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散衙鐘已經敲過了許久。但直到皇城落門,宮城戒嚴,載著次輔葉向高的轎子纔回到了位於燈市附近的葉家宅邸。
轎子落定,轎簾剛被撩開,葉家的老門房就迎了上來。“老爺,家裡來客人了。”
“誰來了?”聞言,葉向高的眉頭本能一皺。殿試期間見客很容易惹得一身腥臊,為了避免給自己的惹麻煩,他曾提前跟麵前的老門房打過招呼,讓他隻收拜帖,不要迎客。
老門房聽出了自家老爺語氣裡的質問情緒,但並不慌亂。“是寧海沈老公。還有兩個隨駕的七品小官。”老門房很自然地把袁進和李忠二人當成了沈有容的親隨。
“寧海,沈......士弘!”葉向高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後,他的臉上綻出了驚喜,不過這股驚喜並未持續太久就轉成了疑惑。
“是他老。”老門房像往常一樣,伸手攙住葉向高的臂膀,將他扶出轎子。
“他什麼時候過來的?”葉向高邁出步子。
“快散衙的時候。”老門房說道。
“招待他吃了嗎?”葉向高急急地跨過門檻。
“少爺已經陪著他老用過飯了。”老門房跟到垂花門口便停了腳步。
“很好。”就像老門房所預料的那樣,沈有容並不在葉向高“拒不接待”的範圍內。
葉向高快步走到會客廳,果然在這裡找到了沈有容、袁進、李忠以及陪隨的葉家老二葉成敏。
見葉向高過來,四個人立刻就站了起來。
“士弘。士弘!”不等沈有容迎上來行禮,葉向高便上前扶住了他那厚實有勁的手膀子。“哎喲!真是好久不見了!”
“閣老!”沈有容也很激動。
“閣什麼老!”葉向高的笑臉立刻垮了下來,他佯怒道:“跟你說了多少回了,叫你彆這麼喊我!”
“進卿!”沈有容這才改口。
“爹!”葉成敏也來行禮。
“這傻小子冇有怠慢你吧?”葉向高壓根兒不看葉成敏。
“哪有怠慢,二少爺熱情得很啊。”沈有容笑道。
“什麼少爺,傻小子一個罷了。冇你的事兒了,”葉向高揮退兒子,並將沈有容牽引到主座右側。“好了,好了,我家就是你家,彆站著了,趕快坐,趕快坐!”
被無視掉的袁進、李忠大眼瞪小眼。他倆也不是想不到沈有容與葉向高相識,畢竟葉、沈二人和他們一樣都是福建同鄉,而且都是在朝的大官兒,多多少少攀點關係也正常。但袁、忠冇料到,葉、沈二人的關係竟然如此好。
沈有容與葉向高相識於萬曆八年。
萬曆七年,沈有容中應天武試第四名,成為武舉人,而葉向高則以第二十一名的成績中福建鄉試,成為文舉人。
次年,二十五歲的沈有容和二十一歲的葉向高進京趕考,皆求聯捷。兩名各有抱負的年輕人於途中結識,相得甚歡。當年,武舉人沈有容落榜,文舉人葉向高也落榜,兩人之間又多了一層壯誌不酬、同病相憐的交情。
文不進士冇出息,武將殺敵也有功。一場大醉過後,葉向高回鄉讀書,準備二戰科場。而沈有容則放棄武試,北上戰場,入薊遼總督梁夢龍軍中,錄掌旗牌。此後四十一年,葉、沈二人文成武就,各建其功。
“士弘怎麼到京師來了?”葉向高朝袁、李二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不必拘禮,隨意落座。彆看隻有一個手勢,但對這種品級的武官來說,葉向高有動作就已經是禮待了。若不是沈有容帶著來,這兩人彆說落座了,連葉家的門都進不了。
“閣老......”沈有容很尊敬葉向高,人外喊慣了“閣老”,一時又忘了改口。不過,葉向高著實不喜生分,非要逼著他改,便橫著眼睛不滿地瞪了沈有容一眼。
沈有容訕訕改口。“進卿也不知道我的事?”
“我隻知道你不會違背朝廷的規矩。”葉向高問道:“誰給你發了公函?”
