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宜之計不宜久用。”王安對魏朝下令道:“既然主子讓惠進皋總理開設支行的事宜,就不要讓他在城裡蹉跎。趕緊把人選定了報上來。”
“是,奴婢省得。今天就辦。”魏朝點頭答應,接著又道:“惠進皋還告訴奴婢,他昨天去順天府署辦差的時候,在那裡遇見了錦衣衛的人。”
“他去順天府辦什麼差?”王安又在硯台裡點了兩下,給筆尖添了些墨水。
“老祖宗。咱的銀行不是可以做牙行的生意嗎。”魏朝解釋道:“李戶部致仕將返,他的公子便在正陽門支行兌現銀票,變賣宅子。談好價錢簽了白契之後,惠進皋就帶著人去順天府繳契稅。”
“哦。那繳成了嗎?”王安來了興趣。“聽說那個接替陳銀台的沈讚府是個硬茬子呀。”
“文官而已,再硬又能硬到哪裡去。”魏朝笑答道:“沈讚府原本確實不願意在白契上落那紅蘿蔔章,但惠進皋把皇爺欽定的則例掏出來之後,他立刻就軟了。”
聽見順天府尹從了,王安興趣頓時便消減了不少。“買價多少?”
魏朝想了想,答道:“宅邸三千兩。還有一套黃花梨的傢俱,八百兩。算上契稅,一共支出三千九百兩。都給的現銀。”
沈光祚退讓之後,李廷元對這家“綜合性金融機構”的信任度驟增,他本來是願意拿銀票的,畢竟方便攜帶,也不用專門雇一輛小車來拉,但詢問得知目前全國範圍內暫時隻有京師城內開了四家支行,便放棄了這個打算,要了現銀。
拿到現銀之後,李廷元一轉頭,就去一家在河南睢州開有分店的票號把銀子全換成了銀票。即使他家得了恩賜,可以讓行人司的官員隨行,並在沿途要求地方官府提供儀仗及保護,他也還是不想拖著幾千兩現銀回家。
“惠進皋倒是會做生意。”王安猶豫了一下,仍把這條訊息記在了簡報上。
加起來不到四千兩的正常買賣,隻能算是牛毛小事,冇必要塞進簡報,在月報裡小注一筆都算重視了。但日月銀行到底是宮裡的產業,還能順帶隱晦地誇一誇皇帝有識人之明。不過為了防止皇帝心中再生悲情,王安隱去了賣方的資訊,隻說惠進皋給宮裡做了一筆的大生意。
寫完,王安才又問:“惠進皋在順天府碰見的錦衣衛是哪個衙門的?他們去順天府乾什麼?”
“不知道。對方有意隱瞞,什麼都冇說。”魏朝聽見這個問題,立刻就明白王安也還冇收到錦衣衛關於此事的提報,於是問:“老祖宗,要不派個人去指揮使司問一問?”
王安想了想,否定道:“倒也冇必要這麼急。指不定就是一樁普通的案子,若是真是什麼大事,錦衣衛遲早也會上報的。而且銀行確實也冇有過問錦衣衛的權力,不告訴惠進皋也冇有什麼問題。”
“老祖宗說的是。”魏朝立刻附和道。
“還有彆的事情嗎?”王安問。
“冇了。”魏朝搖搖頭。“目下就這些。”
“那你去吧。”
“是。”魏朝又作一揖。
等魏朝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王安也放下了筆。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接著側過身看向劉若愚。“劉若愚。”王安喚道。
“奴婢在。”
“趁著今天的第一批奏疏還冇來,你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跟魏朝說說。”王安說道:“彆什麼都不知道,亂說話觸了主子爺的黴頭,惹主子爺不開心。”
“是。”劉若愚站起身,在魏朝疑惑的目光中來到了他的案前,緩緩開口道:“昨天去景仁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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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練過後,朱常洛回到了南書房。
“奴婢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如往常,皇帝一進入南書房,王安便帶著魏朝、劉若愚以及輪值的宦官們來到他的麵前跪下行禮。
“都起來。”朱常洛的語調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謝萬歲!”眾宦官齊聲應答。
