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融與李、張兩名番役在一座占地頗大的宅院門前停了馬。
這座宅院曾是已革天津中衛掌印指揮使沈采域的私邸,自從沈家全族被錦衣衛逮捕之後,這座宅院便一直作為待處置的犯人資產而空置著。孫承宗原本想把這處宅院出售給當地的大戶以變現,但在各家牙行掛了好一陣兒也冇人敢跳出來接盤。金忠到來之後,孫承宗索性就將宅院交給他作為臨時住所,也算是賣個好。
孫月融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姓李的番役。隨後,他走上前去叩響了宅院的門扉。
叩門的聲音不算小,可過了好一會兒,仍舊冇人過來應門。就在孫月融準備再次敲門的時候,門後終於傳來了挪動門閂的聲音。
“你誰啊?”值守門房的小黃門狠狠地打了個哈欠。
一路跑馬,孫月融已然乏極。因此小黃門這麼一打哈欠,立刻就把他給感染了。不過為了維持體麵,孫月融還是強打精神,將湧到嘴邊的倦意給嚥了下去。隻見他兩頰的肌肉微微抽動,整張臉皮滿是使勁兒擠出的褶皺。等這一陣本能過了,孫月融纔開口問道:“金忠住在這兒吧?”
“嘿喲喂!”聽來人直呼乾爹的名諱,小黃門一下子就來勁兒了,精神頭也足了不少,他上下打量孫月融,看他穿得甚是平常,便傲然地揚起了腦袋。“你什麼東西啊?敢這麼直呼我乾爹的名諱,知道我乾爹是誰嗎?”
“看來就是這兒了。”孫月融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撩開衣袍,展示腰牌。“睜大你那焉兒巴的狗眼好好兒看看就知道我是誰了。”
“喲嗬!還挺橫。”話雖如此,可那小黃門還是低頭看了過去。
這不看還好。小黃門一瞥見那醒目的“東緝事廠”四個大字,整個人一下子就軟了。他順勢跪了下來,重重地給孫月融磕響頭。“這位爺爺!是奴婢狗眼無珠,是奴婢狗眼無珠......”
待他磕了幾個頭,孫月融才製止道:“好了。我替你乾爹教你一句,看人看裡不看錶。彆莫名其妙地給你乾爹得罪人。”
“是,是。奴婢狗腦子裡糊了屎,多謝爺爺指教!”小黃門也立刻停了,腦袋不斷碰地板的感覺著實不太好。不過孫月融冇讓他起來,他也就隻敢在地上繼續跪著。
“金忠現在在裡邊兒嗎?”孫月融問道。
“在的,在的。”那小黃門趕忙應道。
“帶我去見他。”孫月融吩咐說。
“這......”那小黃門突然顯得有些猶豫了。
“怎麼,你還想攔我的駕?”孫月融的聲音往下降了半度,嚇得那小黃門一陣哆嗦。
“不不不,就是給奴婢一副熊心豹子膽,奴婢也不敢攔您老的大駕啊。”小黃門立刻挪動身子,把進門的路讓開。“乾爹他老人家正在會客廳見客,可能不方便跪迎您老的大駕。”
“什麼人?”孫月融立刻想到了孫承宗。
“回爺爺的話。”小黃門答道:“是工部派來的米郎中。”
“米郎中......是米萬鐘?”孫月融眼神頓時一亮。米萬鐘在書畫圈的名聲響亮得宛如天王巨星,孫月融恰好也是樂以此道附庸風雅之人。若是在京裡偶見,孫月融非得硬湊上去說兩句,再想法子邀兩幅大作掛在家裡裝門麵。不過這會兒顯然不是時候。
“他來乾什麼?”孫月融平靜地問道。
小黃門回答道:“米郎中在營繕的上行當上很在行。因而乾爹時常邀他老人家過來,請教產業選址的事情。”
雖然金忠一直在內官監管理匠戶,同時自己也是個木工,但他在土木泥瓦方麵並無經驗,所以到天津之後,金忠就不斷地請米萬鐘過來幫忙。而米萬鐘也不是那種典型的“清流”,並不排斥那些尚無惡名的宦官,更不會莫名其妙地主動得罪這些人,所以幾乎也是每邀必到。
“嗯......”孫月融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就找個安靜的地方給我們坐會兒吧。再給我們弄一餐飯過來。”孫月融的口氣理所應當得彷彿這是自家。
“是,是。”小黃門忙不迭的起身,擺手將三人引進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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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三刻鐘以後,金忠和米萬鐘的會麵結束了。金忠照例將米萬鐘送到門口,卻發現那值守門房的小黃門已經牽著騾子候在門口了。
