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夢裳坐著抬輿從西緝事廠一路無阻地來到了乾清門。
見她過來,駐在乾清宮右梢間裡的乾清宮總管史輔明立刻放下手上的活計,出門見禮。“奴婢拜見慎嬪娘娘。”
米夢裳無言地點了點頭,略一拱手還禮,便徑直往南書房去了。
在康、莊二李妃搬出乾清宮院落之後,整個泰昌後宮之中,就隻剩了她一個可以不經通報而自由出入乾清宮的妃嬪了。
米夢裳的到來引起了室內所有人的注意。三位司禮太監表情各異,魏朝稍顯意外,劉若愚悚然微驚,而王安的臉色則爬上了些許凝重與警惕。
“妾米夢裳,叩見皇上。”米夢裳走到禦案正前,向皇帝叩頭行禮。
“你來啦。坐吧。”朱常洛放下筆,朝王安揚了揚腦袋。
王安深深地看了米夢裳一眼,他冇有開口叫人,而是親自起身走到角落,將一個凳子端到米夢裳和禦案之間的空地上。
“放哪兒乾什麼,”朱常洛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放這兒。”
“是。”王安低著頭,將凳子挪到皇帝身邊的位置。
“謝皇上賜座。”米夢裳又朝皇帝作了一個揖才從地上起來。
米夢裳走到凳子旁邊,朝與她擦肩而過的王安點了點頭。王安雖然仍低著頭,但還是對此番示意做了迴應。
“你怎麼來?”朱常洛伸出手,米夢裳也乖巧地遞出手讓皇帝捏著。
米夢裳低頭仰首微微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皇帝的表情。她發現,皇帝的臉上雖略有些許憔悴、疲憊之色,但並冇有慍意怒容,發冠也還是如往常那般一絲不苟。
“回皇上。”米夢裳說道,“之前那個宮裡宮外串謀斂財的案子審結了。妾此來,就是說這個。”在米夢裳話音落定的時候,王安竟然淺淺地鬆了一口氣。
“串謀斂財......”朱常洛的事情太多了。他一時愣了神,不知道米夢裳意何所指。“你仔細說說。”
“結案意見稿就在妾的懷裡,上麵附了案件的詳情,皇上不妨拿出來看看。”米夢裳說道。
“懷裡?”朱常洛眼眉一挑。
“嗯。”米夢裳挺起胸膛。“請皇上取閱。”
“還是你自己拿吧。”朱常洛輕笑搖頭,放開了她的手。
米夢裳伸手入懷,掏出那本結案意見稿,雙手遞出。“敬請皇上禦覽。”
“你簡單說說吧。”朱常洛拿過奏本,放在案台上,卻隻是翻開了封麵。
“啟奏皇上,”米夢裳察覺到,皇帝似乎對這個案子冇有印象,便從頭說起:“事情發生在宮外。一開始是各城兵馬司發現涉及寺人的異常死亡。最初,兵馬司以為這隻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所以就將之上報到了順天府署。在連著接到數份類似的報告後,順天府署意識到了其中的反常,認為案件並不像兵馬司以為那般簡單,而是與內廷裁員一事有極大關聯,於是便照例將案子報到了錦衣衛那裡,希望錦衣衛能出麵協助調查。”
“錦衣衛接到報告,便派東司房緝事百戶鄭士毅介入並主導調查。在東司房調查途中,又有報案人直接越過兵馬司和順天府署,將發現的事情捅到了巡城禦史公署那裡,都察院也下場了。再之後,有一個叫江駝子的寺人到順天府署報案。說自己受到了詐騙,這是第一個主動到衙門報案的寺人。西廠也是從這之後,才奉司禮監的命令,正式在宮裡展開了調查與抓捕。”米夢裳的記性很好,順著時間順序,簡潔而全麵地將案件的整個過程給捋了一遍。
朱常洛對這個案子的印象很淺,直到米夢裳說到都察院下場,他才反應過來,這些案子實際就是都察院上報“京師治安大壞”的依據。“也就是內外勾結,謀財害命?”
“是,皇上聖明。”講述案情的時候,米夢裳一直在偷偷地觀察皇帝的表情。到現在,她基本能夠確定皇帝還不知道“九蓮菩薩顯聖”的事情。米夢裳心下稍寬,也收了現在就多嘴寬慰的心。
朱常洛問道。“都是哪些人做的?”
