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冇有在正陽門支行待太久,或者說,正陽門支行也冇多少有價值的資訊值得他細問。隻一盞茶的功夫不到,魏朝便出了支行大堂,坐著馬車往大明門的方向去了。
因為早有安排,所以當魏朝來到大明門的時候,一頂抬輿已經等在那兒了。魏朝在大明門口下車上椅,又被挑夫們高高地舉了起來。
大明門外立著一塊永樂時便豎在那兒的下馬碑。下馬碑上刻寫著“官員人家,至此下馬”字樣。照祖宗法度,除皇帝、皇後、皇太後的龍車鳳輦外,其他人隻能步行通過。但自王振之後,頂級宦官也開始以坐抬輿的特殊方式“步行通過”了。最開始的時候,科道言官們還上疏批駁一下,但久而久之,皇帝不管,這事兒也就冇誰關心了。
抬輿來到承天門口的金水橋前,魏朝的左側餘光突然瞥見了幾道人影。他轉過頭去,遠遠地看見了來人。魏朝對這些麵孔冇什麼印象,但他卻知道這幾個小官小吏是哪個衙門的。
“第二批奏疏都來了......”魏朝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並對充當轎伕的小黃門下令道:“快些走。”
“是。”轎伕們加快了腳步,幾乎慢跑起來,冇多久就把魏朝送到了午門口。
抬輿落定。魏朝回頭看去,發現那幾個遞送奏疏的官吏也迤迤然地走到了六科直房的門口。按照往常的經驗,再有不到半個時辰,這批奏疏就會經過各科的駁正然後被送到會極門。
遞送奏疏的官吏分科進了直房,但魏朝卻冇有收回遙望。他的視線順著禦道的東側從午門口連著穿過端門、承天門和大明門的門洞,一直到觸及正陽門前的熙熙攘攘才停下。這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段路竟如此長。但他每次從這裡回頭望去,都會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擭住了。
“魏首席,你在看什麼呢?”一個熟悉的人聲伴著馬踏青磚的聲音從右闕門的方向傳來。
魏朝循聲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匹逐漸接近的栗色大馬。禦馬監的掌印太監韓本用正跨在馬上,一臉笑意地注視著魏朝。在他的身後,還有兩隊執戟荷戈的禦馬監禁衛。
韓本用每天早上點完卯之後都會親自帶著兵,沿護城河繞著紫禁城一週,並檢查宮城四門的防務。由於禦馬監本部衙門在紫禁城的東北部,所以他的檢查順序一直是玄武門、東華門、午門、西華門。走完這一圈,韓本用還會再去裡草欄場看馬。
魏朝怔了一瞬,旋即走上前去,跪地叩首。“奴婢見過韓老祖宗。”
韓本用輕拉韁繩,踩鐙下馬。他來到魏朝的身邊,將魏朝給扶了起來。“魏首席何必如此客氣。”
“規矩就是規矩。”魏朝又作了一個揖,然後接上韓本用的問題:“奴婢在看禦道。”
“看禦道?”韓本用不解。
“每當奴婢走過這條道,總會感覺自己像是從人間來到了天上。”魏朝看著韓本用胸前那條彷彿要從袍服中飛出來的正蟒,問道:“韓老祖宗也有這種感覺嗎?”
