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北鎮撫司專理刑獄,權力極大,但由北鎮撫司直轄的校尉和力士卻並不多。因此,為了同時開展對二十餘名犯官的蒐證工作,駱思恭便主動給田爾耕撥了一整個千戶所的人。
目前,北京共設有前、後、左、右、中等五個錦衣衛千戶所。基本與洪武初年的編製相類。
儘管前千戶所與北鎮撫司相隔最近,但暫調北鎮撫司聽用的,卻是設於大時雍坊指揮使司本部衙門附近的中千戶所。當年,駱思恭承襲父職並實授千戶,掌的就是中千戶所的印信。
當田爾耕帶著鎮撫司的人手來到中千戶所正堂的時候,發現坐在主位上的並不是千戶所的指揮官高材剛,而是駱思恭的兒子,經曆司經曆駱養性。
“田同知,許千戶冇跟著您過來啊?”駱養性的眼力和記性都不錯。
田爾耕不想讓彆人知道許顯純被他軟禁了,所以乾脆用問題回答問題。“駱經曆,由你帶隊恐怕不合規矩吧?”
“當然不合規矩。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總旗,怎麼敢越俎代庖。帶隊協助田同知的人,當然是高千戶了。”駱養性也不追問,而是望向站在他身側的高材剛。
迎上駱養性投來的眼神,高了整整四級的千戶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連連點頭賠笑。
沉默了一小會兒後,駱養性掏出一張四葉折,並在桌麵上展開。他說道:“我來這兒隻是把該行的文書行了。田同知,簽字吧。”
田爾耕走到案前拿起四葉折。上麵寫道:“......經北鎮撫司數請,指揮使司允調中千戶所協辦此案......”
“田大人,您看過了,就簽字吧。”駱養性表情淡然,不過田爾耕卻聽得出其中的威脅之意:“內閣已經訃告鄒大人的死訊了。聽說大理寺那邊兒正叫嚷著要讓凶手償命呢。”
“駱大人到底想怎麼樣?”駱思恭在文書裡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所以田爾耕真怕中千戶所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給他使絆子。如果再出岔子,西廠可能就帶著駕帖過來了。
“什麼怎麼樣?”駱養性微微一笑,說了一句冇用的廢話。“蒐證不比抓人,北鎮撫司的人手不夠,自然從千戶所補充。”說罷,駱養性用指尖扣了扣桌麵上的調令。“您要再拿不出有用的東西,天象可能就變了。”
天象有變,是掛在田爾耕腦袋上的一柄利劍。田爾耕的右眼皮狂跳,但他卻隻能用左手撫住臉上抽動的肌肉,因為同樣顫抖的右手還要用來簽字。
他在“駱思恭”和“高材剛”後麵簽上自己的姓名,然後隨手將毛筆扔到一邊。“你滿意吧?”
“官麵兒上的東西,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田同知若是覺得北鎮撫司人手夠用,完全可以不簽嘛。”駱養性收起八葉折,朝高材剛說道:“從現在開始到案子結束,中千戶所必須嚴格執行北鎮撫司的調令,任何人不得違抗!”
高材剛麵色一凜,向前一步走到田爾耕身邊,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謹聽同知大人調遣!”
緊接著,中千戶所的十名實授百戶,亦齊聲高呼:“謹聽同知大人調遣!”
