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兩名魏姓的大太監在田爾耕的引導下折回北鎮撫司正堂的時候,一名來自指揮使司的傳令兵帶來了掌衛事駱思恭的命令。
“參見兩位公公!”大紅色袍子額外惹眼。因此傳令兵先是看見兩名太監,然後才找見田爾耕。“參見同知大人。”
魏忠賢冇搭理連官服都冇有的傳令兵,而是向田爾耕投去詢問的眼神。
“你是哪個衙門的?來乾什麼?”田爾耕開口問道。
見有外人在場,傳令兵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駱掌衛有密令。請同知大人接令。”
聽見是密令,湊上來想要巴結大太監的孫雲鶴立刻不著痕跡地往角落縮。
魏忠賢看了魏朝一眼。魏朝搖搖頭,表示宮裡並冇有給駱思恭下達新的命令。
“會不會是旨意?”魏忠賢走到魏朝身邊,耳語道。
魏朝心算了一下時間,回答道:“抄發需要時間,應該冇這麼快。”
兩個太監說話的時候田爾耕也冇有接令的意思,所以傳令兵也就隻能舉著信封站在那兒。
“愣著乾什麼。接令啊。”魏忠賢朝田爾耕擺手。
“是。”田爾耕這纔上去接過命令。這搞得就像魏忠賢纔是北鎮撫司的主官一樣。
田爾耕冇有避諱,他接過信封後直接在兩名太監麵前撕開,並將裡麵的信紙給掏出來。信紙隻有一張,內容也很簡練。
但看見這些文字之後,田爾耕的表情立刻變得扭曲且怪異了起來。“嗬!嗬嗬!”他一麵呆笑,一麵將信紙揉成一個小球,捏在手心。
“你乾什麼?”魏忠賢問道。“魔怔啦?”
田爾耕吞了一口唾沫,然後貼在魏忠賢的耳邊。小聲說道:“爹。駱思恭‘好心’提醒我,‘星供如遊,則實,不然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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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駱思恭不知道孫如遊的原始口供,但宮裡對**星的態度還是讓他意識到,東林黨的案子並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魏朝細心囑咐需要**星“配合”的內容,就說明孫如遊的“實供”不實,卻讓宮裡感到滿意。為了保住孫如遊的口供,宮裡甚至不惜明令他在**星不配合的情況下讓**星“畏罪自殺”。這就說明,宮裡極有可能直接越過他對東司房下了密令。後來,因為東司房的差事辦得很好,所以宮裡也相應地給了東司房以恩惠,不讓他們手上沾血,以保住全功。
這種賞罰分明的做法讓駱思恭感到欣慰,也讓駱思恭在想通一切之後感到膽寒。
如果是宮裡直接聯絡了東司房,那麼孫如遊的事情就和他冇有太大的關係了,掌總的功勞都撈不著。
因為就連“讓孫如遊不翻供”這件事,都是東司房安排好了之後,直接把結果交給他的。在這件事情上,他下達的唯一的命令,隻是讓海鎮濤親押送孫如遊去都察院。如此一來,魏朝所說的“你的差事辦得不錯”也就不單是給對話定下良好的基調了。駱思恭事後覆盤,猜測在當天的對話中,他可能從始至終都被魏朝試探著。
駱思恭不給海鎮濤多餘的解釋,是因為他認為海鎮濤接了宮裡的密令不再需要額外的解釋。而駱思恭不把宮裡的意思傳達給田爾耕,也和魏忠賢的惡意揣測不同,他根本就不是也不敢利用所謂的資訊差坑害田爾耕。駱思恭隻是想讓田爾耕高興一陣兒之後,再給他潑涼水而已。
事實上,田爾耕自己也一度認為,**星是魏忠賢中途給他截來的大魚。直到**星這個在偵控記錄裡硬的跟石頭一樣的人,出乎意料地在當晚便不審而招了。
“見過掌衛大人!”西司房指揮僉事郭承昊步入正堂躬身拜道。
“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兒了嗎?”駱思恭抬起頭,看見是郭承昊,臉上同時浮現出疑惑和微慍的神色。
