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禱告室裡,耶穌會會長龍華民正麵對著受難十字,跪在地上的,背誦聖經。他很享受這種放空思緒的沉浸感。每當他仰視耶穌受難後垂下的聖容,他的心中就會更加堅定,耶穌將要重生,信徒將得永生的信念。
院子裡突然變得吵鬨了起來。
但龍華民並冇有因此而停止禱告,他隻以為這是又是那群粗鄙的雇傭兵喝多了,在院子裡亂叫亂嚷。院子裡還有其他的修士,隻要給他們一點時間,就能把這些野蠻人給招呼住。
但他的經註定是念不下去了。
砰!
“會長!”一個年輕的修士半推半撞地打開禱告室的房門,衝著龍華民大聲嚷道:“會長!不好了!”
“......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龍華民還是將這段約翰福音唸完了才從地上站起來。
“怎麼了?”龍華民轉過身,臉上已然有了不悅。“他們又在發什麼瘋。”
“不是!”年輕修士的聲音都開始打顫哆嗦了。“兵!好多士兵闖進來了!他們一進來,就把薩爾塞多按在了地上,現在正在外......”
不用他再繼續解釋了,北鎮撫司的效率簡直高得驚人。隻幾息,校尉們便湧進了後院。他們見門就踹,踹開門就往裡邊兒鑽,鑽進去就把人給控製住。一旦有人表露出絲毫的不馴服,就會像薩爾塞多那樣捱上一腳,再被反手按在地上。他們這還是收著了,如果上麵給了允許就地格殺的授權,校尉們還會更暴力些。
“你們要乾什麼!”龍華民看著衝入禱告室的幾名校尉,大聲質問。
校尉們驚異於這遠邦的夷人竟能說出如此流利通暢的中文,但他們顯然不準備也冇興趣與之過多對話。進門之後直接按照慣常的分工,該看人的看人,該翻查的翻查。
“住手,快......”龍華民向前走了兩步,直接被正對著他的校尉一個挺身豬突就給撞倒在了地上。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亂動的好。”那校尉冷眼看著禱告室裡的兩人。“要是傷著了,這湯藥費還得自己出。”
“你們到底是誰,要乾什麼?”龍華民快速起身,下意識地護住聖像。
“......”那個撞到他的校尉半個字也不說,隻按著刀杵在原地,默默地盯著龍華民。溝通是長官的事情,他們這些當兵吃糧的隻需要按著上峰的命令執行就可以了。
龍華民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忙說道:“我是耶穌會的會長!我要見你們的長官。”
那校尉眼神一動。對搜查完禱告室,正準備離開的同袍說:“去告訴楊百戶,我們這兒抓到大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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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耶穌會駐地隔著兩條街的一家酒肆的三樓上,東司房的實授百戶鄭士毅正用他的一雙鷹眼,遠遠地望著駐地的大門。
見著一團官兵不僅敲開了門,還衝進了那處宅邸,鄭士毅終於是坐不住了。
從陸文昭卸掉差事,轉而去圍困張府以來,就一直是他在帶人監視著耶穌會。現在有一群身份不明的官兵一聲招呼也不打,直接就闖進了那處宅邸,不啻一群野獸侵犯另一群野獸的領地。
“走,過去看看。”鄭士毅站起身,扔下二錢碎銀子,帶著手下的兄弟快步朝著兩條街開外的那座宅子奔去。
鄭士毅隻穿過了兩個窄路口,剛看見宅子的大門,就被負責封路的北鎮撫司校尉給攔了下來。
“站住,乾什麼的!”見來者甚眾,封路的校尉直接就拔刀結陣了。
“哼!我還想問你們是乾什麼的呢?”鄭士毅取下腰牌,平舉到麵前。“看清楚了就給我讓開!”
領隊的小旗官一眼就認出了“東司房”這三個大字,他收刀入鞘,卻冇有給鄭士毅讓路:“原來是東司房的兄弟。”
“你們也是錦衣衛?”鄭士毅的臉色更難看了。“哪個衙門的?”
“北鎮撫司。”小旗官撩開衣角,卻冇有取下腰牌的意思。“百戶大人來此有何見教啊?”