“田大人能查出實情對皇上有所交代,對本衛來說也是好事。”駱養性走到田爾耕近前,低聲說道:“放心,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很聽話,不會像某人那樣陽奉陰違的。”
田爾耕眉頭一皺,但隻能賠笑。
等駱養性離開後,他纔對中千戶所的一乾軍官說道:“諸位都起來吧。”
“大人,您隻管吩咐,兄弟們必竭誠辦理。”高材剛湊過來。
錦衣衛是全國衛所中聲威最大的天子親軍衛。但由於駐在京師,同時由內廷直轄,因此軍官很難吃到空餉。各千戶所冇有緝事權、不掌刑獄,平時乾得最多的事情的就是按西司房的安排,監督並協助各兵馬司巡防、守門,所以灰色收入也不多。
“知道要你們乾什麼嗎?”田爾耕冷冷地問道。
“當然知道,抄家嘛。”高材剛回答說。
抄家是錦衣衛內部的黑話。實際上,冇有皇帝的旨意,錦衣衛是無權對官員進行抄家的。他們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錦衣衛去案犯家裡蒐證時,總得搜走點兒“與案件有關的東西”,而且絕不會還回來。
田爾耕彷彿在高材剛的眼睛裡看到了閃爍的金光,這反倒讓他放心下來。“很好,把犯官家裡的書信全部帶到北鎮撫司去,其他的事情隨便你們。記住,彆傷人!對方不拔刀你們就不要拔刀,再鬨出人命,就算是掌衛大人也不好交代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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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內閣。
“王部堂也來了。”雖然徐光啟的歲數也不小了,但和一屋子的老頭兒比起來隻能算是年輕人。
“今天內閣還真是熱鬨啊。”沈㴶不鹹不淡地頂了一句。
內閣早料到今天會有很多人來,所以特地命人將桌子排起來,拚成兩條平行線,並在拚出來的長桌上鋪上了足夠長的大紅色桌墊。兩張長桌中間放了三個火爐。而與火爐相對的,是六比八共計十四把帶靠背的黃花梨木椅。
工部尚書王佐取下身後大氅,發現門口掛衣服的架子上已經冇有空位了,所以隻好將大氅疊起來抱在自己的懷裡。不過這樣也好,還可以暖手。
位置不是隨便坐的。閣臣一邊,內閣首輔方從哲坐在中間靠左的那個位置上,他的左右兩側分彆是沈㴶和次輔葉向高,葉向高的右手邊坐著劉一燝和韓爌這兩位東林黨實權派的頭麪人物。而最中立的史繼偕則靠著沈㴶坐在左側的最邊緣。
七卿這邊,基本就是按照歲數和資曆排座次了。和方從哲對坐的,是資曆最老、歲數最大的天官,吏部尚書周嘉謨。他是隆慶五年的進士,和滿堂萬曆朝的進士比起來,可以說是前輩中的前輩。不過他宦海生涯中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和北京無關。直到萬曆四十七年六月,他才由南京兵部尚書改任北京工部尚書入值中央。
在他左邊,依次坐著戶部尚書李汝華、刑部尚書黃克瓚和禮部尚書徐光啟。而在他的右邊則是兵部尚書崔景榮、工部尚書王佐和左都禦史張問達。
王佐到後,整個屋子就隻有一張空位了,這是留給通政使的。
沉默冇持續多久,等茶水擺齊之後,方從哲就開口了:“諸位部堂都是為鄒爾瞻的事情來的吧?”
“我來這兒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最後一個進場的工部尚書王佐反倒是最先開口的。
“現在還有比三品大員慘死詔獄更大的事情嗎?”刑部尚書黃克瓚是徐光啟之後最早過來的。
“有。”王佐點點頭,隻說了兩個字。“慶陵。”
一時間,場內氣氛降至冰點。想說話的、不想說話的都不說話了。慶陵是泰昌皇帝朱常洛的陵寢。
比上茶的時間還長的沉默之後,和王佐隔著四個人的徐光啟才撐著桌子探頭道:“慶陵怎麼了?不是還冇選址嗎?”生前造陵是曆代帝王慣行的做法,所以在皇帝登基之後第二天,尚由孫如遊代掌的禮部便為新君的陵墓選擬了“慶”字,並得到了皇帝的認可。
“我就是因為選址的問題來的。”王佐回答道:“定陵已然完成最後的修繕。所以工部以為應該開始考慮為慶陵選址。”
在場眾人向王佐投去詫異的目光,但冇有一個人敢提出反對意見。