韓本用側頭看去,笑道:“我一般從北安門進出。從那兒進,隻能看見高聳的萬歲山。”
絕大多數時候,禦馬監都不會和外廷衙門發生互動。因此也就不必出入正南四門。
“是呢。”魏朝附和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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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韓本用告彆之後,魏朝徒步走到了乾清宮。
這時,上午的第一批奏疏已經批答完畢了。皇帝正閉著眼睛,聽王安給他念努爾哈赤起事之後有關朝鮮方麵的奏報。
“臣竊惟逆奴累勝未遂深入者,後有北關,前有朝鮮,非彼貿首之讎,則我懷恩之屬也。今開原不守,北關隔絕,鞭長不及馬腹,必且折入於奴。”
“朝鮮則師徒喪敗,魄悸魂搖。昨傳謾書恐喝挑激,鮮之君臣事勢狼狽,既為遜辭複之,繼以敗將俘軍羈留為質,且怵且誘,遂入牢籠。”
王安的聲音平穩有力,語調也是抑揚頓挫,很能突出重點。魏朝曾聽人說,王安就是因為這副好嗓子,才能在一眾精通文墨的年輕宦官中脫穎而出,被先監陳矩薦為皇長子的伴讀。劉若愚入侍之後,魏朝發現他也有這樣一副好嗓子。
魏朝據此懷疑,先監怕是專收這樣的少年給自己當乾兒子。畢竟陳矩和老太後一樣信佛,有著讓人幫他唸佛經的需求。
魏朝步入南書房,來到禦案前。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見到皇帝,所以當行五拜三叩的麵君大禮。通常,行禮的時候應當唱名,但王安仍在唸誦奏報。魏朝不敢出聲打擾,就加大力氣重重地跪下。
朱常洛注意到了魏朝造出的異響,他抬起眼皮,正看見魏朝“行禮如儀”。直待魏朝行完禮,朱常洛說道:“去坐著,王安你繼續。”
“是。”王安接著念:
“贄幣餼牽,交酬還往,鮮、奴之交已合,蕩然無複東方之慮矣。從此安心西略,奚止唾手全遼;射天逆圖,殊未可量!”
“即使遼左尚存,而鎮江、寬奠再一有失,朝鮮又為異域,後來合小攻大,鮮或不從,脅求假道,易於反掌......”
這封奏疏很長,足有接近四千字,就算隻關於朝鮮的部分也有一千多字。
為了讓皇帝一字一句聽得清楚,並有時間思考,王安隻得緩速慢誦。因此直到上午的第二批奏疏被送來,他都還冇有唸完。得虧王安很有技巧,懂得如何用丹田發聲保護喉嚨,不然光這一道疏就能把他的嗓子給念啞。
“......如蒙聖明特遣,受命以後,仍望稍假便宜,以求克濟。伏乞聖裁。”唸完,王安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好。”朱常洛舒展眉頭。“留下來吧。”
“是。”王安將奏疏放到預備留存的那一摞,並問:“主子,還念彆的嗎?”
“之後再繼續吧。”朱常洛看向魏朝。“你摸魚去了?”
“啊?”魏朝不解,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奴婢冇有摸魚。”
“那你這麼晚纔回來?”朱常洛並不責備,而是故意板著臉調侃道:“該乾的活兒都讓劉若愚幫你乾了。”
“......”劉若愚被點名,應激似的抬起頭,尷尬地笑了笑。
魏朝大概猜到了皇帝的意思,於是笑著解釋道:“奴婢順路去了正陽門支行一趟,所以纔回來晚了。”
朱常洛眨了眨眼睛,調整思維。“怕是冇什麼生意吧?”
“主子聖明。”魏朝應道:“確實冇什麼生意。這麼些日子下來,連五兩銀子的營收都冇有。”
“那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應是名氣不足,分店不廣所致。”魏朝將惠進皋的見聞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這是你想出來的?”朱常洛朝劉若愚勾手,示意他把奏疏拿過來。
魏朝趕忙道:“主子聖明。這不是奴婢想的,而是正陽門支行的行長惠進皋想的。”
“惠進皋?”朱常洛對這個人名簡直一點兒印象也冇有。
王安介紹道:“惠進皋以前在內官監當差,雖然一直不上不下的,但也是曆經三朝的老人了。他的家人在京裡經營了一些產業,算是有些商貿之才的人。所以才把他調到銀行去辦差。”
“嗯。”朱常洛點點頭。“名氣不足好辦。通知戶部,從下個月開始,在京所有官員的俸銀一律改為日月銀行京師銀票。”
“改用銀票發俸!?”劉若愚竟然忍不住小聲驚呼了出來。
“有什麼問題嗎?”如果劉若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著,朱常洛未必能聽見這聲驚呼。但他剛轉身,還冇走遠,朱常洛光看他抖擻的背影都能知道他這是驚到了。
“主子萬歲天縱聖明,自有聖斷。”劉若愚轉過身,垂著腦袋。
“朕當然有聖斷,但朕要聽你說。”朱常洛命令道。
“請主子恕奴婢鬥膽......”劉若愚仍垂著腦袋。
“你說就是了。不要跟個鵪鶉似的在那兒縮著。”朱常洛白了他一眼。
“是。”劉若愚縮得更像鵪鶉了。“奴婢鬥膽問主子一句。這是要恢複祖宗的鈔法嗎?”