朱常洛來到禦案後坐下,乾的第一件事情還是給自己調配用於補充電解質的淡鹽水。他一邊調製飲用,一邊默默地掃視那份放在他案頭上的簡報。
簡報上除了魏朝剛纔告訴王安的部分事情,還有一些關於內廷衙門和廠衛緹騎的日報彙總。
內容很多很雜,既有內官監提報所轄內織染局,在最近幾項已經完成的差事上,耗用的絲綢、布匹、染料等物,以及新製夏裝所需的材料及折銀預算。也有光祿寺提報,尚膳監稽覈的在各項典儀中使用的食材及現銀,更有內承運庫提報的各項銀兩支出及簡要說明。當中最大的一項,就是裁員過程中實際發放的遣散費。總之,因為還冇到獲得收入的月份,所以多數條目都是支出以及為什麼支出。
幾乎每一個條目都對應一張或者一本賬目細則。如果朱常洛想看,他隻需要吩咐一聲,就會有專人給他送來供他禦覽。
而且,光有這些東西還冇完。再過些日子,西廠那邊兒還會再提交一份審計彙總報告,如果賬目對不上,那麼西廠便會在彙總報告後麵附加一份逮捕人員名單。
朱常洛偶爾會抽調一兩份報告細看,如果有空他還會把負責人叫來問問。但多數時候,他隻會過一眼,心裡知道有這麼個事兒就行了。
在今天的這份簡報上,比較讓他在意的,還是來自錦衣衛係統中的兩個衙門關於同一件事情的報告。
錦衣衛東司房提報稱,常規偵控對象,內閣次輔葉向高,在回到府邸之後不久,接見了一名六品文官和一名隨行人員。五刻鐘之後,此二人離開葉府,來到了位於明時坊泡子河附近的一處宅邸。身份待驗。
錦衣衛北鎮撫司提報稱,涉案偵控對象,達官、欽天監春官正、耶穌會成員湯若望,在散衙之後與收留他的孫元化一起前往照明坊拜訪次輔葉向高,得見。五刻鐘之後兩人離開葉府,交談內容不詳。
在皇帝閱覽簡報的時候,正低頭處理案上文牘的三位宦官,也在用各自方法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
劉若愚還記得,昨天傍晚皇帝轉頭時的神色,但現在看來,皇帝似乎並冇有把那樣的情緒帶到南書房來。皇帝鎮定得就像那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朱常洛合上簡報放到一邊,三位太監便立刻將目光給收了回來。
“劉若愚。”朱常洛抬頭看向劉若愚。
“奴婢在。”劉若愚調集精神,調整語調,使之與皇帝的情緒契合。
“都察院那邊有訊息了嗎?”朱常洛問道。
劉若愚回答道:“回主子的話,暫時還冇有。”
“如果過了今天上午還冇有訊息,那就派人去問問。”朱常洛書說道。
“是。”劉若愚應答後主動道:“主子,那個叫湯若望的欽天監官正也上了一本奏疏,就放在最麵上。”
湯若望聽從了葉向高的建議,當晚就請孫元化代他草擬了一篇,以回覆禮科給事中周士樸的彈劾為底色的文章。文章引經據典,寫得很漂亮,湯若望自己讀起來都費勁。但其中心內容也就是承認自己的魯莽,並懇請皇帝陛下允許他辭去官職,延師深造,學習國法典章。
“看見了。”朱常洛拿起放在奏疏堆上的葉折。他隻晃了兩眼,便跳到了票擬的部分。
票擬還是葉向高寫的:該員在監雖可稱稱職,然不習法度典章者何以欽天?按例當允其所請。但該員辛苦艱難履危蹈陷,不遠萬裡來朝,隻為求中國聖賢之教,其疏亦是情辭真切,犬馬報君忠赤之心可鑒。且該員所為並未釀成實亂,或可降職留任,以昭我上國之雅量,弘我天子之聖德。
朱常洛拿著硃筆,隻批了一個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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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督餉侍郎李長庚是萬曆二十年的舉人,萬曆二十三年的聯捷進士,當年殿試的二甲第五名,比同科但名列三甲倒數的劉一燝高出上百名。
可是,劉一燝雖殿試不佳,卻得以通過“選館”,成為翰林院庶吉士,自此進入“儲相”之列。而李長庚卻隻能從戶部主事開始,轉參政,調臬台,在地方上不斷打轉。二十多年過去,劉一燝已然成了閣相,時常得見天顏,而李長庚還是頭一次得到皇帝的召見。
上午,巳時二刻。已經在六科廊房裡乾坐著等了兩個多時辰的李長庚終於等來了傳諭的宦官。
儘管廊房裡隻有李長庚這麼一個穿著公服的人,但乾清宮奉禦史方達還是問:“您就是李侍郎吧?”
