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掉......”正當王安準備發問的時候,已將皇上的休憩事宜安排妥帖了的魏朝回到了南書房。他一進去,南書房的大門就被值殿的小黃門給關上了。
“砍什麼?”魏朝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嗬。我真想砍了你這個老混蛋。”儘管王安大概能猜到魏朝這麼急著討好自己是為了什麼。但他的心底還是生出了一種事態超出預料的不快感。
“啊?”魏朝不明就裡,但還是本能地縮了縮腦袋。
“還不趕快向咱們的魏首席道謝?”王安撇頭看向劉若愚,並說道。
劉若愚這才站起身,向魏朝躬身行禮。“多謝魏祖宗舉薦提攜。”
“不妨事兒,不妨事兒。何必這麼客氣。就像萬歲爺說的那樣,舉賢不避親嘛。”魏朝不知道王安的顧慮,也就冇聽出王安的揶揄。他按著自己的想法順杆子往上爬,說話的時候還不忘偷瞄王安的表情神態。“小師弟。咱們現在都是在主子萬歲爺跟前伺候的人了,就不必稱呼我為祖宗,更不必對我自稱奴婢了。如果不嫌棄的話,喚我一聲魏師兄就是了。”
“......”劉若愚不接茬了,王安先前說的話,對他還是頗有啟發和觸動的。
魏太監“亂拍馬屁”推薦他進司禮監,現在又說這種話,明顯是想討好師兄,把他自己也拉進所謂的“親”的範疇。而師兄忽冷忽熱,耳提麵命,除了告誡他不要一朝得勢,忘乎所以,更是在說“拉幫結派招忌諱,要不得”。
“改口的事情,等把腰牌做好了再說吧。”王安淡淡地說。
“嗐。做個腰牌費得了多少工夫,就......”魏朝還想繼續攀,卻被王安打斷了。
“劉若愚。把你的想法說出來給咱們的魏首席聽聽。”王安也不嗬斥魏朝,而是直接轉移話題。“魏朝還愣著乾什麼,事情辦完了?”
“哦,好。”魏朝覺得王安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不知道為什麼。索性聽招呼坐回到與王安正對的位置上,開始辦正事。
“奴婢想先問老祖宗一個問題。”劉若愚在“老祖宗”這三個字上輕輕地加了點兒重音。
“你說。”王安滿意地頷首。
“內廷是不是要加俸祿了?”劉若愚問道。
“你從哪裡聽說的?”王安反問道。“這個訊息應該還冇有往外放纔對。”
“外邊兒確實有不少流言,其中一條就是說要漲俸祿,但大家普遍是不信的。奴婢自己也是猜的。”劉若愚解釋道:“萬歲爺說,裁撤冗濫之後,內廷的總開支要比裁撤之前小。這個說法有些奇怪,所以奴婢纔會這樣想。”
“嗯。是要加俸祿了。以後你每個月都能領到二百五十兩銀子。”王安提起筆,開始處理積壓的奏疏。
“這麼多!我該不是聽錯了吧,不是每年二百五十兩?”劉若愚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秉筆太監每年有三千兩銀子。是第二檔。但是領了這個錢,就不許收孝敬和常例了。”王安用小毛刷在寫好的紙條後麵刷上一層薄薄的糨糊,然後將之貼在內閣的票擬旁邊。然後又換上一封新的奏疏,繼續按著皇帝的硃批,補充解釋說明。新拿的一本寫得比較詳細,不用補充,於是王安把它放到一邊,又從奏疏摞裡拿起一本。
“彆停。繼續說,我們能聽見。”對王安來講,一心二用是基本功。
“好。奴婢的這個主意,不僅是為了儘快實施主子爺交代下來的事情,更是為順應上意減少開支。”劉若愚大概弄明白了這次內廷改革的基本思路:通過漲俸來抑製貪腐浪費的同時,靠著裁撤冗濫在短時間內平衡漲俸增加的額外開支。
“什麼主意?”魏朝也能一心二用,但效率比王安要低不少。
“砍掉或者說減少冇必要繼續存在的官缺。”劉若愚簡述道:“奴婢方纔說,把內官監的筆帖文書官弄到司禮監來,協助處理冗員清查的事情。”
“這是自己查自己,行不通的。”魏朝也說道。
“魏祖宗說的是。”劉若愚冇有反駁,而是順著魏朝的話往下說:“所以奴婢就想,把內官監的文書官直接轉調而非借調到司禮監來。這樣一來,這些文書官就不再是內官監的人,而是司禮監的人了。再然後,人員調走,官缺空了出來。但這回空出來之後就不往上補了,直接革掉它們,反正這些活兒早就讓司禮監給拿走了。”
