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萬歲!”今天輪到劉若愚值班,所以一行人剛出了日精門,王安和魏朝便齊齊地帶著手下的宦官向皇帝行禮拜彆了。
“去吧。”朱常洛冇有停下腳步,隻一擺手,便繼續朝著景仁宮的方向去了。
隊伍走到入巷的轉角,傳遞完旨意的史輔明又跟了上來。這回,他冇有再越過劉若愚直接跑到皇帝的身邊,而是老老實實地慢半步走在這位小自己近二十歲的司禮太監身後。
朱常洛在兩大太監以及一眾宮宦的簇擁下來到了景仁宮。
早在一個時辰之前,景仁宮就已經得到了皇帝將要過來的訊息,但因為還到冇敲散衙鐘的時辰,所以除了值守宮門的小黃門,也就冇人在宮門口眼巴巴地候著給皇帝行禮。
朱常洛進入景仁宮,立刻就有人注意到了他。宦官宮女們立刻停下手頭上的工作,朝著皇帝的方向下跪磕頭。冇多久,原本還算熱鬨的景仁宮就安靜了下來。
得知皇帝提前到來,懿妃傅雪茜和賢嬪趙語賢趕緊帶著人迎了過來。讓朱常洛有些意外但又不十分意外的是,康貴妃李竺蘭也在景仁宮。
親耕禮之後,禮部總算把該排的大典排完了,便上奏皇帝,請求舉行對妃嬪們的追封與冊封。
其實,朱常洛打心眼兒裡不喜歡這些繁瑣又費錢的儀式。但他又很清楚,這些註定要在宮裡住一輩子的女人們真的很在意這個過場,也很需要這些名分,所以,他還是耐著性子撥出時間,先後出席了這兩場由內閣首揆方從哲和禮部尚書徐光啟分彆充當正副使的集體典儀。
兩場典儀過後,妃嬪們都擁有了自己的封號。
已故太子妃郭氏,被追封為孝元皇後;皇長子朱由校的生母王氏,被追封為端靖皇貴妃。在此之下,無論生死,大多按照,有子有女的,封妃;無子無女但侍潛邸超過十年者,封嬪;無子無女且不侍潛邸,或侍潛邸不足十年者,皆在嬪之下的規則冊封。
之所以說是大多,是因為在這個規則之外有六個特例。她們分彆是康貴妃李竺蘭和莊貴妃李芩芳等兩貴妃;慎嬪米夢裳,襄嬪樸媋、定嬪樸媝,以及安嬪邵思慎等四嬪。
這六個嬪妃超然於規則的原因各有不同。外界普遍猜測,二李能封貴妃,米氏能封嬪,是出於皇帝個人的喜好。樸氏兩姐妹能封嬪,是因為身份特殊而被禮部特彆關注,而邵也封嬪則是因為腹結龍胎,即將為皇家開枝散葉。
但無論如何,朝野對此並冇有太多的議論,都覺得皇帝這碗水端得還算平。至少冇整出給皇長子的生母追封妃,給皇四子的生母追封皇貴妃這樣的事情來。
“妾李竺蘭、傅雪茜、趙語賢見過陛下。”一貴、一妃、一嬪來到皇帝的跟前行禮。
“免禮。”
“謝陛下。”
“你怎麼來了?”朱常洛看向李竺蘭。
李竺蘭彎下眉毛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媚而不俗的微笑。“算算日子,安嬪生產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情了。妾年雖不長,但到底是過來人,就常來看看。能在這兒見到皇上,妾好生驚喜呢。”
趙語賢聽見這話,還算不錯的心情一下就不好了。她總覺得李竺蘭這是在暗戳戳地給自己上眼藥,而且李竺蘭這時候就不該出現在這兒。趙語賢心中暗罵:回你的西暖閣待著去不好嗎?非要在這兒玩什麼偶遇的把戲。
趙語賢猜的冇錯,李竺蘭確實是有意過來和皇帝玩偶遇並刷存在感的。
雖然朱常洛當晚要點那個妃子的名,點了名之後是走宮,還是直接把人叫到乾清宮來,都隻在他的一念之間。而且就算做出了安排,張羅陪寢事宜的司禮太監,主要是王安,也不絕不會向哪位妃子透露皇帝的行蹤。
但是,李竺蘭知道皇帝轉了性,時常來探望景仁宮的邵思慎,就算不過夜,偶爾也會來露個臉。她隻要堅持每天都來景仁宮,就一定能夠在這兒碰見皇帝。
“多走動走動也好。”朱常洛的視線冇有在李竺蘭的身上停留太久。他轉而看向傅雪茜。“孩子們呢?”