這頭騾子是米萬鐘騎來的,到地方之後就被寄放到了沈家大院的馬廄裡。馬廄一共就四個欄位,其中一個長期養著一頭給金忠拉車的挽馬。
為了孫月融三人帶來的馬兒給騰位置,先前那值守門房的小黃門一早就把米萬鐘的騾子給牽了出來,拴在門房旁邊。
見兩人攜手過來,那小黃門立刻就把騾子給米萬鐘牽了過去。“米郎中,您老的騾子。”
“給你們添麻煩了。”米萬鐘的視力很好,騾子還冇走進,他就看見了那坨遺留在的門房附近的穢物。
金忠剛想接話,小黃門卻先他一步開口了。“哪裡,哪裡。您實在是太客氣了,小的隻是做自己該做的。”小黃門的態度很恭敬,不過米萬鐘卻從這份恭敬裡聽出了些微急促。
米萬鐘覺得有些奇怪,但仍舊向金忠行禮告辭。“那不才便告辭了。”
“您老走好。”小黃門又搶在金忠前麵,趕人似的把拴騾子的韁繩半遞半塞地送到了米萬鐘的手裡。緊接著,他又去把門給拉開了。
見此,金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米萬鐘騎著騾子走了,還冇走多遠,身後便傳來了關門落閂的聲音。米萬鐘沒有在意,騎著騾子往巡撫衙門的方向去了。他還要去跟孫承宗討論工程細節的問題。
“你要乾什麼啊!?”金忠不悅的說道。
放平日,看見金忠這副臉色,小黃門就要嚇得賠笑求饒了。可是這回,小黃門非但冇跪,反而拉起金忠的衣袖,滿臉急色的想把金忠往遠離院門的方向扯。
就在金忠將要甩開袖子發作的檔口,小黃門開口對金忠說道:“乾爹,東廠來人了,正在偏院兒等著您老呢。”
聞言,金忠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身子也開始顫抖起來。那場大規模的整肅之後,本就凶名赫赫的東廠便徹底成了死亡與恐怖的代名詞了。在宦官們的心裡,被東廠找上,不啻於黑白無常大白天的上門索命。
“為......東廠為什麼過來?”金忠努力地搜尋記憶,可他實在想不起自己最近在什麼地方違了宮裡的禁。先前司禮監貼出告示讓一眾漏網的宦官自行申報灰色收入,金忠也是老老實實地把該報的都報了,半兩銀子也冇敢隱瞞。
“不知道,奴婢哪裡敢問。”小黃門轉頭一看,發現金忠臉白如紙,便急中生智地補了一句:“但不管他老人家為什麼來,總歸耐心地在偏院等了您老小半個時辰,想來應該不太會是什麼壞事。”
“來的是哪位上差?”金忠臉色稍霽。
小黃門猛然一愣,發覺自己隻顧著震驚求饒了,並未仔細詢問來人的姓名。“奴婢也怕得慌,隻看了他老人家的腰牌一眼。不曉得他老人家叫什麼。”
“你這......”金忠隻覺一股氣血上湧,作勢欲打,但這巴掌終究還是一如既往地冇有落下去。“哎呀!我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膽小怕事的慫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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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忠來到偏院正房的時候。小黃門給孫月融安排的一桌席麵已經撤了。
孫月融正仰躺在房裡的躺椅上,半夢半醒地靠著拂麵的春風恢複精力。而李、張兩位緝事則像兩尊護法的雕塑那樣,一手扶著腿,一手把著刀靜靜地坐在明間的大桌旁閉目養神。
聽見響動,兩人立刻睜了眼。見先前那打過照麵的小黃門領著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宦官匆匆過來,兩位緝事也冇有站起來。
兩位緝事那隨步移影的注視給了金忠極大的壓力。他越是走,心裡就越是犯嘀咕。當金忠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來代他的腦子說話了。
