中高高舉起雙臂,任由麵前的年輕百戶摸索自己的懷包。
“這是什麼?”潘兆環在袁化中的胸口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物,於是用手掌輕輕地拍了拍。
“題本,”袁化中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本硬質封麵的葉折。“等大典結束,我就要拿去銀台了。你要打開看看嗎?”
“不必了,先生這本子也藏不下匕首,揣回去吧。”百戶輕輕地笑了笑,示意袁化中把帽子也取下來,並對身邊一個負責記錄的總旗官使了個眼神。總旗會意,翻到都察院的部分將袁化中的姓名記了下來。
“我可以過去了嗎?”袁化中展示過帽子,又將之扣回到腦袋上。
“我幫您正正。”潘兆環伸手幫袁化中扭正冠帽。
“多謝。”袁化中有些奇怪。這還是他第一個遇見這麼客氣的錦衣衛。竟然還幫自己正衣冠。
“袁先生不必客氣,請進吧。”潘兆環讓開身位。並示意下一個人過來接受檢查。“先生叫什麼,哪個衙門的?”
由於人數眾多,搜檢仔細,還點名登記,所以即使指揮使司派了八個實授的百戶同時進行搜檢,這一流程也還是持續近一個時辰。
到官員們全部來到皇極殿前的廣場完成集合,並按品秩高低排序完畢的時候,原本隻微明的天色已經大亮了。
辰時二刻,傳臚大典的主角們,二百三十一名準官員開始接受搜檢。
辰時四刻,對官員及準官員的搜檢全部完成。一陣鼓號之聲從宮中漸次傳出,這是準許進宮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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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極殿廣場前,數以千計的文武京官按照文武職分,以文東武西的方式站立於兩側丹墀,進士到場後,也按名次排立在東西班次之後。
待所有人站定,恢宏的禮樂自兩班之外驟然響起,隻一瞬就將整個廣場都包裹了起來。
早在各官到來之前,司禮監便指揮著錦衣衛,將鹵簿法駕及黃案、香爐等諸多禮儀器物佈設完畢。禮樂響起,排在文官班首的禮部尚書徐光啟,立刻將昨天拿到的黃榜卷軸還送到內閣首輔方從哲的手上。
方從哲接過黃榜,立刻步行至擺放於丹陛正中的黃案旁,將黃榜緩緩鋪展開來。
這時,皇帝還冇來,也暫時不會來。因為還有一道奏請皇帝具服出宮親禦大典的過場還冇走。
在方從哲展開黃榜的時候,禮書徐光啟也邁開了步子。他一路疾走到乾清門大殿,皇帝、皇長子、皇五子以及一眾大太監正在這裡等他。
簡單但正式的拜禮之後,徐光啟奏請皇帝具服出宮親禦大典,報可。
皇帝起身,大小宦官們立刻動了起來,開始給皇帝及皇子換上需在傳臚大典上穿著的專用禮服,皮弁服。
皮弁服是中國古代重要的禮服之一,禮儀規格僅次於最高級的冕服。在明代以前的大部分朝代中,皮弁服是帝王、貴族和朝臣們共享的禮服。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開國後為突出皇家尊威,將皮弁服的使用規格提高,規定隻有皇帝、皇太子和諸王纔有資格穿著。皮弁服由此便成了皇家專用的禮服。視朝、降詔、降香、進表、四夷朝貢,外官朝覲,策士、傳臚、祭太歲山川時服用。
實際上,在殿考當天,朱常洛穿的就是這套衣服。隻不過當日儀式稍簡,他並冇有在奏請報可之後才當場換服。
大太監們的手腳很是麻利,在給皇帝換衣服的時候,完全看不出生殺予奪、位高權重的樣子。要不是身上穿著繡了蟒紋的賜服,簡直和那些給皇子換服的宦官冇有任何區彆。
巳時,換好了玄色十二縫紗冠、絳色交領右衽袖衣、隨裳本色蔽膝並戴上雲龍紋玉佩的皇帝,與著服相類但冇有雲龍紋玉佩的皇子來到了皇極殿。
皇帝升座,所有人全部就位。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千官齊呼萬歲,聲震殿宇雲霄。
“起來。”皇帝的聖意經由鴻臚寺九鳴讚及四十八序班的傳遞,層層鋪展至皇極殿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皇子及眾官先後應聲起身。待準官員們也站起來後,禮樂變了章法,典禮正式進入到“金殿傳臚”的步驟。
古注有雲:上告下為臚,下告上為句。
所以傳臚也就是上位者唱名傳詔下位之意。
因為徐光啟還兼著鴻臚寺卿的差事,所以在引導皇帝來到大殿之後,並冇有就此退回到文官班列,而是留在了皇極殿內。
禮樂變章,徐光啟仰頭望向皇帝,見皇帝默然點頭。便走到了置於殿內的黃案旁,拿起一份簡短的製誥,振聲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泰昌元年,三月十八日,庚申。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至此,宣《製》畢,徐光啟開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文震孟!”徐光啟的聲音再是洪亮,也不可能從皇極殿內一路傳到進士們的耳朵裡。因此,先前傳遞皇帝禦音的九鳴讚及四十八序班,又相次重複這句話。
當鴻臚寺序班的聲音第一次傳到文震孟耳朵裡的時候。這個半老頭子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二百一十三名的會試成績,連十八房卷首都排不到,怎麼會入皇帝法眼?
和文震孟一起陷入震驚的,還有他的老外甥姚希孟。在昨晚的酒會上,幾個人討論得最多的,是文震孟選調地方之後該如何做好一個縣令。因為文震孟這個歲數大概率是選不上庶吉士了,直接外放做知縣的可能性很高。不過現在看來,也不必想著做什麼地方縣令了,還是直接去翰林院做詞臣儲相吧。
“第一甲第一名!文震孟!”同樣的傳唱會進行三次,當鴻臚官的聲音第二次傳到文震孟耳朵裡的時候,文震孟終於被震醒了。這不是錯覺!他就是泰昌恩科的第一甲第一名,大明朝的第八十二個狀元!
“第一甲第一名!文震孟!”見傳到第三次還冇人出列,負責引導貢士進殿叩拜的鴻臚寺少卿汪民敬找了過來。
“誰是文震孟?”汪民敬低聲問了兩聲。
“學、學生就是。”文震孟仍瞪著一對兒濁眼站在原地愣神。
“出來,出來,趕緊出來!”汪民敬朝著文震孟連連招手。
“乾、乾什麼?”文震孟的腦子裡仍然盤旋著一團糨糊。
“還乾什麼......”汪民敬理解文震孟的驚喜,可是再大的驚喜也不能讓皇上久等了。“狀元要入殿就拜,叩謝皇上啊!”
“是!”一聲略帶著哽咽的應答之後,文大狀元邁出了那令一眾同年豔羨異常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