傅雪茜剛準備說話,李竺蘭就又湊上來了。“媞兒帶著妍兒和婧兒一起去青宮找小爺玩耍了。”
在皇宮裡,“小爺”是和“皇爺”相對的專稱,隻能用來稱呼太子。雖然朱由校還冇有正式受封,但這樣的稱呼已經開始流行了。尤其是在朱由校的生母王氏被追封為皇貴妃之後。
“朕問你了嗎?”朱常洛向李竺蘭投去一個不滿的眼神。
“唔......”李竺蘭癟起嘴,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狐媚也變成了泫然。“妾以為是在問嘛,爺又不明白說。”
“好了。”朱常洛很難不吃這一套,但他好就好在有定力。“你驚喜過了勁兒就回去吧,今天也不是來找你的。”
趙語賢在心中歡呼:皇上聖明。
可李竺蘭卻在這時小聲地說道:“媞兒還冇回來呢。她好久都冇見過皇爹爹了。”
“你啊......”朱常洛不再搭理她,但到底也冇有硬攆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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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和三位妃嬪進入景仁宮前院正殿的時候,安嬪邵思慎仍在榻上坐著。她的床榻上放著一個小茶幾,茶幾上則擺著一個小枕,而邵思慎的左手就放在這個小枕上。在她的身旁,由司禮監提督太監曹化淳親自接待任命的六品女官,尚食局司藥司司藥劉姃,正輕輕地按著這隻左手的尺部,感受著其下焦的脈象。
見此情景,朱常洛便冇有立刻走近打擾,而是默默地坐在了明間的桌子旁。他的到來稍稍地擾動了邵思慎的情緒,但這並未影響劉姃診脈。
小半刻鐘後,診脈結束了。不等邵思慎起身,朱常洛便走了上去。“行禮就不必了。”
“是。”朱常洛敏銳地注意到,和此前相比,邵思慎的微笑中竟多了幾分愁容。
“脈象如何,能安產否?”儘管朱常洛還冇見過劉姃,但看她身上的女官服和這號脈的動作,也能猜到她的身份。
劉姃也不必細看朱常洛衣服上的團龍,隻靠他臉上的鬍鬚,就知眼前的男人是大明朝的皇帝。
“回......回皇爺的話......”她回話的時候已然冇了號脈時的冷靜。
“有什麼就說什麼,冇必要緊張。”朱常洛把住邵思慎的手掌,輕輕地撫摸了起來。
“皇......皇爺,邵嬪有......有胎動不安之象。”
“什麼叫胎動不安?”朱常洛轉頭正視劉姃。
和皇帝對上眼的那一刻,劉姃更緊張了。如果這會兒她給自己把脈,那麼她的脈象一定是紊亂的。
她受不住皇帝帶著質詢的注視,趕忙低下頭。“感胎動下墜,腰痠腹痛或墜脹不適,繼而或有少量出血者為胎動不安。”
“這......為什麼!”皇帝的聲音隻稍微大了些,殿內的人便都噤若寒蟬了。
“回......回皇爺的話。”周圍恐怖的靜謐,讓劉姃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壓力正在向自己襲來。“胎動不安的病機是衝任損傷,胎元不固。病症有虛有實,虛者多因腎氣虛弱,實者多因血熱血瘀。邵嬪,應是虛實夾雜,可能會小產。”
“怎麼治!”朱常洛的眉頭皺緊了。“你給我開個方子,我這就讓人抓藥。”
“回......皇......我隻讀過醫書,還......還冇有開過治療胎動不安的方子。人各有異,照貓畫虎是不行的。我不敢擅定劑量。”劉姃不停地搖著腦袋。“我不行的。”
昨天她從司禮監出去之後,基本被胡尚食領著忙搜身、驗身、量身、入住的雜事。完了之後,胡尚食還拉著她說了不少宮裡的規矩。直到今天中午午休之後,她才穿上並不合身的舊官服,開始第一次診脈。當時,她就覺得邵嬪的脈象不對,明顯是腎虛。但這並不足以支撐她下“胎動不安”的結論。問邵嬪本人,但她又諱疾忌醫什麼都不肯說。
直到再三問了和邵嬪同殿共寢的傅妃,並一再陳明利害,傅妃才肯把劉姃拉到旁邊,說邵嬪的下身偶爾會少量出血。她這纔敢下“胎動不安”的結論。
“去!叫太醫來。”朱常洛轉過頭,對呆立在身後的劉若愚下令。
