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集堡北崗,天命汗的駐蹕之地。努爾哈赤正麵色凝重地眺望著數裡外的戰場。
從清晨到現在,努爾哈赤在這兒看著左翼四旗的步卒對奉集的北麵城牆連著發起了四次進攻。每次進攻,金兵都能在楯車的掩護下一路推進到奉集近郊,再對城下守野的明軍發起衝鋒。但在那之後,金兵就推不動了。
一旦金軍離開楯車,立刻就會成為城頭大小銃、炮的攻擊對象。就算撕開了第一條陣線,後續的部隊也會立刻頂上來。
努爾哈赤不得不承認,在熊蠻子的經略之下,團聚於遼東前線的明軍,已經不再是薩爾滸新敗之後的那副頹然怯戰之色。這對大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報!”就在左翼四旗即將發起第五次進攻的時候,一匹快馬奔到努爾哈赤所在的墩台
“說。”努爾哈赤俯看來人,隻一眼他便知道,這是正紅旗派來的人。
“稟告大汗。”騎手下馬,低頭稟報道:“在奉集西南方向十裡處,發現明軍援軍大部!”
“援軍......”努爾哈赤眉頭一挑,問道:“有多少人?打的誰的旗幟?”
“稟告大汗。不知道有多少人。隻知連山遍野,似無窮儘。至於旗幟,我們隻見到了‘魯’字旗。”騎手回答說。
正紅、鑲藍兩旗的零星馬探,在探查到遼陽方麵援軍並回報之後。代善立刻增派了數以百計的馬探擴大偵查,試圖搞清明軍援軍的規模。可是明軍卻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數倍於金軍馬探的武靖營騎兵四散開來,主動圍剿金軍的馬探。很快就把試圖靠攏明軍軍陣的金軍輕騎兵徹底驅散了。
這時候,如果代善還想繼續偵查,就隻剩下組織對等規模的騎兵強行前進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可是,努爾哈赤抽走了右翼四旗的騎兵大部,籌謀著給奉集守將李秉誠來一個斬首行動。這就導致代善即使是有心也無力了。
“我知道了。”努爾哈赤沉默了一會兒後,對正紅旗的騎手說道:“回去告訴大貝勒,讓他就地列陣,與明軍對峙,但做好隨時撤軍的準備,等我命令一到,立刻按原定計劃收縮。如果明軍主動發起進攻,許他自由行事。”戰爭的主動權依舊在努爾哈赤的手上,隻要他不想跟明軍打,明軍也就拿他冇有什麼辦法。
“是。”騎手領命,上馬離開。
“傳令!”努爾哈赤低喝一聲,立刻就有幾個貼身的親隨過來候命。
“傳令四貝勒。讓他停止進攻,帶著左翼四旗的全部人馬撤出戰場。對奉集的攻略,到此為止了。”努爾哈赤下令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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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紅、鑲藍兩旗軍陣的對麵,來自遼陽方向的援軍已經擺好了陣勢。
目前,熊廷弼這邊有四個編製不一大營。
第一大營,就是他的經略中軍營。這支部隊的士兵大多揀選自京營,隻有少部分是各級軍官自帶的家丁。經過熊廷弼近兩年的調教,經略中軍營已經完全擺脫了京營自帶的懶散習氣,變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強力“操軍”。
冇錯,還是操兵。這支總計有四千餘人的部隊還冇怎麼見過血,乾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熊廷弼四處奔走的時候,給他提供援護。他的下一步計劃,就是把這些人打散,和經曆過血戰的戰兵乃至武將手下的家丁輪換。
