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憬初白天去圖書館學習,下午她看了一下時間,快5點了,沒吃飯她就急匆匆的回宿舍。
秦昭從上鋪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生沒施濃妝,隻是薄薄打了層底,眉峰輕輕勾勒出柔和弧度,眼尾暈開一點淺棕眼影,讓眼型顯得更圓更亮,唇上塗了層淡粉唇釉,像含著半顆剛熟的水蜜桃。
忍不住嘖了一聲:“你這淡妝也太絕了,看著跟換了個人似的,幹淨又好看。”
“那是,天生麗質,怎麽化都好看。”洛憬初笑了一下,“我走了。”
“幾點回來?”
“不一定,給我留個門。”
她出了門,走到校門口打車。晚上下班高峰期的京市,路況不太好,計程車在中關村北大街堵了十分鍾。她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周敏發來的注意事項:陳總八點到,竹韻閣,白茶,不要點心,不要主動說話,茶杯空了再續,手機響了他不接就退到門外。
她把這些條目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天已轉黑。
洛憬初付了車費,下了車。山裏的空氣比市區涼得多,帶著泥土和竹葉的味道。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已經亮起了燈。不是那種刺眼的白熾燈,而是藏在樹叢和屋簷下的暖黃色射燈,把整個院子照得像是被月光浸過一樣。青石板路兩側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假山上的流水聲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穿過院子,走進主樓,在員工休息室找到自己的櫃子,把包和手機鎖進去。
對著鏡子整理儀容,她穿的是雲廬統一的工作服——黑色的長袖襯衫,黑色的直筒長褲,黑色的平底鞋。沒有胸針,沒有絲巾,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工牌別在左胸,上麵隻有一個編號:0830。
雲廬的服務員不化濃妝,不塗鮮豔的口紅,不噴香水。她把頭發盤成一個低低的發髻,用黑色的發網兜住,一根碎發都不許掉出來。耳釘摘了,項鏈摘了,手錶摘了,指甲剪了,隻塗了護甲油,十根手指粉粉的。
確認沒有問題,走向後院。
竹韻閣不是院子最深處。獨門獨院,門口種著一叢竹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竹韻”兩個字。她推門進去,提前做準備工作:茶具從消毒櫃裏取出來,擺到茶桌上;熱水燒上;空調調到26度;窗邊的香薰點起來——白茶味的,周敏說陳總喜歡這個味道。
她退到房門口,站好。
迎麵走來一個男人,他五十出頭,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不多,但眼神裏有那種常年在跑的人纔有的疲憊感。他的目光掃了洛憬初一眼,在她的工牌停了一秒。
“新來的?”他問。
“是,第一次服務您這邊,”洛憬初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到房間裏,拉開椅子,聲音不大不小,“陳總,茶已經泡好了,福鼎的白牡丹,今年的新茶。”
陳總“嗯”了一聲,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裏,不再說話。
洛憬初退到角落,安靜地站著。
房間裏的安靜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而是有層次的——香薰蠟燭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院子裏的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隱隱約約有水流的聲音。陳總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洛憬初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看著陳總麵前的茶杯。
大約過了七八分鍾,陳總的茶杯空了一半。她無聲地走過去,端起茶壺,續上熱水。茶壺的壺嘴沒有碰到杯沿,水流細而穩,沒有濺出一滴。她放下茶壺,退回到角落,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陳總沒有睜眼。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鍾,陳總的手機響了。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手機響了六聲,停了。洛憬初在手機響第三聲的時候就已經無聲地退到了門外,這是周敏教她的,客人不接電話,說明他不想讓人聽到通話內容,但也不一定是需要完全私密的空間。退到門外,既給了客人空間,又不會讓他覺得服務人員消失了。
大約過了五分鍾,陳總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茶涼了,換一壺。”
“好。”
她把新泡好的茶端到陳總麵前,倒了一杯。
陳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次沒有閉眼,而是看著窗外。
“你是學生?”他忽然問。
“是。”
“哪個學校的?”
“京大。”
陳總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正常地摩挲著杯身。“京大的學生,來這兒端盤子?”
“勤工儉學。”洛憬初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總沒有再問。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裏,又閉上了眼睛。
洛憬初退回到角落。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陳總站起來,洛憬初提前一步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陳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洛,”他說,“我還會來。”
“好的陳總,歡迎。”
陳總走了。洛憬初站在竹韻閣的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處。
她呼了一口氣。
第一次服務,結束了。
什麽啊,就這?喝個茶就走了,這未免也太簡單,來之前她還緊張個老半天是怎麽個事。
周敏已經在休息室等她了。
“怎麽樣?”周敏靠在櫃子旁邊,手裏拿著一杯水。
“陳總問了我是不是學生,哪個學校的。我說京大,勤工儉學。他沒有再問。”
周敏點了點頭。“他說下週還來嗎?”
洛憬初猶豫了一下,“說了吧,說還會再來,不知道啥時候會再來。”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一種洛憬初還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更像是一種“我在觀察你”的持續審視。
“今天做得不錯,”周敏說,“但有一個地方可以改進。”
“您說。”
“陳總手機響的時候,你退到門外的速度很快,位置也對。但你退出去的時候,門帶得太重了,有一聲很輕的‘哢噠’。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會被放大。下次,用手托著門鎖的位置,慢慢帶上,不要讓它發出聲音。”
洛憬初在心裏把那個畫麵回放了一遍。她確實沒有注意到門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那種細微的金屬碰撞聲確實會被放大。
“記住了。”她說。
周敏看了她一眼。“去換衣服吧,今天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