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奉集堡外東北方向六裡處,金軍八旗正在各旗旗主的督領下安營紮寨並佈設防禦工事。兩黃旗位於八旗正央,被其他六旗環翼著。
儘管外麵還在忙,但努爾哈赤的汗帳卻已經搭好了。汗帳的中央擺著一個火盆,火盆上正烤著一隻再也產不出羊奶的老母羊。努爾哈赤盤腿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蒲團上,默默地看著仆人們往吱吱冒油的羊肉上撒鹽。
努爾哈赤的身邊還坐著一個人,那是“巴圖魯”鈕祜祿·額亦都。
額亦都出生於嘉靖四十一年,今年五十九歲。是最早跟隨努爾哈赤的宿將之一。萬曆八年,努爾哈赤途經嘉木瑚寨,借住在額亦都姑父,也就是嘉木瑚寨寨主穆通阿的家中。當晚,額亦都與努爾哈赤徹夜長談,相見恨晚。於是不顧姑姑的反對,決定跟隨努爾哈赤創業。這一跟就跟了四十年。
從努爾哈赤十三副遺甲起兵到統一建州女真,再到統一女真諸部,最後到擊潰葉赫南下伐明,額亦都屢隨努爾哈赤征戰,可謂是未嘗敗績。每次受到封賞,額亦都都將賞物分給有功的將士,而從不獨占。為了向努爾哈赤表忠,額亦都甚至願意當著眾子的麵,親手悶殺恃寵而驕,無禮於努爾哈赤之子的次子達啟。
因此,努爾哈赤對他也是非常信重。努爾哈赤出征時,額亦都如果跟隨,那麼努爾哈赤的身邊就一定有額亦都的一席之地。而且額亦都儘管屬於鑲黃旗,但並不對努爾哈赤自稱奴才。
等了一會兒,羊肉烤好了,仆人將左右兩隻羊腿分割下來,放在盤中,分彆呈送到努爾哈赤和額亦都的麵前。
“謝過大汗。”額亦都拜謝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微微頷首,並擺手斥退左右的仆人說道:“你們都出去,在外麵候著,要是有誰過來了,也讓他們在外邊兒候著。彆放進來。”
左右侍從率先應承離開,而烤肉的仆人直到把羊肉放到既能保溫又不會被烤焦的地方,才行禮退去。
額亦都知道努爾哈赤這是有要事要說,頹靡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正在切割羊肉的右手也因此緩了下來。
努爾哈赤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利索,他揮動鋒利的小刀,切下一塊口感發柴的羊腿肉,並用刀尖紮著,送進嘴裡。他一邊嚼,一邊問:“如今儲位空懸,國內暗流湧動。我欲再立新儲,平息騷然,你覺得我的哪個兒子,堪在我百年之後,承繼天命啊?”努爾哈赤說話的語氣彷彿像是在問這羊腿肉好不好吃。
“!”即使老巴圖魯早有預備,但這個問題真被拋出的時候,額亦都的肩頭還是不自覺地聳了一下。“大汗,您春秋鼎盛,還要統禦大金萬萬年呢,何必憂慮百年之事。”努爾哈赤的口氣再輕鬆,儲位的問題都不是能隨便回答的。
“萬萬歲的皇帝都已經賓天了,我還能活幾天呢。”努爾哈赤是嘉靖三十八年出生的,今年六十二了,比先帝萬曆還大四歲。在得知萬曆皇帝過世之後,他就時常冇來由地開始思考自己的身後事。
額亦都繼續推辭不言。“這是大汗家事,豈是我一個外人所能言語的?”
“國本之事豈止我一家之事。額亦都你又何必自稱外人呢?”努爾哈赤又割下一片肉,隻不過這回,他冇有將之送進自己嘴裡,而是連著刀子整個遞給額亦都。
額亦都拜謝接過,用自己的刀子將肉片插走,接著又捧著刀子,將之遞還給努爾哈赤。“既然是國家大事,那自當由國主乾綱獨斷,身為臣子,又怎敢僭越妄言呢?”
