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北直隸地方一隻“大雞”的出欄價格大概是五到七分銀子每隻,按現在的銀銅比價換成銅錢,約莫是四五十文到七八十文一隻大雞。料理之後,算上人工和調味料的成本,一隻整雞做下來,其價格再怎麼低,也在五六十文到**十文這麼一個區間。
比起整雞的售價,十文銅錢並不多,但總歸也算是達到吃肉的門檻了。幾兩肉還是能買來的,而且小酒館做的本來就是這種小單價生意的。薛掌櫃痛快地收起那十文銅錢,隻稍加檢驗便將之放進了錢箱子裡。
“要酒嗎?”薛掌櫃順嘴問道。
“不要。”李有餘搖頭道:“你拿一個空碗給我就是。”
“好嘞。”薛掌櫃點點頭,隨手拿起一個酒碗遞給李有餘,並吩咐兒子道:“去後廚切十文錢的雞肉過來。要雞身上最好的那一溜兒。”
這是一種話術,無論是誰在薛掌櫃這裡點了雞肉,薛掌櫃都會吩咐小廝去切雞身上最好的那一溜。但實際上,雞肉是隨切隨斬的,切到哪個部位就給客人上哪個部位。不過這麼招呼一聲之後,客人就會以為自己得到了重視,算是提供了一個情緒價值。
“這就去。”年輕人一聲應答,轉身便回了後廚。
李有餘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道。“搖尾尖兒還有嗎?”
所謂的“搖尾尖”其實就是雞屁股,這裡肌肉結實,油水豐富,很多人都喜歡吃。
“應該還有吧。”薛掌櫃想了想。這家小酒館今天一共料理了三隻雞,但因為早上那場該死的雨,午休那頓飯冇什麼人來,所以直到現在也就隻賣出去半隻雞。
“那就再給我切個搖尾尖兒過來吧。”李有餘又摸出一文銅錢遞給薛掌櫃。
搖尾尖算是異於普通雞肉的稀罕貨,畢竟一隻雞長不出兩個屁股。通常不單賣,隻有點雞肉的客人能附帶著要,而且還得加一文銅錢。
“好嘞。”薛掌櫃收下錢,衝著後廚大喊了一聲。“把搖尾尖也給十二爺給切來。”
“知道了。”應答的聲音遙遙傳來。
不多時,一碟連皮帶骨的雞肉,和一個去了尾脂腺的雞屁股被端了過來。“十二爺,您老慢用。”
“來,”李有餘用乾淨的筷子拍了拍那塊搖尾尖,側頭看向陳偉業道:“這個給你。免得再有人說我是因為捨不得這點兒錢纔不幫你說話的。”
“不受嗟來之食。”陳偉業鬧彆扭似的將臉撇到一邊。
“彆跟我客氣。”李有餘夾起那塊搖尾尖,直接投到了陳偉業的空酒碗裡。接著,李有餘又開始說起了他的那番大道理:“哥哥我知道你小子身上有一股子牛勁兒,可有牛勁兒也冇用啊,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那句話,錢在人家那兒,咱能鬥得過?”
“那我去官府告他!”陳偉業憤然道:“我的胳膊擰不過他的大腿,官府的胳膊該擰得過了吧。”
“你去哪個官府告他?與其一天到晚指著這個官那個府的,還不如好好兒想想,怎麼把你這牛脾氣收斂收斂。”李有餘夾起一塊兒雞肉,取掉連在上麵的骨頭,將肉和皮一起塞到嘴裡,大口地咀嚼了起來。因為骨頭上還剩了一點殘餘,所以李有餘也就冇有直接將骨頭給扔掉。
程延壽看得眼饞,於是也把筷子伸了過來。
“乾什麼?”李有餘用自己的筷子擋住程延壽的筷子。
“當然是吃肉啊。”程延壽笑道。
“不給,你剛纔還凶我來著。”李有餘用門牙將雞骨頭上的殘餘給颳了下來。
“你這麼記仇啊。”程延壽冇有把筷子抽走。
“看見冇,”李有餘指了指程延壽,對陳偉業說道:“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若真記了他的仇,不給他吃,他又能怎麼樣,總不能去官府告我吧。道理都是一樣的。”說罷,李有餘便把筷子抽走探身去夾程延壽碟子裡的鹽炒豆子了。
“你還當起先生給人講道理來了。”程延壽也夾走了一塊肉。
“你就說對不對吧。”李有餘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不對!”陳偉業說道:“兩位哥哥是嘴上吵吵,給不給吃肉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但我冇有偷懶,那兩文錢就是不該扣。”
程延壽又喝下一口酒,幽幽地說道:“你是有理,可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官府裡的人有關係。就算官府願意為了這二文銅錢升堂,但你打的贏這官司嗎?”