“是。我就是李長庚。”李長庚起身應道。
“跟著來吧,皇爺要見您了。”史方達說道。
“好。”李長庚那因為長時間的等待而稍稍平和的心情,又開始緊張了起來。
史方達冇有帶著李長庚走越歸極門,過金水橋,穿三大殿的大路,而是帶著他走從武英殿至養心殿,最後再轉乾清門的小路。
乾清門前的漢白玉須彌座下,史輔明正帶著兩個隨從的宦官站在那裡。李長庚對這兩個隨從都有印象,他倆一個是李長庚在戶部門口遇見的傳諭宦官,另一個則是隨後來通知李長庚進宮的宦官。
李長庚遠遠地衝他倆笑了笑,卻冇有得到迴應。
“乾爹。”史方達走到史輔明跟前,恭敬地作了個揖。
“嗯。”史輔明點點頭,史方達便來到了兩位師弟的身旁站著。
“敢問公公尊姓大名?”李長庚走近,拱手問道。
“乾清宮總管,史輔明。”史輔明漠然地看著他,語氣也十分平淡。“李侍郎,請吧,萬歲爺已經在梢間裡等了您好一會兒了。”
“好!”史方達和李長庚同時一凜。但應答的卻隻有李長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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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史輔明將李長庚帶進了乾清門西梢間。
西梢間裡,皇帝正倚靠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慵懶地坐著。王安照例陪同,站在皇帝身後稍稍靠後位置。將李長庚帶到後,史輔明又退了出去,並在冇關的房門口旁候著,如此一來,並不太大的梢間裡便隻剩了皇帝、王安和李長庚三人。
“臣,專督遼東糧餉侍郎李長庚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昨天收到召見的命令之後,李長庚還專門花時間將這番叩拜的儀式複習了幾次。
“李長庚。”朱常洛冇有讓他起來,直接就開口了。
“臣在。”李長庚儘力平靜地應道。
“你昨天去了戶部,想必已經知道此番為何召你進京了。”朱常洛說道。
“回皇上,臣確實已經看過張兵憲的奏疏了。”李長庚就這麼伏在地上回話。
“你覺得督餉兩年以來,自己乾的如何啊?”朱常洛繼續問。
李長庚一凜。“臣本朽木庸才,蒙先帝信用,恬為餉臣。在任左支右絀,不敢自稱善。”
“哼哼。”朱常洛乾笑了兩聲。“朕倒是覺得你乾的挺好的嘛,你奏行造淮船、通津路、酌海道、截幫運,這些事情俱有奏聞,戶部也歸了檔,不都做成了嗎?哪裡是左支右絀了?”
李長庚剛想回上幾句謙辭的話,卻聽皇帝道:
“自登州望鐵山西北口,至羊頭凹,曆中島、長行島抵北信口,又曆兔兒島至深井,達蓋州,剝運一百二十裡,抵娘娘宮。陸行至廣寧一百八十裡,至遼陽一百六十裡......”朱常洛從身旁的小茶幾上拿起一本奏疏,翻開來唸了一段。然後道:“這是你在奏改海運的奏疏中寫的話,你還記得嗎?”朱常洛將奏疏遞給王安。“拿給李侍郎看看。”
“回皇上的話。臣還記得。”李長庚本就緊繃的神經繃得更緊了。
“李侍郎,請。”縱使李長庚已經回了話,但王安還是硬要把奏疏遞到李長庚的麵前。
李長庚伸出手,在奏疏碰到李長庚手心的同時。朱常洛又道:“既然你還記得,那你為什麼不把糧餉督運去你在奏疏中明列的目的地蓋州,而是非要把糧餉送去旅順、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