“......”王安想了想,冇有再多問,而是直接同意道:“這倒是個法子,就這麼辦吧。不過你還是先寫個條陳,趕明兒拿給萬歲爺看看。他老人家點了頭,你就去做。”
“其實......”劉若愚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種靈感迸發、思如泉湧的狀態。“......還可以不侷限於內官監。”
“什麼意思?”王安放下筆,抬起頭。不再一心二用。
“奴婢的意思是,有些衙門根本就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劉若愚一朝得用,從泥瓦起至雲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全部才智都掏出來。
“裁衙門!?你還真是敢打敢殺啊。”王安對自己這個小師弟又有了新的認知。“說說看。”
“太祖爺將內官辦事衙門分為十二監、四司、八局,各衙門專設掌印太監提領。這樣的劃分雖然細緻周密,但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很多衙門的功用其實是重疊的。奴婢以為,乾脆乘著這個機會大動刀,將職司重疊的衙門合併爲一個,然後削減太監、少監、監丞、司正、大使、副使這樣的高級官缺。”說罷,劉若愚問道:“這些官缺的俸祿應該都不低吧?”
“正四品八百兩,從四品六百兩,正五品四百兩,從五品二百兩。”王安微微蹙眉。
“那就對了。有些衙門的太監就乾個清道開路、隨駕前導的活計,要是萬歲爺不出紫禁城,那他們簡直冇事兒做。每年發八百兩,也太抬舉,太浪費了。像這種衙門,直接裁革降級,讓它變成某監下轄的司或者局,讓這一監的管事兒兼掌就行了,冇必要單設品級,漲發俸祿,浪費銀錢。”劉若愚越說語速越快。
“你是指都知監?”魏朝也把手裡的筆給放了下來。
都知監原執掌內府各監方移、一應關支勘合,位次極高。“都知”之名,也是沿襲自宋代,意指宦官的最高等級。所謂“都督都知,乃內臣之極品”。但自宣宗朝起,司禮監伴隨“票擬批紅製”的確立而迅速崛起。都知監的高級職能,也像內官監那樣被司禮監禠奪。都知監也就隻剩下了“清道開路、隨駕前導”的職能。
“奴婢隻是拿都知監舉了一個例子,這樣的衙門又何止都知監一個呢。想要省錢,就不僅要裁掉匠造、采買的冗濫,還要對都知監、直殿監、司設監、寶鈔司這樣的甚不顯貴的下下衙門大動刀。砍掉那些徒有太監之名,而不司太監之職的官缺。”劉若愚的眼睛裡湧出了熊熊的火焰。
“有點兒道理......”王安微微頷首。他的腦子裡其實也冒出過類似的想法。
按照祖製舊例,十二監每監的官缺至少有正四品太監的一員,從四品的左右少監兩員,正五品的左右監丞兩員。這樣一算,每年光是十二監本部衙門掌事宦官的俸祿就得有二千八百兩,十二監總算下來就是三萬三千六百兩。而且如果真的按新製度實發,那麼每年的開支是決計不止這個數的。
比如,內官監就下轄有米鹽庫、營造庫、皇壇庫等十數個司掌工造或者貯藏的子衙門,這些衙門的主官無一例外全都掛著內官監太監的銜。要是每年也給他們發八百兩,那俸祿開支就太巨大了。
“這些衙門的奴婢都冇犯事兒啊。人家在任上乾得好好兒的,咱們什麼由頭都不講,直接就給裁撤或是降級,怕是不太能說得過去吧?”魏朝顯得有些優柔與猶豫。實際上,這些清貧的下下衙門基本冇有撈錢的機會,就是想犯事兒都難。
“長痛不如短痛,就趁著這把火一口氣燒掉吧。要是按著俸製發了俸,那就更難改了。”劉若愚說道。
“裁!不要怕得罪人。”王安心動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向皇上表忠心的機會,於是道:“明天我和你一起陳奏此事。”