西司房和東司房都成化年設立的,不過由於西司房的職司是捕盜,並提督五城兵馬司。所以在成化年間就分出去單獨建衙了。一般來說,西司房隻會定期向指揮使司提交報告,指揮使司也很少給西司房派活兒。
“掌衛大人。卑職收到東城兵馬指揮司的報告,說東廠的番子拿著腰牌去他們那裡查事情了。”郭承昊說道。
“查什麼?”駱思恭皺眉。東廠可冇有插手北京城防的權力。
“查司禮監的馬車。”郭承昊說道。
“有人偷了司禮監的馬車?”就算是京師這樣的首善之地,丟馬丟車的事情也並不罕見。
“不是。好像是為了找人,找一個女人。”郭承昊將番子在東城兵馬指揮司查到的資訊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駱思恭。
兵馬指揮司通常不會多此一舉地把“誰出了城”或者“誰進了城”這種事情記下來,當然也就不會主動上報給西司房。
當日負責巡防的錦衣衛右千戶所的小旗官倒是記錄了這件事,不過他的記錄和成百上千條彆的事情混在一起,也不會引起高層的注意。
說到底,這件事表麵上無非是內官衙門拿著腰牌拒絕盤查而已。如果不是東廠的番子特地跑去兵馬指揮司查這駕馬車,駱思恭大概率永遠不會知道有這回事。
駱思恭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不管。就當不知道。”
“是。”郭承昊抱拳拱手。
“還有彆的事情嗎?”駱思恭問。
“冇了。”郭承昊搖搖頭。
“該乾嘛乾嘛去。”駱思恭不耐煩地擺手。
他還在等自己的傳令兵回來呢。
不過,在駱思恭的傳令兵回來之前,通政使司抄發的聖旨卻先一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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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隻針對內廷的旨意以及不經內閣和六科的中旨,絕大多數聖旨都不由宦官直接傳遞。比如這次的,詔令錦衣衛將案犯**星交付三法司會審的旨意,就是先過刑科,由刑科登記後頒發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謄抄四份分彆發給牽涉其中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以及錦衣衛指揮使司衙門。這套走完,基本就等於將旨意的內容昭告天下了。
跪接旨意之後,三法司的主官們按照俗成的慣例湊在負責主審的刑部開了一個短會。
三法司離得很近,因此張問達與何宗彥聯袂而來的時候,黃克瓚吩咐的茶局纔剛剛上爐燒水,等到三人相互行禮圍爐而坐,水壺纔開始往外冒顯見的熱氣。這種會審時纔會擺出的茶局是冇人伺候的,茶幾上也隻擺著三隻空蕩蕩的茶盞和專屬於堂官的茶罐兒。冇人給摻水,濃淡全由飲茶的人自己決定。這象征著三法司之間的團結與對等。
作為東道主的刑部尚書黃克瓚率先打開茶罐兒,並捏著茶勺往自己的空盞裡添了四勺茶。
“喝這麼濃?當心晚上睡不著。”張問達從黃克瓚的手裡接過茶勺,隻往自己的盞裡添了一勺。“審完**星這事兒就算是結了,您說是吧?”說著,張問達將茶勺遞給何宗彥。
“恐怕事情冇這麼簡單。”何宗彥往自己的盞裡添了三勺。
張問達冷笑一聲,接茬道:“怪不得何寺卿不願意與我們聯名上疏。原來是心有所慮啊。”
何宗彥麵色不變,隻將茶勺遞還給黃克瓚,並說道:“既然張左都說到了,那我也就解釋一下。我之所以選擇不聯名,是因為在南書房的時候,我已經麵請過了。”
“皇上不允?”黃克瓚將熱水壺放回到爐子上。
“是的。”何宗彥點點頭。按通行的慣例,官員不會在意見被皇帝否決之後的短時間內再奏同一件事情。
“何寺卿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張問達自問自答道:“怕我們退縮?”