努爾哈赤接過刀子繼續片肉。“額亦都,以公論,你是汗最信任的大臣,以私論,你是我的女婿。所以無論以公以私,你都能置喙。我要你說,你不要再推辭了。”所謂女婿,是指額亦都在萬曆四十一年時,尚了努爾哈赤時年十八歲的第四女穆庫什,當時額亦都已經五十一了。不過兩人婚後,相處得還算不錯,穆庫什還為額亦都生下了兩子一女。
“那我就鬥膽妄言了。”額亦都這才謹慎地回答說:“我以為,應複立大貝勒為儲。”
“哼......”努爾哈赤眉頭微皺,不鹹不淡地輕哼一聲。“這是何道理啊?”
“大貝勒久協國政,深孚眾望。雖有小過,然未有大失。不妨稍待其功,適時複立。”額亦都說道。
“代善的心大,嫌我住的地方小。他既然願意住他選的地方,那就讓他住好了。”“爭宅案”發的時候,努爾哈赤還冇有這麼大的怨憤,但這屬於事後越想越氣的事情。尤其是廢了代善之後,爭宅案更是被努爾哈赤頻頻想起,作為代善狂悖僭越的證明之一。
額亦都回答道:“我聽說,當初大貝勒是非為爭地,也不是嫌汗屋狹窄,隻是想與大汗親近。所以才頻邀大汗賞光。”
實際上,嶽托選擇的地方和代善選擇的地方離得很近。當初努爾哈赤想遷居嶽托地,並將代善地改造為舉辦大宴會的衙門也是出於這個考量。
“聽說......”努爾哈赤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你是從哪裡聽誰說的?”
額亦都當然是從代善本人那裡聽說的。早年努爾哈赤立代善為儲的時候,就要額亦都和大貝勒多親近。從那以後,他也就一直和代善保持著緊密而穩定的關係,在對待諸皇子的態度上,算是妥妥的“太子黨”。但額亦都深知,這時候實話實講,隻會激怒努爾哈赤,於是道:“傳言都這麼說。那兩塊兒地靠的這麼近,所以我也就信了。”
“他這哪裡是想和我親近,是急著和我的福晉們親近吧......”努爾哈赤突然想起富察氏的事情,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我還冇死呢!”即使怒火衝頭,努爾哈赤還是壓著聲音。大帳並不隔音,即使屏退左右,對話也還是有被彆人聽見的可能。
“......”額亦都原本盤腿坐著,聽見努爾哈赤說這種話,立刻就扶著地麵改成了跪姿態。“大貝勒從冇有這樣的心思。”
“繞來繞去的,所以你還是要擁立代善?”努爾哈赤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徹底吃不下去了,於是將切肉的小刀插在羊腿上。
努爾哈赤十指交握,指甲裡滿是灰塵。
“代善聽繼妻讒言,妄欲逼我殺孫的時候,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諫言阻止,反而頻頻窺探代善的臉色,這些事情我都是看在眼裡的。隻有莽古爾泰貝勒一人,敢在代善殺掉妒妻之後,當著眾人的麵說,諸弟及國內諸大臣皆畏兄嫂,所以不敢言語。你到底是怕他,還是想再弄一個擁立之功!?”
即使努爾哈赤的話說得又重又直白了,但還有一點,努爾哈赤對誰也冇講過。大福晉富察·袞代被親兒子莽古爾泰殺了之後,努爾哈赤曾單獨召見莽古爾泰,問他為什麼要這麼乾,莽古爾泰一說替父汗雪恥,這也是金國內人儘皆知的事情。二則說,害怕他大貝勒因為此事敗露鋌而走險傷害父汗。
“我......”額亦都向努爾哈赤磕頭,但他剛準備解釋,努爾哈赤就打斷了他:“我聽說了很多流言,有些是關於你的。不知道你有冇有聽說過?”
“敢問大汗,是什麼流言?”額亦都順著問。
努爾哈赤不答反問道:“去年八月,你為什麼不援救莽古爾泰?”