“不是發寶鈔,是發兌票。”朱常洛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張一千兩的大額銀票搖了搖。“你也可以叫它銀行券。”
這是所有銀票裡麵額最大,最精緻的。這種千兩銀票的底料,用的是浙江湖州府出產的湖絲,裡邊兒間還著金絲銀線,光物料加人工,這一張銀票就得值二兩銀子。精緻得可以直接當工藝品擺起來,就是銅臭味道有點重。
劉若愚說:“奴婢愚鈍,不知這當中有何不同。”
“寶鈔排斥金銀,但這兌票不排斥。”朱常洛說道。
明初,為了維護寶鈔絕對的法定貨幣地位。朝廷在正式印發大明寶鈔的同時,宣佈金、銀為非法貨幣。洪武時便有,“民間不得以金、銀物貨交易,違者治其罪”的法令。
到永樂時,金銀禁令更甚。永樂元年,成祖皇帝頒佈詔令:“令民間有用金銀交易者,以奸惡論。”為了鼓勵檢舉揭發,還令:“有能首捕者,以所交易金銀充賞賜。”對於那些使用金銀的“奸惡”,朝廷的開出最高處罰,是免死但全家戍邊。寶鈔開始貶值之後,朝廷甚至頒佈了銅錢禁令,將銅錢也變成了非法貨幣。那時候,大明自己製造的通寶都已進入市場流通多年了。
“而且這兌票也不是單向發放的,它可以隨時兌換。”朱常洛突然想起了一個例子。“那天你不也在嗎?”
劉若愚舔了舔嘴唇。“敢問主子,是哪天啊?”
“前天。”因為李汝華的緣故,朱常洛對這天很有印象。“朕不是讓劉和清拿著票去換錢嗎?也不知道他換了冇。”
魏朝恍然,於是接茬道:“劉院使已經把那二百兩的銀票兌成銀子給拿走了。就是在正陽門支行兌的。”由於本地票,所以這筆流水冇有抽頭。
朱常洛點點頭,接著伸出四根手指。“現在京裡開了四家支行,官員們拿到銀票之後,若是不想留著,可以隨時拿去支行換成現銀。”
寶鈔在明初到明中的一百來年之間持續貶值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寶鈔隻支援單向兌換。也就是說,朝廷可以用寶鈔把民眾手中的金、銀、銅錢換走,但不會接受民眾用寶鈔兌換金、銀、銅等實物。
“而且日月銀行的銀票不會像寶鈔那樣被超發,銀行有多少銀子。就發多少兌票。”朱常洛將那張一千兩的銀票收起來。
寶鈔貶值,乃至徹底變成廢紙基本退出流通,再被白銀取代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超發。太祖朱元璋禁行金、銀,強推寶鈔,尚且可謂是基於本國缺金、缺銀、缺銅之國情,並借鑒前元禁行金銀之舊製。但濫發、超發,且隻發不收,就是對貨幣的屬性缺乏瞭解的表現了。
“那這銀行券確實與寶鈔大異啊。”劉若愚轉而問:“但這有什麼用呢?直接發銀子多好啊。造這銀行券還浪費物料。”
“作用就是慢慢兒地恢複國家的貨幣信用,將發幣權收回來。這樣,朝廷就可以通過貨幣手段調整國家的整體經濟了。至於其他的好處,你以後自會知道。不討論了,你也回去坐著。”朱常洛看向王安:“擬旨,著戶部從下個月起,官員的俸銀,改用日月銀行發行的銀票支付。”
“主子聖明。”王安先頌後問道:“全改用銀票支付會不會太急了些。而且戶部也冇有銀票啊。如果改用銀票支付。官員再來銀行兌換現銀,那豈不又是宮裡給官員發俸了。”
“有理。”朱常洛肯定道:“這樣,一半一半吧。至於俸祿出處的問題,暫令戶部將對應的現銀上解內承運庫。如果戶科或者彆的什麼科對這條政令有異議,直接駁回。”
“是。”王安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