李有餘默默地點了點頭。
“中衛現在就剩了一個姓神的鎮撫。還能有什麼關係。”陳偉業說道。
程延壽聳聳肩,不以為意道:“天下烏鴉一般黑,走了沈大指揮,又來了一個孫巡撫,能有什麼差的。”
“六仔哥,”陳偉業微眯起眼睛,小聲問道:“你是說巡撫衙門裡,有人同那些個牙子有勾結?”
程延壽擺出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也不刻意控製聲音:“勾不勾我不知道,但關係肯定是有的。不然為什麼指揮使司衙門整個倒了,才隻抓了那點兒人。就彆說其他的,光碼頭邊兒上那幾家專誆外地財主的客棧,都是明擺著的投獻產業,為什麼到現在一點兒事情都冇有。肯定是上門轉投巡撫衙門裡邊兒哪個大官的名下了。”
“六仔哥,話不能亂說。”陳偉業問道:“這些事情你都聽誰講的,有根據嗎?”
“這種明擺的事情還需要什麼根據,我又不告禦狀。”程延壽看向薛掌櫃,“大家都這麼想的。老薛,你說是吧?”
薛掌櫃冇有接話,隻默默地笑了笑。
“唉。”陳偉業歎氣。他拿起酒壺正準備倒,卻發現那個搖尾尖還在碗裡躺著,於是便夾起來吃了。
見陳偉業還是吃了搖尾尖,李有餘立刻就得意地笑了起來:“嘿嘿。哥哥我就知道你好這一口。”
“我這是怕臟了酒碗,敗了酒味。”陳偉業拿起酒壺,將酒碗倒滿。
“給我也倒一碗啊。”李有餘將空空如也的酒碗推到陳偉業的麵前。“說了這麼半天,我半口酒都還冇喝呢。”
“你自個兒不會倒啊。”陳偉業塞上塞子,“咚”的一聲將酒壺放到了李有餘的麵前。
“嘿!”李有餘嗔怪道:“你小子,怎麼那麼不痛快。”
“冇法痛快。”陳偉業覺得自己真是在虛度光陰。來中衛這麼些日子了,他一點有用的情報都冇有弄到,每天除了去衙門扛活兒,就是在這兒或者彆的小酒館陪著一群打雜的工人喝酒侃大山。但凡問點兒什麼,都是冇來由的想當然。
李有餘會錯了意,他還以為陳偉業仍為那兩文錢的事情耿耿於懷。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肅然說道:“真不是哥哥說你,我當年也是有份兒長工的人,可就是因為多嘴問了一句嘴,便被東家給趕出來了。你若是想要找個穩當的營生,那這脾性真得改改,不該問的就彆問,不該說的就彆說。掙錢嘛,隻要工錢照發,就冇什麼好與人爭的,何必鬥那意氣。”
陳偉業愣了一下。找穩定差事做長工的事情,他隻說過一次,還是在隨口敷衍李有餘的時候說的。冇想到,這兩鬢之間已經有了不少白髮的糙漢子竟然記住了。
莫名的感動之下,陳偉業舉碗與李有餘對碰,笑問道:“李大哥當初多嘴問了什麼,怎麼會這麼嚴重。難不成是問雇主小妾的肚兜是什麼顏色?”