熊廷弼一點兒也不喜歡家丁主戰,其他士兵協助,這種極度依賴小規模精銳的打法。他想做的事情,是把遼地的所有士兵都變成能戰敢戰的精銳。軍隊整體的戰力上不去,小規模的精銳再強也隻有被圍殲的份兒。
他手下的第二營,則是由參將魯之甲統帥的武靖營。武靖營說是營,但更像一個橫亙在沈奉之間的大屯堡。裡邊兒駐紮著兩個次一級的遊擊營,和一個守城兵營。分彆由兩個武靖遊擊和一個武靖守備指揮。
熊廷弼把兩個遊擊營都給帶出來了。這兩個遊擊營,各有三千人,共六千戰兵,以騎兵為主,皆為揀選整編後的遼鎮原兵。
武靖的兩個遊擊營,因為機動性較強,被熊廷弼安排作為護軍,擺在中軍營的側前方,以防止敵軍派出騎兵左右穿插,乃至繞後攪亂步兵陣型。
熊廷弼手下的第三營和第四營,則為總兵官陳策統帥,並由副將童仲揆、參將周敦吉分將的石砫、酉陽土兵。這兩營兵各有四千人,共八千戰兵,除少數會騎馬的軍官外,全是步兵。
這兩支土司兵,由於機動性較差,則一起並排著被熊廷弼佈置在了中軍營的正前方。
至於中軍營,是總預備隊。除非情況十分危急,否則是絕不動的。
熊廷弼把這些人拉出來,隻擺了一個防禦的架勢,就冇想要對金兵發起主動進攻。現在敵人的意圖不明,部署不明。貿然進攻就是找死。他甚至還給賀世賢發去了一封急件,要求他務必沉住氣。不要貿然出城,直到收到明確的進攻命令再對撫順發起進攻,圍魏救趙。
其實熊廷弼也不是很擔心賀世賢再度浪戰,畢竟瀋陽城裡除了賀世賢還有兩個很有分量的文官,他們都能及時把賀世賢那幾近於莽的戰意給壓製下來。
“報!”一匹快馬飛奔到熊廷弼的中軍帳前。
這時,中軍已然紮營,營地周邊正在構築以炮兵和車兵為核心的外圍防禦陣地。而熊廷弼本人則在帳中盯著繪製了奉集周邊二十裡的地圖想事情。
他來遼之後乾的頭幾件事情之一,就是讓人把從全遼到重要的區域性地區的地圖重新繪製了一遍。他每次出行都會讓人帶著這些東西,好方便他理清思緒,隨時調整小到營將,大到總兵的戰術部署。
熊廷弼轉過身,看向那名傳令兵。“說吧。”
“稟告經略,我軍正麵的奴賊正在撤退。”傳令兵半跪抱拳道。
“撤退?”熊廷弼立刻判斷,努爾哈赤這是要像上次那樣總體後撤。
如若不然,正在進攻奉集的金兵的側翼就會暴露出來。如此便很容易陷入被兩麵夾擊的境地。以他對努爾哈赤的瞭解,這張老野豬皮是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如果犯了,熊廷弼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傳令武靖左營,令他們立刻加派騎兵前往偵查正麵敵軍的動向。”熊廷弼對那傳令兵說道。
“是!”一兵一令。熊廷弼言罷,傳令兵立刻離開。
“傳令。”熊廷弼喚道。
“在。”帳內的傳令兵立刻抱拳候命。
“傳令武靖右營,令他們派遣騎兵前往奉集城下,如果奴賊仍在攻城,立刻投入戰場,併火速遣人來報。若奴賊已經停止進攻,則改援為偵,探查奉集周邊敵軍動向,切勿擅自深入。”熊廷弼下令。
“是。”又一傳令兵領命離開。
“傳令前鋒土司......”熊廷弼頓了一下。“算了,就這樣。”
他原本是想命令前鋒的土司兵做好拔營的準備,但土司兵基本冇有裝備需要部署的火器,解除防禦陣型用不了多少時間,一個命令過去幾乎立刻就能前進,冇必要搞得這麼緊張。
“改傳張神武,令中軍營即刻停止外圍部署,收攏戰車、野炮,做好移營的準備。”熊廷弼改令道。
“是。”
傳令兵都離開後,熊廷弼又轉身回看向地圖,喃喃道:“這老野豬皮弄這麼一場到底是想乾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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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泰昌元年二月十一,八旗大部進入明軍視線。當日先後與沿路駐守墩兵,李秉誠部馬探,李秉誠部騎兵主力,朱萬良部馬探,朱萬良騎兵主力,爆發規模不等的戰鬥,雙方互有死傷。次日,即泰昌元年二月十二,金兵攻奉集數陣,不克。至正午,見遼陽援軍大部抵達,遂主動後撤。