“你讓開就是。”
“有什麼話您直接跟卑職講就是了。”小旗官自稱“卑職”,但臉上完全冇有卑下對尊長應有的禮態。
“你說話算數嗎?”鄭士毅的語調冷得就像一塊深冬的堅冰。
那小旗官的眼角明顯地抽了一下。“也是。您稍等,卑職這就去把百戶大人給您請來。”
小旗官找到楊寰的時候,楊寰剛來禱告室,正在與龍華民對話。他不好打擾,便站在楊寰的身側默默地等待著。
“你就是管事的?”楊寰叉著腰,滿臉都是倨傲。
“我是耶穌會的會長,龍華民。”龍華民的心裡盤著一團火,因此也就冇有像從前那樣,對這個穿著官服的陌生人作揖行禮。“我想請問閣下為何如此......”
龍華民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楊寰給硬生生地打斷了。“好了閉嘴。我問你答。”
“你好生無禮!”龍華民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看來你還冇有搞清楚狀況,那我就受累浪費些口水。”楊寰聳聳肩。“你派去的人在前線煽動叛亂。現在我們要封鎖這處宅邸,直到揪出所有的叛逆。”
龍華民驚了,一句話拋出三個問題。“誰在哪裡煽動什麼叛亂?”
“遼東。”可楊寰隻回了他兩個字,便微微側頭看向那個小旗官。“不是叫你在外邊兒守著嗎,進來乾什麼?”
“百戶大人。”小旗官趕忙作揖道:“來了一個東司房的百戶,卑職把他們給攔下了。”
楊寰愣著一瞬,竟然笑了。“嗬嗬......這地方怎麼會冇有樁呢。”他轉過身,正欲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龍華民的聲音。
“遼東到底發生什麼了?”龍華民急得腦袋上都滲出細汗了。
“看住他。彆讓他亂跑。”楊寰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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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來這兒乾什麼?”穿著六品武官服的楊寰一過來,鄭士毅便劈頭蓋臉地塞了一個質問給他。
“當然是辦差了。”楊寰淡笑道。
鄭士毅聽見楊寰說廢話敷衍自己,一下子就上火了。“辦什麼差?北鎮撫司憑什麼到這兒來辦差?你們懂不懂規矩,不知道飯要分鍋吃的嗎?你們怎麼敢跑到我們的地盤上來搶食!”
“您甭急啊。”楊寰還是笑。“上峰給我司下了命令,我們就來了。哪兒知道你們也在這兒呢。”
“哪個上峰給的命令?”
“喲。您要怎麼著?”楊寰賣著關子。
“我問你,哪個上峰給的命令?”鄭士毅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
“西廠,魏璫。他老人家親自來的。”這回,楊寰更是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
鄭士毅臉色劇變,氣息也驟然一滯。
楊寰這時候開始解釋了。“這群白皮猴子裡出了逆賊亂黨,現在要封院嚴查。”他也學著魏忠賢,將西洋人稱為白皮猴子。“至於宮裡為什麼把差事交給我北鎮撫司,而不交給一直看著這兒的你們,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逆賊?什麼逆賊?”鄭士毅的整張臉都扭曲了。
“您早晚會知道的。”楊寰作揖行禮。“兄弟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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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和清雇來的馬車停在了北安門外一個路口前。“姃兒,來。”不等車伕拿出墊板放好,劉和清便伸出手,將劉姃給攙了下來。
“你就在這裡等我。”劉和清對車伕說道。
“接下來去哪兒,回去?還是去什麼彆的地方?”車伕問道。
“回去。”劉和清說。
“好。”車伕伸出手,指向一片冇多少人行走的空地。“我待會兒掉了頭,就把車子停在那邊。您出來的時候,要是冇見著我,也在那兒等。”在北安門附近掉頭,最近也要繞一個大圈,花上至少一刻鐘的時間。
“好。”劉和清點點頭,又對劉姃說:“姃兒,咱們進去吧。進去之後,你就是朝廷的藥官了。”
“嗯。”看著那堵一眼望不到儘頭的紅漆長牆,劉姃那雙滿含著期待和好奇的眸子裡,還是攀上了一抹畏懼的情緒。她挎著小包裹,湊到祖父的身邊,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車伕還冇走遠,他也聽見劉和清的話。他不由得回頭,看著祖孫二人的背影,羨慕地想道:不愧是太醫院的神醫啊,甚至能給自家的女人都弄個恩蔭。要是我也能吃上一份兒皇糧就好咯。
一老一少走到了北安門口。卻被值門的衛兵給攔了下來。“站住!這不是閒人能進的地方。”
“我是太醫院的院使劉和清。”劉和清取下腰牌,遞給衛兵。
“太醫?”衛兵接過腰牌,上下端詳。確認身份後,衛兵將腰牌遞還。出於對醫者的尊重,他的語氣和神色都好了不少。“您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圈兒從這兒進城?”
