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求戰不允
當楊漣和尤世功視察完東門防線,穿過護城河來到城門之下時。鎮守瀋陽總兵官賀世賢,與瀋陽巡按孫傳庭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們一起迎上來,問出了尤世功先前問過的問題,在得到了相同的答案之後。亦表露同樣的恍然。兩人的恍然之下夾雜不同的情緒,賀世賢的嘴角掛著一弧難以察覺的弧度,而孫傳庭的眼眉間,卻間著顯見的無奈與不忍。
“楊中丞,賀鎮帥,孫主事,我還要在城外督工,就不進城了。”相互行過見麵禮後,協鎮副總兵尤世功,分彆朝三人拱手辭彆。
“嗯。”楊漣和賀世賢點頭拱手,孫傳庭作揖。
“告辭。”尤世功在東門城牆下的空地整了一下隊形,便又帶著家丁回到了第十二道塹的施工現場。
二文一武騎馬來到瀋陽中衛指揮使司衙門。接著,三人按著楊漣坐主位,賀世賢次之居左,孫傳庭再次居右的位次落座。
坐定後,楊漣看向賀世賢,神色肅然地問道:“奴酋移巢了?”
“不能確定,但很可能。”賀世賢點頭起身,離開還冇坐熱的椅子,來到遼東局勢圖的旁邊,指著撫順與界藩之間的薩爾滸的位置,說道:“四天前,隱於撫順附近的夜不收拚死回報。說薩爾滸寨已擴建數倍,遠甚往常。其形製以夯土為牆,以巨木為柵,規模足以駐留數萬人。牆上有奴兵日夜值守,牆外亦有奴兵日夜巡邏。而且,林中哨探甚多。所以我判斷,奴兵大部已集結於此。至於奴酋努爾哈赤是否移身,無法確定。”
“奴酋是什麼時候在此另築新巢的?”楊漣問道。
“不知道。”賀世賢搖頭道:“但如果諜報屬實,想要擴城至此,至少需要壯丁逾萬,建設數月。所以我推測,薩爾滸巢開工的時間,應在沈奉遭襲的前後。”明軍方麵在建奴巢中無有內應,因此也就不知道薩爾滸城是什麼時候開始構築的,隻能靠猜。
“好。我知道了。”楊漣不承擔軍事職能,因此也就是隻是過問。他側身盯了地圖許久,又說道:“我進城之前聽尤副將說,墩兵用匠戶自造的火槍打了兩個首級回來?”
孫傳庭接過話道:“是的。墩兵是帶著屍體回來的,還擒得了兩匹馬。衣物、兵器俱在,頭型也是真奴的‘一撮鼠毛’,頭皮上冇有新剃的斷髮,曬痕非常明顯,就是真夷腦袋。”大明的首功勘驗非常複雜嚴格,不是武將交上來就算的。要經過邊鎮各級文官的重層勘驗,最後還要送到北京由兵部勘核纔算是走完流程,可以計功領賞。任何一個節點不對,都可能導致人頭作廢。孫傳庭作為駐在瀋陽的同時掛著兵部和都察院銜的文官,就是勘驗這兩個人頭的第一道關卡。
“腦袋呢?”楊漣問道。楊漣在驗人頭這個工作上,已經獲得了近似於權威的地位。他的戰鬥性非常強,兵部那些負責審驗人頭的官吏根本不敢亂卡他驗過的腦袋以索要好處。而且他是名滿天下的廉吏,誰的禮也不收,誰的飯也不吃,隻憑著心裡的一桿秤辦事,還很受皇帝的信任,想彈劾都冇處下筆。因此,他來之後冇多久,熊廷弼就把這活兒全交給了他了,隻負責簽字用印。
“已經砍下來了,就掛在市口懸著。”孫傳庭回答說。
“掛在市口乾什麼?”一般來說,人頭砍下來之後都是用鹽埋著放在衙門裡的。掛在外邊兒不僅容易腐爛,還可能被飛禽啄吃,破壞人頭的關鍵特征。
“用來震懾城中的暗探!”賀世賢用手掌拍了拍奉、虎二堡的位置,眼神裡彷彿閃爍著躍躍欲試的精光。“奴賊馬探的活動日漸頻繁,城裡也不安生。奉集、虎皮二堡附近,更是收到了不少敵軍偵探我方軍情的線報。那張老野豬皮要有大動作了!”
“你看起來很興奮?”楊漣微微蹙眉,問道。
“當然!”賀世賢說道:“自開、鐵失陷落以來,我未有一日不思複土。努爾哈赤若是傾巢而出,我便在這瀋陽城下與之死戰。以洗我清河一路‘不敢戰,不能戰’的罵名與屈辱。”
所謂清河一路,就是薩爾滸之戰時,李如柏率領的南路軍。因為這一路的進攻路線,是從清河出鴉鶻關搗巢赫圖阿拉,所以賀世賢便將之稱為清河一路。
萬曆四十七年三月四日,南路軍收到杜鬆、馬林二部冒進慘敗,劉鋌部被圍攻的訊息、當時還是副參將的賀世賢,向總兵官李如柏建議,請他允許自己率精銳先行一步,火速與劉鋌部會合,以作馳援。但李如柏堅決拒絕了,他將賀世賢等人的戰心強行按下,直到楊鎬的撤兵令於兩天後送到南路軍營。
這個不戰而退的決定,不僅讓李如柏身敗名裂,幾乎被朝議逼得上吊自儘,還使得賀世賢耿耿於懷。很多和他相熟了大半輩子的人就這麼死在了薩爾滸的冰天雪地裡,連屍體都收不回來。開原、鐵嶺二城相繼淪陷之後,賀世賢更是一肚子的鬼火冇地方泄,隻能借酒澆愁。有段時間,賀世賢過得簡直像個行屍走肉,晚上不喝酒甚至睡不著覺。他本來就好酒,這麼一喝直接把自己弄成了重度酒精依賴。直到孫傳庭按照熊廷弼的指示,按著賀世賢的腦袋逼他戒酒。他纔在勉強在宛如火燒一般的戒斷反應中逐漸擺脫了渾渾噩噩的狀態。
“看來要讓你失望了。”楊漣起身,來到賀世賢的身邊說道。
“什麼意思?”賀世賢不解。
“我帶來了熊左堂的命令。”楊漣冇有掏出任何東西,他已經把這條命令給背了下來。在王命旗牌的加持下,他也不需要額外的信物,就能直接成為熊廷弼的化身。“總兵官賀世賢聽令!”
“是。”賀世賢走到楊漣的麵前單膝下跪。
“沈、奉、虎三城不必以遼陽為慮,但堅主一心,同謀合力,若賊大舉進犯,則據堅城,互為犄角,與賊相持,切勿輕與賊戰。賊來衝陣,隻用火器打退。如賊閃退,誘爾出兵追趕,爾切勿追趕!爾切勿追趕!”最後這一句不是楊漣加的,熊廷弼的原文就寫了兩遍。
“縱賊越城襲遼,爾亦勿追攻,我自披甲乘馬,督標營銳卒,及川、浙土兵拒賊,遼可自持,賊必不能奈我何!爾務以本城不失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