當天傍晚,奉集守軍、遼陽援軍、虎皮援軍的主要將領,在熊廷弼召喚下,先後來到坐落在奉集堡城中央的援遼總兵府。
參將趙率教進入議事堂的時候,除了發現熊廷弼已經占據了曾屬於李秉誠的主位,還發現掛在架子的上邊兒的奉集周邊圖,已經被換成了更大但細節更少的沈、奉、虎三鎮圖。
與會的武將還是那些人,而來到此處的文官除了經略熊廷弼和中路監軍道高邦佐以外,還多了一個人,與熊廷弼同科進士的崔儒秀。
崔儒秀的科舉道路和熊廷弼極為相似。他們都是萬曆二十五年丁酉科的舉人,並在次年聯捷戊戌科進士。此外,兩人的年歲還很近,熊廷弼隻虛長崔儒秀一歲。
按理說,兩人年歲相近,還是同年,關係應該不錯。但實際上,他倆的關係並不好,至少現在並不好。其中的原因也很簡單,崔儒秀的官職是以山東按察僉事,整飭開原兵備。
如今開原已經丟了,在努爾哈赤的勢力範圍內,熊廷弼又遲遲不肯出兵收複,導致根本冇地方兒給崔儒秀整飭。同時,朝廷又不給他派新的差事,崔儒秀就隻能像個遊民一樣,貼著與明、金對峙的第一線不斷地遊蕩,一會兒在遼北逛一下,一會兒在遼南遊一下。
熊廷弼也不怎麼管他。崔儒秀來遼的時候,曾散儘家財沿途自募了八百精壯。這些精壯跟著崔儒秀來遼以後,熊廷弼給他們造了冊並接上了皇糧。卻並冇有將之打散塞到其他部隊的裡,而是繼續讓他們跟著這個過得簡直像個透明人一樣的開原兵備道四處跑。
崔儒秀就像一個遼東地方的救火員。哪裡點了烽火,崔兵憲就帶著人往哪裡走。雖然他這點兒人給努爾哈赤手下的某一旗塞牙縫兒都夠嗆,但總歸能提振一下軍心。讓丘八們曉得,朝廷的道員也不全是韓原善、閻鳴泰這樣怕死不敢巡邊的孬種。
聽完鎮守奉集總兵官李秉誠對這兩天戰況的詳述,監軍道高邦佐先是看了熊廷弼一眼,見他暫時冇有提問的意思,遂發問道:“李鎮帥,您是說奴賊有一種銃射不穿,炮打不透的車盾?”
李秉誠點頭道:“大炮打得透,小炮就冇法子了。稍微遠一點,炮子還會被直接彈開。”
“有繳獲嗎?”高邦佐又問。
“有。”李秉誠說道:“有一具車盾的機軸恰好被打斷了。奴賊帶不走,就留在了城下。”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崔儒秀也問道。他在閱覽關於開原陷落的報告的時候就見過類似的記載,但直到目前他還冇有見過實物。
“倒也不是個特彆複雜的東西。”李秉誠轉頭看向崔儒秀。“它能擋住炮子隻是因為厚。”
“厚?”
“工匠看過了,這爛慫貨冇有任何技術上的難度。就是用總厚度達到六寸的木板作為正麵主體,木板之外再鋪上厚牛皮和厚鐵皮。隻要有材料,哪怕不是工匠都能做。”
李秉誠停下來歎了口氣,接著對熊廷弼說道:“可這東西雖然簡單,卻非常實用。他能幫助奴賊頂著鳥銃、小炮的射擊,相對安全地接近我方陣地,這就和蒙古韃子的戰法很不相同。”
嘉靖時,為了應對“北虜”,也就是蒙古諸部的威脅,戚繼光和俞大猷等一批傑出的將領開發出了“環車為營,銃炮擊敵”的野戰車營。明軍將戰車作為搭載火器的載具和可移動的壁壘。
出於對付蒙古遊騎的經驗,明軍在野戰時通常會將重炮藏在車陣裡,再在大炮中塞滿霰彈,等遊騎靠近再近距離糊臉。
這種戰術對純騎兵的殺傷效果很好。如果昨天德格類以及碩托、嶽托兩兄弟敢於率領騎兵對朱萬良的陣地發起總攻,隻需要一輪散彈攢射,正黃、鑲紅兩旗的精銳就要遭大殃。但德格類及時地清醒了過來,按照努爾哈赤的指示,及時懸崖勒馬,止住部隊。
“如果我軍在野外與奴賊的步陣短兵相接,恐怕舊有的車炮根本破不了奴賊的盾。戰法需要變革。”李秉誠最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