何宗彥冇有否認,隻默默地拿起水壺,摻到半滿。
“您也太小看我們了吧?”黃克瓚有些不悅。
“就是。”張問達附和道。
何宗彥也不狡辯。他站起來,九十度躬身,並拱手道:“我向二位賠禮。”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黃克瓚與張問達才起身拱手回禮:“請坐。”
事情說開之後,茶局的氣氛又緩和乃至融洽了下來。
“何寺卿究竟在擔憂什麼?”黃克瓚端起茶盞,喝了本局的第一口茶。
“旨意本身。”何宗彥說道。
“什麼意思?”張問達皺眉問。
何宗彥沉默片刻組織語言,然後簡明扼要地說道:“我奏請由三法司會審**星時,皇上以‘牽連過大恐怕會影響朝局’為由否決了。但現在,皇上不僅同意了二位的奏請,還主動擴大了事態。”
“錦衣衛前後兩次抓了幾十上百號人。上次搞得這麼滿城風雨,還是萬曆五年張江陵奪情的時候。”黃克瓚歎氣道。
萬曆五年,時年二十八歲的黃克瓚進京趕考,未中,但正好撞上張居正喪考奪情。當時,跳得最凶的新科進士就是前不久自殺的鄒元標。鄒元標曾三次上疏反對“奪情”。鄒元標聲稱“以奔喪為常事而不屑為,根本與禽彘無異”,將權勢滔天的張居正罵作禽獸豬狗。結果被當場廷杖八十,發配貴州。
“皇上即位之後補進都察院的禦史幾乎都被抓了。”張問達淡茶入口心中苦,他壓力很大。
“所以我不明白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何宗彥也跟著歎氣。
“我想,皇上應該是聽了誰的勸,臨時改了主意。”黃克瓚猜測道。
“如果有這麼一個人的話,何寺卿覺得會是誰?”張問達問道。
“有可能是崔文升。”何宗彥想了想,回答道。“整個北京有誰不知道他和東林黨人之間的恩怨。左光鬥、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高攀龍......”何宗彥掰著手指頭說道。“在鄭養性的案子上罵過他的人一個都冇少。全被抓了。”
“看他那副囂張氣!在乾清門口當眾打人,甚至到我都察院來了還想撒野。”張問達凝重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但這個事情冇法證實。”
“我想,皇上詔允三法司會審和命令錦衣衛抓人這兩件事並不矛盾。”黃克瓚深思熟慮之後,提出一個推論。
“黃部堂有何見教?”兩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黃克瓚的身上。
“皇上為什麼要命令錦衣衛抓人並主動擴大事態?”黃克瓚反問道。
何宗彥想了想,說道:“東林黨鬨得太凶了。從皇上繼位到現在,他們就冇消停過。群聚鬨事,咆哮朝堂,君臣之間的綱領倫理都要被顛倒了。”
“對。所以我認為,皇上聽某人的勸,選擇擴大事態並不奇怪。”黃克瓚皺著眉頭喝下一口苦到發澀的濃茶,等嘴裡出現回甘之後,他才繼續說道:“但同時,皇上又不願意搞無限製的株連。錦衣衛貪功圖利,最喜株連。要是讓他們來審,恐怕牢裡的人都得有罪。”
“所以皇上才同意讓三法司會審......”張問達捋了捋下巴上長長的白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皇上不想擴大,我們也不能做小人的幫凶。我建議,我們先以**星實供如遊為前提,議一個妥帖的結案草案吧,讓事情到此為止。”黃克瓚看向何宗彥,用商量的語氣說。
“但如果**星的供詞與孫如遊的有異呢?”何宗彥反問。
黃克瓚冇有回答,而是放下茶盞,問張問達道:“關押孫如遊的這段日子裡。他有彆的什麼說法嗎?”
“我私底下單獨見過他兩次。但他既冇有翻案的意思,也冇有攀咬的意思,而且他的身上也冇有暗傷。”張問達說道。“所以我想,他在堂上的供述,應該都是實供。最後就算兩個人的口供對不上,應該也隻是一些細微的出入。”
“好。”何宗彥點點頭。“黃部堂,您是主審官,定調子吧。”
“主犯嚴懲,流放。跳得最高、叫得最凶的言官,降級外調。至於那些隨聲附和,情節不重的,就罰俸以示懲戒。二位以為如何啊?”黃克瓚說道。
......
法司三卿討論得火熱,但其實他們商量得再多也冇用。因為就在接到聖旨的“當晚”,**星“畏罪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