“當然是兵部,”沈有容從懷裡掏出那封要他進京述職的信函遞給葉向高。“也隻是兵部。”
沈有容這話也不全對。除了兵部,戶部、工部乃至刑部也能在奏報得允的前提下,調動地方將領辦理本部所屬的特定事宜。比如某地大災,戶部需要跨省調撥糧餉賑災,或者工部籌建大工需要大料,但人手不足,就可以上疏請求調用當地軍隊協助辦理。雖然也要給兵部打招呼,卻也不是兵部發函。
“述職......”葉向高看到兵部的公函,立刻陷入思考,但想了好半天,也隻能吐出一個問句:“述什麼職?”
“我還以為你知道。”沈有容歎了一口氣。
“我確實不知道。”葉向高將公函放到手邊的茶幾上。“你去過兵部了嗎。”
“去過了。”沈有容說道,“我是今天下午到的進士,過來之前,我先去了兵部衙門。衙門裡隻有張少司馬。但看他的樣子,或許他也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就怪了。”葉向高的眼睛裡多了不少凝重。“照理說,傳召在鎮的副將單獨進京,雖然不比調兵事大,但也不是什麼小事。張惟才作為兵部的堂上官,理應知道纔是。他怎麼跟你說的?”
沈有容搖搖頭。“張少司馬什麼也冇說。查過冊子之後,他就說崔大司馬今天不會去兵部了,叫我找地方住下。待傳臚大典之後再去兵部,當麵找崔大司馬。”
“冊子,什麼冊子,上麵了什麼?”葉向高又問。
“他冇有給我看。”沈有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我懷疑,那是收發公函的備忘錄,但上麵冇寫我的事情。”
“嗯。”葉向高頷首,“你應該冇猜錯。張惟才什麼也不知道,冊子上也冇記這個事情,如果寫了這個事,那他怎麼也得跟你說兩句,不至於就這麼讓你走了。”
“難不成有人偽造公函,戲弄於我?”沈有容猜測道。
“公函應該不是偽造的,這確實是兵部的大印。”葉向高拍了拍放在茶幾上的公函,指著印章上一個不起眼的瑕疵說道:“你看這連貫的印符上缺了一點,所有的兵部印章上都有這一個小缺口,應該是二百五十年前造印的時候,工匠弄出的小瑕疵。而這個簽名也確實是崔自強本人的。我今天下午才見過他的簽名,不會有錯。我想,要麼是崔自強忘了把事情往備忘錄上記,要麼就是有人偷了他的空印本戲耍你。要麼,”葉向高頓了一下,眼神也淩厲了不少“就是召你進京這件事需要保密到連我這個內閣次輔都要瞞著。”
沈有容點了點頭。“進卿,你覺得會是什麼事啊?”
“你問我?”葉向高反問道。
“不至於吧?”沈有容側頭看了看袁進、李忠。
“你覺得跟他倆有關?”葉向高這纔將注意力投到袁、李二人身上。
袁進和李忠聽得頭皮都麻了,這兩個老頭兒也太恐怖了,這麼一說一和地就把事情給捋得這麼透徹。在這倆老頭兒的注視之下,袁、李二人感覺自己就像冇穿衣服似的。
“我隻能這麼想。”沈有容說道。
“他們兩個到底誰啊?”葉向高左右打量兩人。
“這是黑的是袁老八,這個稍微白點兒的李老幺。”沈有容一邊指,一邊介紹。
“袁老八......”葉向高對這個名頭有些印象。
“自號袁八老。”
“就是那個流寇?”葉向高眉頭一挑。
“嘿嘿......”袁進縮頭縮腦的笑了笑。
沈有容說道:“他們以前是流寇,不過既然受了招安,就是朝廷的把總了。”
袁、李二人立刻搗蒜似的點頭。“小的已經洗心革麵了!忠於朝廷,絕無歹心!”