去年八月,也就是灰山之役。當時努爾哈赤欲掠瀋陽,但見明軍勢大,便改變戰略,親率右翼四旗與明軍對峙,並令左翼迂迴攻擊明軍。當時,額亦都被努爾哈赤任命為左翼總兵官,總領左翼四旗兵,而莽古爾泰隻領藍旗,算是他的下屬。
就在莽古爾泰率軍出擊,越過瀋陽,追擊行至渾河的奉集援兵的時候,額亦都的主力隻是遠遠跟著,還冇到渾河就自行撤退了。事後,莽古爾泰回報說,自己一鼓而下,明軍見之則潰。並指責額亦都畏畏縮縮,遷延不進。
官司打到努爾哈赤那裡去,額亦都則忍住了在努爾哈赤的麵前罵莽古爾泰是夯貨的情緒。隻說莽古爾泰這種行為是輕敵冒進,所以不敢讓全軍跟著他冒險。
努爾哈赤冇有討論莽古爾泰冒進與否的事情,隻責備額亦都,說他要是覺得莽古爾泰不該去,那就應該不讓莽古爾泰去。如果莽古爾泰非要去,額亦都就該直接打他的馬頭,然後把他給綁回來。要是莽古爾泰已經出發了,額亦都就得派人掩護莽古爾泰回來。
這一番詰問直接把額亦都給的所有辯解給堵死了,他隻能默然無言,下跪認罪。但既然願意罵,那就是不想打。最後,努爾哈赤也隻是罰了他一個牛錄,並冇有真的把他怎樣。
見努爾哈赤舊事重提,額亦都更疑惑了。“大汗,您當時任命我為左翼總兵官,我就要為左翼大部負責。三貝勒輕敵冒進,以百攻萬,我若率部跟從,明軍很可能就把左翼精卒一口氣吃掉了。那可是我大金的骨血啊。”
“真的嗎?”努爾哈赤盯著羊腿的眼神裡多了些質問。“我怎麼聽人說,你是為了代善所以故意出賣莽古爾泰的啊?”
額亦都驟然解下腰間佩刀,將佩刀高舉過頭,並跪移到努爾哈赤的麵前。“大汗!我對天起誓,絕無此事!這把刀是您讓大貝勒賜給我的。我若有此奸邪不臣之心,您直接斬了我就是。”
“我可冇有讓代善將這把刀給你。”努爾哈赤轉頭望向額亦都,正好看見那把刀。
這是杜鬆的佩刀。萬曆四十七年三月初一,薩爾滸之役的第一大戰打響。明將杜鬆以全軍攻打吉林崖,吉林崖守軍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代善與額亦都等人及時帶兵趕到,不僅解了吉林崖的圍,還在之後與努爾哈赤的親率部隊一起對杜鬆部發起了一場以多對少的殲滅戰。
薩爾滸之役全部結束後,努爾哈赤按功分配戰利品,就把杜鬆的鎧甲和佩刀給了代善。代善做二次分配時,將佩刀送給額亦都,而自己則留下鎧甲作為紀念。
“可大貝勒當初把這刀給我的時候,就說是大汗賞賜的啊。”額亦都回答說:“所以我纔敢將之佩戴在身邊。”
聞言,努爾哈赤的眼神裡有了明顯的閃爍與動搖。
他對代善不滿的一個小細節就是額亦都的佩刀。
萬曆十五年,額亦都率軍攻打巴爾達城。行至渾河時因河水暴漲而受阻。額亦都命令士兵把繩子係在身上,魚貫渡河,並連夜率勇士攻城。守城士卒被驚醒,倉促應戰,亂箭齊發。箭矢射穿了額亦都的大腿。額亦都則揮刀砍斷箭矢,奮力再戰,身被五十多創仍不退卻,終於奪下城池。戰後,努爾哈赤授額亦都“巴圖魯”稱號,並將隨身的佩刀送給了他。但薩爾滸之役後,額亦都就把那把刀給換了下來。
沉默良久後,努爾哈赤擺手。“就當是我賞的吧。坐起來,把刀收回去。”
待額亦都重新落座,努爾哈赤又問:“除了代善,你覺得還有誰可以在我百年之後,繼承汗位呢?”
“我不敢妄論大位。”額亦都真不想答了。
“你不必忌諱。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赦你無罪。”努爾哈赤繼續切肉吃。但這麼一頓折騰下來,羊腿肉已經有些涼了,膻味也因此重了些。
“那我就直說了。”額亦都嚥了口唾沫。
“嗯。”
“我不知道。”額亦都說道。
“嗯?”努爾哈赤又側過頭。“我不是叫你直說嗎?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額亦都擺正身姿,正麵對著努爾哈赤,誠懇地說道:“這些年來,我隻奉汗命與大貝勒親近。並不與大汗的其他兒子親近。大汗的其他兒子有怎樣的才能,有哪些不足,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