“這是大事。應該上疏,由皇上自行裁決。”方從哲皺眉道。
“奏疏我已經寫了。”王佐在眾人更加驚詫的目光裡自顧自地掏出一本金色封麵的題本,推給方從哲。
“寫了奏疏,你送去通政使司啊!”黃克瓚怒道。
“反正都要來,順便嘛。”王佐說完,便自顧自地端上茶水喝了起來。
王佐本就不想來,他和鄒元標無親無故,工部聽聞訃告之後也冇有太大的反應。但他知道,這時候其他五部的尚書一定會來,與其到時候被科道們質疑為什麼不來,還不如自己主動來。
而主動過來貿然站隊是很有風險的。鄒元標身死詔獄的事情繞來繞去麻煩得很,既涉及黨爭,又牽扯文官與廠衛的矛盾。而文官與廠衛之間的矛盾很容易上升為與皇上的衝突。王佐可不想年過七十卻晚節不保。
因此他很雞賊地帶了一件並不緊急的大事出來。為皇帝的陵寢選址是天大的事情,縱使言官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據此質問他為何不過聞鄒元標的案子。同時用這事打掩護,皇上也不會因為他來內閣而胡思亂想。
“你真是有備而來的呀!”崔景榮向身邊的王佐投去欽佩的目光。
“......”王佐捧著茶盞,一臉淡然。
“咳咳!”方從哲身邊的沈㴶有些繃不住了,隻好輕咳兩下。
沈㴶的腦迴路和看透了王佐的崔景榮截然不同,因為王佐是浙江寧波府鄞縣人,所以他還以為王佐就是來幫浙黨攪渾水的。
沈㴶的輕咳打破了崔景榮讚歎之後再起的沉默。被都察院近百名禦史逼著過來的左都禦史張問達,搖頭歎氣,無奈地說道:“諸位。還是想想怎麼讓這事兒過去吧。”
“過去?什麼叫做過去!”韓爌對張問達的用詞非常不滿。
“至少得讓聚跪在的午門外科道言官都散了吧?”張問達對鄒元標的死還是抱有同情與遺憾的,但他真是怕這幫人吵吵嚷嚷的,將事態進一步擴大至難以收拾的地步。
“哪那麼容易。”沈㴶不善乃至敵視的餘光越過方從哲,凝聚到葉向高的身上。
如果訃告不是今早而是昨晚就釋出,那言官們就不會聚集於午門,而是聚集於會極門乃至乾清門了。這樣一來,七卿甚至都不必來內閣討論,言官們直接就驚擾聖駕,和禦馬監的禁衛掰手腕了。
“科道的訴求是什麼?”劉一燝的冷靜遠超以往,他完全不打算和沈㴶糾纏。
“驗屍。”張問達回答說:“雖然內閣在訃告中陳明鄒爾瞻是割頸自儘而死。但禦史們並不信任西廠。我來之前,他們要求由法司出麵,重驗鄒爾瞻的死因。”
“這不信,那不信。乾脆讓他們去鎮撫司驗吧......”沈㴶還是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
“請求賜還遺骸的奏疏已經呈上去了。”方從哲不著痕跡地截斷了沈㴶攻勢。“但宮裡還冇有迴應。”
“總不能就這麼乾等吧?”張問達揉了揉緊皺的眉頭。
“會極門有呈奏本、傳訊息的太監,你可以去他那兒問問皇上願不願意見你。”沈㴶說道。
“沈閣老。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更何況人死為大,你還是尊重點吧。”周嘉謨用指節輕敲桌麵。
“抱歉。”沈㴶毫無誠意地抱拳致歉。他對這個想給全國的官缺都補東林黨的老頭兒向來冇什麼好感。
“諸位閣老,諸位部堂。請容我說一句。”徐光啟站起來,拱手道。
“子先。你有什麼建議直說就是。”方從哲立刻擺手示意。
方從哲原想通過駱思恭按住錦衣衛。隻要事態不擴大,他就能憑著首輔的身份多方斡旋並逐步平息事端。鄒元標的死,讓事態完全失控,也讓方從哲一時冇了主意。他昨夜輾轉反側,一宿都冇睡好。
“我倒是冇什麼建議,就是有一個隱憂。”徐光啟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什麼隱憂?”坐在徐光啟身側的刑部尚書黃克瓚問道。
“我怕錦衣衛狗急跳牆。鬨出更大的亂子。”徐光啟回答說。
“什麼意思?”劉一燝追問道。
“無論如何,鄒南皋死在詔獄裡是事實。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的結果。”徐光啟作思考狀。“錦衣衛尤其是北鎮撫司,定會想儘一切辦法自救。”
皇上向駱思恭下令的時候,徐光啟就站在邊上。他之所以如此說,是為了將錦衣衛一定會做的出格事,定成自發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