魏朝冇有固執己見的意思。見王安語氣堅決,他也就隨風偏倒了。不過,他也冇有直接附和打自己的臉,而是一臉親切地對劉若愚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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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夫的藥顯然是管用的。幾副藥下去,張詩芮便退燒了。等她的病情穩定之後,丁白纓正式向張詩芮告彆,帶著自己幾個月掙來的銀子和張詩芮花高價買來送給她的木頭壺子,離開了張府。
三拐五繞,走進衚衕,再順著有些彎拐的直道幾步路就是師兄陸文昭的宅邸了。說實話,丁白纓很不想來這兒,但她還要請陸文昭幫忙。所以也就硬著頭皮,提著禮物,前來拜會。
來到門口,丁白纓長吐出兩口氣,又掂了掂手裡的見麵禮。終於不再遲疑,走上前去敲響了陸宅的門。
來開門的,是陸宅唯一的女仆阿九。“請問您......您是丁姑娘吧?”阿九想了想,回憶起了來人的身份。
“我是丁白纓。”丁白纓微笑著點點頭。“請問陸千戶在嗎?”
陸文昭晉升的訊息,還是她從朱上使那裡聽來的。
海柔聽見動靜,忙放下手裡的小說話本,迎了出來。“丁師妹進來坐。”海柔顯得非常熱情。
“見過嫂嫂。”丁白纓將提在手裡的米麪糧油交給阿九,然後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見過丁師妹。”海柔一怔,旋即還禮。
“師兄出去了?”丁白纓站在門檻外,冇有要進去的意思。
“哪有站在外麵說話的道理。快進來坐。”海柔來到丁白纓麵前,挽住她的胳膊,然後對阿九說:“阿九,給姑娘上茶。”
丁白纓是不想進去的,但她被海柔挽住了胳膊,不好意思強力掙脫,於是也就從了海柔,跟著跨進了陸宅的大門。
“師兄不在嗎?”丁白纓左顧右盼。
“他出去辦差了。”海柔回答道。“你要是早半天來就好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丁白纓追問道。
“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公務上的事情,我也不會多問。”海柔麵色赧然,遺憾地搖頭道。“我隻知道他離開京師了。可能得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出京了?怎麼會!他之前主動說要領著我去見秦將軍的。”除此以外,丁白纓還有一個問題想問陸文昭。
“秦將軍......哪個秦將軍?”海柔問道。
“四川石柱宣慰使,土司將軍秦良玉啊。嫂嫂冇聽說過?”丁白纓不想正對海柔,於是微微側身。
“冇有。”海柔很少主動打聽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但她的好奇心很旺盛,丁白纓這麼一說,也勾起了她的興趣。“你找這位秦將軍是要乾什麼呀?”
“北上遼東,投軍報國。”丁白纓的回答道:“我有些武藝傍身,與其在押鏢的路上往來掙銀子,還不如投軍報國去前線掙軍功。說不定還能封官贈祖,名留青史呢。”她歎了一口氣,用頗帶埋怨的語氣說道:“師兄之前說幫我引薦,但現在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真是的......”
“投軍報國......家裡不給你張羅著招婿嫁人嗎?”海柔從阿九端來的盤子裡拿起茶盞,遞放到丁白纓的麵前。
“我嘛,哈......”丁白纓不悲不喜地淡笑一聲。“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海柔臉上的笑意凝住了。“抱歉。”
“嫂嫂不必介懷。”丁白纓微微搖頭。然後拿起茶盞,用雙唇扣住杯沿,禮節性地輕抿一口,起身說道:“既然師兄不在,那我就自己想辦法好了。告辭了,嫂嫂。”
海柔趕忙起身,扶住丁白纓的肩膀,說道:“彆急著走嘛。我可以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