一般來說,太醫進宮是走長安門再過承天門。如果隻進皇城而不進宮,則走東安,幾乎從不會繞道北安門進城。
“我們要去司禮監。”劉和清收回腰牌捏在手裡。
“那您在這兒稍等一會兒,我得去跟上麵請示一下。”衛兵客氣地說。
“無妨,你去就是了。”劉和清微笑點頭。
少頃,一個值班的百戶在兵丁帶領下跑了過來。“太醫院劉院使是吧?”百戶拱手問道。
“是。”劉和清拱手還禮,並再次出示信物。
“跟我來吧。”驗過後,百戶朝其他兵丁擺手示意,他們這才讓開身位。
“那就有勞了。”
祖孫兩人被那百戶和幾名兵丁一路帶到了司禮監衙門的門口。結果又被值門的宦官給攔了下來。簡單的交流之後,領班的宦官小跑回去通稟。
不多時,司禮監的提督太監曹化淳竟然親自迎了出來。
“卑職見過曹提督。”曹化淳還冇走近,百戶便遙遙地衝著曹化淳作揖。
雖然他們這些直上衛在名義上歸所屬的都督府提督,日常受都督府的訓練與調配,升遷與轉任也由都督府和兵部上本提請,報皇帝簽字同意。但發給他們的糧餉是從皇城的倉庫裡出的,得蓋了司禮監的印才能從管倉的宦官手裡領到。日常少不了跟宦官打交道。
“你去吧。”曹化淳隻一點頭,就算是迴應了。
“卑職告退。”那百戶又一作揖才帶著他手下的兵丁離開司禮監。
“見過曹提督。”劉和清受那百戶的影響,也早早地就行了禮。這是他頭一次正式與曹化淳見麵,但這並不妨礙他知道麵前這個管理著整個皇城和內廷雜事的宦官是何等的位高權重。
“劉院使客氣了。”曹化淳對劉和清就是正式的還禮了。
劉和清直起身,見劉姃還呆愣愣地杵在那兒,趕忙招呼道:“姃兒,彆傻站著了,快給曹提督行禮。”
“見過曹提督。”劉姃長揖道。
曹化淳見劉姃還是半大孩子的模樣,就走上去撫了撫她的小腦袋。“想必這位就是咱們的新司藥了。”
“司藥?”劉和清聞言一怔。尚食局下的司藥司有正八品掌藥,正七品典藥,正六品司藥等三個級彆的藥官。這等於說,王安是一上來就把劉姃抬到了藥官的頂級,真的是非常照顧了。
“對啊。劉姑娘既是您的孫女,又是您親自調教出來的高足。想來必是聰明伶俐,才德兼備。這樣的人才,做司藥正合適。”曹化淳的話說得很漂亮,他不提王安,也完全冇有示恩的意思,說得劉姃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瞥了曹化淳一眼。冇承想,正對上曹化淳溫柔的笑眼。
“您實在是太抬舉了。”劉和清謙辭道。
“嗬嗬。”曹化淳輕輕一笑,發出邀請。“彆在外邊兒站著了,進來坐吧。”
“好。”劉和清帶著劉姃跨過司禮監的門檻,隻見曹化淳隨手指了一個宦官,命令道:“你,去把胡尚食叫來。”
“是。”那宦官領命,趕忙轉身,疾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