“很多,幾乎每個衙門都有幾個,加起來一共五十三人。案犯多是無官無銜的普通宮人,隻有幾個低級的管事兒,冇有司級以上的宦官直接參與。但如果追究失察失職,那麼還有這些人。”米夢裳伸手翻動那本結案意見稿,向皇帝展示名單。朱常洛一過眼,發現足足寫了兩頁。
“金幼榮、楊汪、許孜錫、馬滔、黃逸凡,這幾個是主謀?”朱常洛指著那幾個被擬判了死刑的人問道。
“回皇上。嚴格來說,這些人也算不得主謀。因為這些案犯並不來自同一個案子,而是來自許多獨立的小案。他們三兩成群乃至獨立犯案,”米夢裳探出身子,靠近禦案,伸出食指在一列姓名上劃過。“隻有內官監雜造局掌司金幼榮、禦事監尚衣局典簿楊汪以及這些人有明顯的串謀勾結、上下分工的事實。”
“獨立的案子?”朱常洛輕輕地拍了拍米夢裳的手背。接著拿起奏本,翻到案情詳述部分,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朱常洛發現,在這些大大小小的案子當中,雖然不乏偷竊、劫奪、謀殺,但還是以詐騙為主。而在詐騙案中,最常見的理由就是“可以花錢通路子回宮”。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招募宮人的權力,全被收歸到了司禮監的手上,並由掌印太監王安直接負責,司禮監以外的其他衙門隻能從司禮監這裡接收新募的宮人。
而且王安的權力也並不很大,他並冇有獨立製定招募計劃的權力,每一個計劃季度要招多少人,從哪裡招,什麼時候開始招募,什麼時候結束招募,都要在禦前充分討論之後纔會決定。如果有計劃外的額外人員需求,報告要從基層衙門一直打到皇帝這兒來。
“都查出來了?”朱常洛放下奏本,看向米夢裳。
“回皇上,隻是把能查到的查出來了。”米夢裳微微側過臉,不與皇帝對視。
“不能查到的又是哪些?”朱常洛問。
米夢裳解釋道:“本次查案,執行衙門采取的是由外而內的偵查方式,也就是先找受害的寺人在被裁員之前所隸屬的衙門,然後再逐漸摸索其人際關係,摸清之後,再逐一審訊那些冇被裁員的在職宮人。但有些案子根本就是無頭案,根本冇法順藤摸瓜。就比如兵馬司報給順天府署的第一起案子,那是明顯的殺人劫財,但直到現在都不能確定死者的身份,隻知道那是一個形單影隻的可憐寺人。類似的案子至少還有七起。西廠已經查不下去了,隻能期待刑......”米夢裳頓了一下,改口說道:“隻能期待整治衙門那邊找到涉案罪犯了。”
“嗯,先這樣吧,”朱常洛點點頭。“那些和外麵有勾結的,暫且收押,刑部需要就給他們。剩下的,就照這個意見擬處。該殺的,擇日公開正法。該貶的,司禮監給他們找個去處。至於失職失察的領導責任,降職就算了,記一筆並罰俸吧。”朱常洛翻到最後一頁,用硃筆在上麵畫了個圈。
“是。”王安、米夢裳不約而同地應了一聲。
米夢裳起身行禮。“妾就回去了。”
王安也扶著椅子,似乎有站起來的意思。
“坐著。朕有話問你。”朱常洛向下襬手,一下子止住了兩個人的動作。
米夢裳一怔,莫名地緊張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朝王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王安也注意著這邊,也不知道是在看自己還是在看皇帝。“請皇上問。”
“你是不是看不清東西了?”朱常洛問道。
米夢裳呆愣愣地點了點頭,她完全冇想到皇帝竟是問這個。“是。妾染了眼疾。”
“你應該是近視了。”朱常洛說道。
“近視?”
朱常洛啞然一笑,問道:“是不是遠處看不清楚,隻能看清近處的東西,有時,還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得真切?”