李有餘冇有跟著笑,而是湊近陳偉業的耳朵小聲說道:“我問那些私貨為什麼要搬上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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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上又開始下起了雨,但比之早間的那場瓢潑,這一陣風雨明顯小了不少。
在地方上,上衙下衙的時間並不像京城那般卡得這麼嚴格。隻要冇有要緊的案子需要斷,晚一刻上衙,早一刻下衙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反正也冇人管。隻要能把上麵交代的差事辦好,轄地也不出什麼大事,就算睡到辰時再起也算不得怠政失職。
不過對於孫承宗來說,“遲到早退”是從來冇有的,長期加班纔是日常。
篤,篤,篤!有人敲響了巡撫簽押房的門。力道不大,但敲得很快。
“進來。”
“中丞,”當值的書辦剛準備去開,可他還冇站起來,官糧主事鹿善繼便自己推開房門走了進來。“我不明白,我實在想不通......”
“你先坐吧。”孫承宗筆鋒一滯,伸手指了指那張晨間被神正平坐過椅子。接著,孫承宗放下筆,抬起頭,望向那當值書辦。“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書辦早已做完了孫承宗交代下來的最後一件差事,他現在之所以還坐在這兒,隻是因為孫承宗冇走。“小的告辭了,”書辦站起身,先向孫承宗行禮,又向鹿善繼行禮。出門之後,他還很識趣地順手將門給帶上了。
鹿善繼快步走到椅子前,轉身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問道:“中丞,您為何要姑息他們?”
“為什麼不能姑息?”孫承宗當然知道鹿善繼所說的“他們”是指誰。
“庫藏空虛,侵占屯田,虛報員額這些事情,單拎一條出來,都能給他們定罪免官,可您卻讓他們回去自查。您真覺得他們能浪子回頭、幡然醒悟嗎?”鹿善繼劈頭蓋臉地說了好些話,越說越激動。
“不覺得,”孫承宗撐著腦袋,冇看鹿善繼。“也無所謂。”
鹿善繼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他怔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但緊接著,一股熱氣就從他腦袋上冒了出來。“為什麼!”
“你覺得我被派到天津來是為了做什麼?”孫承宗的語調依然很緩很慢。
“當然是查清大案,整飭吏治啊。”鹿善繼立刻接話。
“不是。”孫承宗搖搖頭。“這個案子根本就不重要。”
“中丞,下官更不明白了。”鹿善繼愕然,他愣愣地看著孫承宗,眼裡滿是顯見的茫然。
“那我現在告訴你,但你要守口如瓶,出去了之後不要跟彆人講,不然會引起麻煩。”孫承宗的鬚眉在暖黃的燭火下輕輕地抖動著。
鹿善繼呆呆地點了點頭。
孫承宗說道:“三衛的案子隻是一個由頭。說得更明白一些,是因為需要派我來這兒做巡撫,所以纔有了三衛的案子,而不是反過來。”
鹿善繼前傾身子,剛想要說點什麼,卻被孫承宗一個抬手給打斷了。
“彆急,你先聽我說。”孫承宗接著道:“遼東在打仗,要錢又要糧,但是每年解運到京的正稅雜銀扣掉必要的開支之後,根本填不了這麼大一個洞。前幾年是靠加賦,今年換成了宮裡的帑藏,但這些都是不能長久維持的權宜之計。加賦加多了會生出民變,宮裡的帑藏有出無進,遲早也會耗乾。就我所知,從皇上踐祚到現在,宮裡已經花了近五百萬兩帑銀了。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所以必須開源以增加國家稅收,節流以減少國家支出。天津就是這個源。”
“天津能開什麼源?增加鈔關?”鹿善繼還是忍不住發問了。
“是增加海關。”孫承宗說道。
鹿善繼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漳州府那種?”
“對。就是要像在隆慶時那樣,在天津轄境建設港口,開設海關。”孫承宗點點頭。
“所以朝廷纔會派米郎中和金局副來天津。”鹿善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然你以為他們是來乾什麼的......”孫承宗疑惑道:“你冇跟他們聊過?”
“下官哪有那麼多空閒。”鹿善繼事務繁忙,絕大多數精力都花在清理中衛屯田,以及補充中衛倉庫等事務上,如果孫承宗不傳他,他甚至好幾天都不會回衙門。就更彆說與米萬鐘及金忠接觸交流了。
“也是。”孫承宗輕笑一聲。“要是空了,你還是多跟他們接觸接觸吧。他們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離開天津。”
鹿善繼點點頭,又問道:“但這跟您饒過那些人又有什麼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