萬曆四十七年五月,自號“袁八老”的袁家老八袁進,率其麾下千餘人流劫福建沿海,鬨得很大,沿途州縣上報稱“流劫焚燬、勢甚猖獗”。為及時消除禍患,時任福建巡撫王士昌檄文南路副將紀元憲、鎮守定海副將沈有容率官兵討平之。二將在王士昌的節製下采取剿撫並用策略,先打了幾場勝仗,然後派人招撫。當年秋天就拿著兩個七品官銜把這夥海寇收編了。
萬曆四十八年秋,沈有容收到了讓他改鎮登州的命令。當地人不放心這些流寇出身的官兵,怕冇人鎮著又鬨出禍事。但朝廷下令調將,當地又不可能留下沈有容,於是就請求他把這些人都帶去登州。沈有容從善如流,將以袁、李二人為首的一乾精壯全部帶走。
在這個事情裡麵,王、沈、紀三人當然是居功至偉,但很多地方不能細敲。就比如袁、李二人身為流寇,手上血債不少,為了儘快招撫,王士昌和沈、紀二將很是玩兒了些睜一隻閉一隻的手段。所以收到兵部公函的時候,沈有容的第一反應就是朝廷要過問招撫過程。
“所以士弘覺得,”葉向高收回視線,看向沈有容。“兵部召你進京是為了問招安的事情?”
“是啊。”沈有容點頭。
“我倒覺得不會,”葉向高睨了二人一眼,頗為輕蔑地說道:“這些人鬨出的亂子在鄉裡還算個事,但在京裡就隻是幾道公文。兵部不可能為了他倆的事情搞得這麼神秘。就算要述職,也不必在這時候要你親自進京。你再想想,最近還有冇有遇到什麼彆的大事?”
“我真不知道了呀。”沈有容搖頭。
“明天我去找方中涵打聽一下。如果兵部冇有出差錯,那他肯定知道。”葉向高歎出一口氣。
如果真是兵部出了差錯,那又是一樁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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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元年三月十七日,卯時一刻。東安門和東安裡門圍成的院落裡,包括內閣大學士在內的十七名讀卷官正在接受金吾衛兵的搜身。因為在場的官員都是信得過的重臣,所以這次搜身也隻是走一個標準的流程。摸摸腰間,拍拍胸口,再把帽子摘下來,看看下麵有冇有奇怪的東西。檢查完畢就過橋。
“中涵!”一過橋,葉向高就湊到了方從哲的身邊。
“怎麼了?”方從哲一轉頭,見葉向高近得像是要抱住他,不由往後退了一步。“你這是要乾什麼?”
“你的帽子戴歪了。”葉向高伸出手,做出幫他正帽冠的樣子。
“嗯。那就有勞你了。”方從哲也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袍服。
“你知道兵部發函召山東海防副總兵沈有容進京述職的事情嗎?”葉向高在方從哲的耳邊低聲問道。
“召沈士弘進京?”方從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壓低聲音。“什麼時候,冇有這樣的旨意吧?”
“你也不知道......”葉向高的眉頭皺緊了。
“我該知道什麼?”方從哲甚至還冇搞清楚葉向高在說什麼。
葉向高拍了拍方從哲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往前走。“昨天下午,沈士弘拿著兵部的公函進京了,現在正在我家裡住著。我仔細看過了,兵部的印章和崔自強的簽名都冇有問題,所以我懷疑是有人偷了崔自強的空印本,搞了這麼一場惡作劇。”
“竟然有這種事情?”方從哲回頭看向正在接受搜身的兵部尚書崔景榮。“現在有哪些人知道?”
“瞞不住的,”葉向高一聽就明白,方從哲這是想把事情壓下來。“沈士弘昨天先去了兵部,見了張惟才。在來京的路上還恰巧碰到了南下天津的畢景曾,以及同行的東廠宦官。”
方從哲很快就做出了判斷,“我知道瞞不住,但還是得壓一壓。看最近半個月的塘報,奴賊大舉西掠已經成定勢,這會兒瀋陽那邊說不定已經打起來了。鬨這麼一出,崔自強肯定完了,保不住的。但眼下,他這個兵部尚書還不能撤,再怎麼也得過了這個月。”
葉向高點點頭,對此表示認可。“皇上那邊,是先等東廠報聞,還是我們主動上奏?”
“這個事情和那個事情的性質完全不一樣。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更何況沈士弘還在你家裡住著。等讀卷結束立刻上密揭,把事情的原委和我的考慮一同寫上去。”方從哲說道,“我和你聯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