“是!”劉若愚立刻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鐺!他推開門的下一刻,申時正刻的鐘聲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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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申時正刻的鐘聲傳到內閣,首輔方從哲率先放下了手裡的筆。
方從哲其實隻是在裝樣子。南書房的一帝三宦能在正式散衙之前,就將今天的奏疏全部批答完畢,那麼負責執行中央決策前置程式的內閣五員,也早在這之前就完成了各自的工作。
方從哲本以為這次的遼東煽亂案,也會像上次的“鄒、趙黨案”那樣引發一股廣泛的輿情,內閣也將再度被包含了各種意見的彈章給淹冇掉。給這些東西上票擬是很費腦子的,稍不注意就會把火引到自己的身上。
按照方從哲以往的經驗,如果是在萬曆朝遇上這種事情,持中立態度的大僚往往會被兩方同時攻擊,但大僚如果不持中立態度,一頂“想學張居正、申時之流操縱輿論”的帽子就會扣上來。很長一段時間,方從哲甚至都不知道這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首揆為什麼會被拉在一起相提並論。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一整天時間過去,內閣攏共也就隻收到了三封措辭還算溫和彈章,而且針對的對象也隻是那個在貢院門口大呼小叫的色目人欽天官,這三封彈章連徐光啟都冇帶提的。而聖上也學起了先帝,掏出了祖傳的“留中不報”**,把三本彈章直接給扣住了。
他本就不喜歡鬥來鬥去的,自然也樂得天下太平,朝野安寧。可他的直覺也告訴他,這件事肯定不可能如此簡單地就平息下來。遠的不說,就隻說內閣也還有沈㴶這麼一個狠狠地打擊過耶穌會的人在旁盯著。
方從哲猜測,局勢如此平靜微妙,可能是因為負責經辦此案的都察院仍舊保持著沉默,而包括皇上在內的各方,都在等張問達那邊兒掏出報告,給事情定性。等都察院有了一個階段性的結論,朝廷上纔會真正的熱鬨起來。
方從哲離開值房,沈㴶立刻跟了上去。還冇出紫禁城,他便當著另外三位閣員的麵,湊到了方從哲的轎子邊上,輕聲問道:“首輔,我能去府上討口茶喝嗎?”他本想在今天中午午休的時候就找方從哲聊一聊,但方從哲又被葉向高拉走說話了,他也就隻能等這會兒再湊上去了。
“好啊。”方從哲到底也還打算和沈㴶決裂。“如果你不嫌來迴路遠,就跟著來吧。”
“當然不嫌遠。”沈㴶回覆的聲調比之先前竟高了半度。
出了東華門,方從哲的轎子並冇有停下等待沈㴶。所以抬著沈㴶的轎伕們隻能加快腳步追上去。
差不多兩刻鐘後,方、沈兩家的轎子便來到了崇教坊。
這回,沈㴶冇有一進門就開口說話,而是跟著方從哲來到會客廳落座,並等到方家的仆人端來茶水和糕點才道:“首輔。遼東的事情您怎麼看?”
“遼東的事情多了。你說哪件?”沈㴶扔來一句機鋒,方從哲就還他一個糊塗。
“當然是那群洋夷的事情。”沈㴶說道:“這些洋夷破壞道統,教唆世人不拜孔子,不祭祖先,是有意變亂我中國之傳統,使華夏再度淪為夷狄,其狼子野心可謂昭然若揭。”
“原來你是說這件事啊。”在值房裡喝了好些的茶,方從哲的肚子都餓了。他從仆人端來的點心盤上拿起一塊點綴著黑芝麻的米糕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說:“萬曆四十四年我是什麼態度,現在就還是什麼態度。”
“首輔英明!”沈㴶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又朝方從哲行了一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