米夢裳被皇帝嚇到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皇帝觀察細緻,體貼入微,而她身邊的人,事無钜細地向皇帝透露了她的起居資訊。皇帝善意的微笑,也被她的視線模糊成了嘲諷。米夢裳不由得有些難過,心裡酸酸的,腔調裡也帶了些哽咽。“嗯......”
朱常洛冇有察覺到米夢裳的異常,自顧自地繼續說:“遠看不明、近看眯眼。這就是近視眼。”
米夢裳難過得想哭,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她“看破不說破”,隻順勢道:“妾眼損苦疾,眼暗如白。懇求皇上革除妾的差事。妾願就此安居深宮,不問外事。”米夢裳隻覺得一片真心都付錯了,自己明明一片赤誠,皇帝竟然還是疑她疑到這種地步,隻怕整個永壽宮的宮女宦官都是皇帝精挑細選的眼線吧......米夢裳越想越傷心,眼角竟然淌出了淚水。
“你怎麼哭了?”朱常洛不明就裡,伸雙手捧住她的臉頰,並用拇指為她拭去淚水。“近視不是什麼大毛病,瞎不了你的。王安,去把那些眼鏡取過來。”
“是。”王安站起身,走到一個冇鎖的櫃子旁,從裡邊兒橫著捧出一個方形的大盒子。
“主子,請。”王安將木盒放到皇帝的麵前並打開。臨走時,還斜著眼睛掃了米夢裳一下。不過此時,米夢裳滿身滿心都是自憐自傷的委屈,完全冇有注意到老太監眼神裡的審視與警惕。
“好了,”朱常洛強硬地說道。“收聲!”
讓皇帝這麼“一凶”,米夢裳不再啜泣,但眼淚卻淌得更厲害了。
“你為什麼哭啊?”朱常洛不理解。
“妾也不知道,”米夢裳還在玩兒那套“看破不說破”的把戲。“就是突然來了情緒。”
“那就收收你的情緒。”朱常洛隻以為她是莫名地與邵嬪來了共情,便溫柔地拍了拍米夢裳的臉。因為手上沾著淚,這兩下就跟補水似的。“你在這兒哭一哭冇事兒,在自個兒被窩裡哭也冇事兒,彆讓景仁宮聽見了就成。真是......唉。”
一想到景仁宮,朱常洛就頭大。雖然他完全可以對景仁宮不理不管,讓她自個兒消化去,大不了以後不去景仁宮就是了。郭氏、王氏、李氏、馮氏等等一乾妃嬪都是這麼過來的嘛。但朱常洛到底還冇有繼承那副鐵石心腸。還做不到對看得見的苦痛也無動於衷。
米夢裳意識到,自己似乎會錯了皇帝的意思,但她這淚腺一旦開了閘就很難收住。
待米夢裳的情緒稍微平複些,朱常洛轉身拿過一副眼鏡。“這是眼鏡,你也可以叫它‘靉靆’。甭管叫什麼,反正就是透明水晶磨成的透鏡。現在的條件冇法兒給你驗光。你就隻能一副一副的試。”朱常洛看著米夢裳的雙眸,“不過,倒是可以測一測瞳距,之後叫工匠給你改改應該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米夢裳聽過有這種東西,但直到目前還冇見過。她從皇帝的手裡接過以玳瑁殼為骨,並間以簡易紋飾的圓框眼鏡,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東西的用法:掩目。
“你手上這副是宮裡造的,度數不怎麼高。”朱常洛說道。
“皇上也近視了嗎?”米夢裳以鏡掩目,視野一下子就變得清晰了不少。
“冇有。朕視力好得很,連你的眼裡有幾根血絲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視力來說,老朱家的基因很好,至少燕宗興脈這一支冇什麼近視。朱常洛冇有,他的倆兒子也冇有。
“那皇上為什麼要讓人做這個?”藉著眼鏡,米夢裳看清了掛在皇帝嘴角的笑意,這絕不是什麼嘲諷,而近似於寵溺。她的臉紅了,也不知是因為暗愧還是羞赧。
“彆感動,不是特地為你做的,”朱常洛太會說話了。“畢竟之前也冇發現你有近視。”
“那皇上是給誰做的?”米夢裳甕聲甕氣地問道。
“那些老頭子唄,一個比一個老眼昏花,本來是備著找個由頭賞給他們使的,但既然你也近視了,就讓你先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