“敢問上差......”金忠剛開口,他眼角的餘光便看見了躺椅上孫月融,於是金忠立刻掐斷自己的言語,恭恭敬敬地站在門邊垂著腦袋靜靜等候。
又過了片刻,孫月融從那留人的好夢中甦醒了過來。他眨眨眼睛,緩緩地撐起身。一下子就看見了站在門邊的金忠和那個小黃門。
“你就是金忠?”和崔元一樣,孫月融也對金忠冇什麼印象。
“奴婢就是金忠。”金忠也有些尷尬,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和來意,也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去跪下。
不過孫月融很快就為他解決了這個麻煩。“我是東廠番役局的掌班,孫月融。”
“原來是孫掌班。”金忠很順遂地就跪了下來。“奴婢叩見孫掌班。”
金忠跪下,那小黃門也連忙跟著跪了下去。
“你起來說話。”孫月融緩緩起身,左右扭扭脖子,鬆鬆筋骨。接著,他又找了一張帶靠背的椅子正坐著。
坐下後,他朝那小黃門勾了勾手。“你去給我倒杯水過來。不要茶,就要燒過之後放涼的溫開水。”每每睡覺起來,孫月融都會覺得口渴。
“是。奴婢這就去。”那小黃門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不知貴駕來此,有何貴乾?”金忠湊到孫月融的麵前,低眉順眼地問道。
“就找你打聽個事兒。”孫月融指了指臨近的一張椅子。“坐著說。”
金忠大鬆了一口氣,他趕忙坐下,並道:“您老儘管問就是,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孫月融微微頷首,問道。“你來天津這麼久了,覺得孫巡撫是個怎麼樣的人?”
金忠一愣,但眼裡很快又閃過了一絲瞭然的神采。他思忖片刻,得體的說道:“孫中丞是個很好的官兒,事必躬親,雷厲風行,練兵也很有一套。但就是圓滑了點兒。”
“圓滑......”孫月融揉了揉睛明穴,將殘存的倦意驅散。“怎麼個說法?”
“也就是凡事都喜歡留一線。”金忠解釋道:“就拿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來說。上月末,下暴雨那陣兒。孫中丞把天津左右兩衛的官兒都叫到了巡撫衙門來。當時,天老爺是不打雷直接下雨,他老人家就反著來,隻打雷不下雨。說了一通話,算是敲打了一陣兒,可當天就讓人回去了。而且奴婢聽說,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孫中丞剛來那會兒,也玩兒了一手類似的。孫中丞和那個叫陸文昭的錦衣衛一起,請客吃了頓飯,就把姓神的鎮撫和幾個千戶收下當狗了。”
見孫月融不接茬,金忠又補了一句:“奴婢以為,好好兒查一查那些人,都能摸些醃臢出來,應該是不小的功勞。”
正此時,先前那小黃門帶著另一個小黃門走了回來。先前那小黃門提著一溫一燙兩個水壺,而另一個小黃門則端著四個空的茶盞。他倆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李、張二位緝事身邊的大桌旁,按要求給在座的四人停供茶水和白水。
很快,先前那小黃門便舉著兩個茶盞來到了孫月融和金忠身邊。“乾爹、孫掌班。請慢用。”
孫月融點頭接過茶盞,飲下一口溫水之後才接著問道:“這種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金忠又是一愣,這回他有點搞不清楚情況了。“奴婢當時就在現場啊。”
“那孫中丞當時為什麼叫你過去?”孫月融問道。
“這個......奴婢就不太清楚了。”金忠說道。
“你就冇說點兒什麼?”孫月融雖然喝白水,但他那咂摸嘴的樣子卻像是在品味著其中的味道。
“冇有。”金忠搖頭道:“事前,孫中丞冇有找奴婢商量。事後,孫中丞也冇有就此事詢問奴婢的看法。當時,奴婢就隻是坐在孫中丞的身邊,像個看客一樣,默默地看完了這場滑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