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憬初沒有馬上走過去。她先去了書架區,找到方教授推薦的那本書,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的《穩定政策與時間不一致性》,然後才走到靠窗的區域,在祁宴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她翻開書,看了三頁,他也沒有抬頭。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看書。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人,是真的在看書,不是裝出來的那種。他看書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書的時候,眼睛是從左到右掃過去的,他的眼睛是往下沉的,像是在挖什麽東西。他不是在讀文字,他是在挖裏麵的礦。
書中自有黃金屋。
更有興趣了。
“祁學長。”她叫了一聲。
祁宴抬起頭。他的眼睛從書本的深度裏浮上來,花了大約零點五秒才聚焦到她身上。
“你怎麽在這兒?”他問。
“上課,上完課來的。”她把手裏那本書朝他晃了一下,“方教授推薦的。你讀過嗎?”
祁宴看了一眼封麵。“讀過。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講政策的時間不一致性。核心觀點是,政府即使沒有私心,也會因為缺乏承諾機製而導致政策失效。”
洛憬初聞言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過了大約十分鍾,洛憬初合上了書。
她不是看完了——這本書雖然不厚,但邏輯密度很高,十分鍾隻能讀個開頭。她是想通了方教授問的那個問題。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的核心論點是:即使政府沒有通脹意圖,私營部門也會預期政府會製造通脹,從而導致更高的通脹均衡。所以政府需要一個承諾機製,比如獨立的中央銀行,或者固定匯率製度。
她想通了,但有一個延伸的問題。
她轉過頭,看著祁宴。他低著頭,眉頭又皺起來了,像是在較勁。
“祁學長。”
他抬起頭。
“你有vx嗎?”
祁宴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眼瞳像浸在清泉裏的黑葡萄,亮得澄澈,眨眼時睫毛輕顫,像蝶翼拂過心尖,眼尾微微上翹,笑起來彎成月牙,藏著細碎星光,靈動又軟萌。
“有。”
“加一下唄,可以嘛。”
她的長睫毛像小扇子撲閃,腮幫子輕輕鼓著,鼻尖微微皺起,軟聲央求時,眼角還帶著點怯生生的水光。
“方教授又讓我寫一篇讀書筆記,關於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的。寫完了先發你,你幫我看看唄~”
祁宴看了她兩秒,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啟微信二維碼,遞了過來。
“掃吧。”
洛憬初拿出手機,掃了。螢幕上跳出來一個名片:網名是一個Y,頭像是一片灰藍色的海麵,朋友圈封麵是一本書的扉頁,簽名欄隻有一個句號。
她點了“新增到通訊錄”,備注填寫了“國富論學長”,打招呼打上了自己的名字。點選傳送。
祁宴看到她打的這個備注。
同意新增好友。
“你備注我什麽?”他問。
洛憬初眨了眨眼。“國富論學長。”
祁宴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你微信名叫什麽?”
“洛憬初。”
“不是昵稱?”
“沒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鬼纔拿真名字當網名,哪天大頭照滿天飛都不知道。
祁宴低下頭,繼續看書。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接近笑的弧度,沒有收回去。
窗外的樹葉又落了一層,金黃色的,鋪在圖書館的窗台上。風一吹,幾片葉子貼在了玻璃上,像有人從外麵往裏麵遞信。
洛憬初看了一眼那些葉子,嘴角翹了起來。
她低頭開啟微信,給祁宴發了一條訊息。
“祁學長,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手機震了一下,祁宴打字:“在想怎麽反駁我。”
她笑出了聲,閱覽區旁邊座位的同學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捂住嘴,低下頭打字。
“不對。在想你上次說的順路。”
對麵沉默了五秒。然後回了一個字。
“哦。”
洛憬初盯著那個“哦”字看了三秒,又笑了。
她收起手機,翻開書。這一次,她的腦子終於回到了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身上。
窗外,金黃的葉子還在落。
不多時,洛憬初的肚子咕咕叫了,她沒吃午飯就來圖書館“偶遇”祁宴了。
祁宴也注意到了,“你沒吃飯?”
“在吃書本。”
祁宴聽聞笑了一下,“一起去食堂吧。”
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一路上路人都一邊看著他倆,一邊跟自己的同伴竊竊私語。
洛憬初感到奇怪,“他們這是在幹啥?啥意思,我臉上有東西嗎?”她皺眉,摸摸自己的臉。
祁宴看著她沒說話,他當然知道別人在討論些什麽。
不過洛憬初摸摸自己的臉感覺沒東西之後也沒在管,就當他們是在欣賞自己的美貌,她又不醜。
二人一起到了學五食堂,洛憬初去打了一份紅燒排骨、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米飯。
回來看到祁宴已經找好位置坐下了,麵前隻有一杯豆漿。
“你不吃嗎?”洛憬初坐在他對麵。
祁宴搖搖頭,“吃過了,陪你來。”
“好嘞。”
她垂著眼吃飯,睫毛投下淺淺陰影,咀嚼時臉頰微微鼓起,像隻乖巧的小鬆鼠,連吞嚥都帶著幾分嬌憨。
祁宴目光凝在她臉上,眼底漾著溫柔笑意,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靜靜望著,眼裏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
兩人走出食堂,陽光正好。
洛憬初走在祁宴的右手邊,銀杏葉從頭頂落下來,有一片剛好落在她的頭上。她沒有察覺,祁宴也沒有提醒。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不是沒話說,是那種不說話也不尷尬的安靜。
走到路口,祁宴該往理科教學樓去了。他停下來,洛憬初也停下來。
“我得去上課了。”他說。
“好。”洛憬初乖巧的點點頭。
但兩個人誰都沒動。風從湖麵上吹過來,把洛憬初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的時候,看到祁宴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隻是一瞬,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你的頭上有一片葉子。”沒等洛憬初反應,他就把葉子拿了下來。
洛憬初能聞到他袖口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貌似還混著食堂的煙火氣。
他把葉子捏在手裏,看了一眼,然後鬆手。葉子落在地上。
“走吧。”他說。
“好。”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又出現了。他轉身走了,白襯衫在銀杏葉的金黃裏越來越遠。洛憬初站在原地,看著他走了十幾步,才轉身往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