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憬初從計程車裏鑽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抬手擋住那片光,順勢掃了一眼麵前的南門。紅匾上的字型被曬得發亮,門口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和家長擠成一團,有人舉著院係的牌子,有人蹲在路邊啃煎餅,有人正紅著眼睛跟父母告別。
她一個人來的。
“妹妹,到了給我發訊息。”手機震了一下,是哥哥五分鍾前發的訊息,嗯對,菠蘿手機就這樣延遲。
她單手打字:“哥,你車還沒上高速吧?開慢點,別老吃服務區的粽子,對胃不好。”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裏。
報到的地方在邱德拔體育館,人山人海。她找到了光華的攤位,排在一群新生後麵。前麵一個男生正跟誌願者學姐聊天,聲音大得半個隊伍都能聽見:“……我其實是放棄了港大全額獎學金來的京大,因為我覺得京大的學術氛圍更濃厚……”
洛憬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錄取通知書,嘴角微微勾起。
手續辦的很快,她拿到宿舍鑰匙和校園卡以後便離開了攤位。
她拖著行李箱往37樓走,路過未名湖的時候停了一下。湖麵被風吹得皺巴巴的,博雅塔安安靜靜地站在對麵,像個沉默的老人。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哥哥,配文:“哥,這是未名湖,比咱家後麵的魚塘大。”
洛憬初把手機揣回兜裏,對著湖麵站了一會兒。九月的風帶著水汽撲在臉上,她忽然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
去年九月,她高三。
她還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已經過去快一年了,她不想再想了。父母坐的飛機從上海回老家,在快要降落的時候出了意外,機上無人生還。那是在高考前三天,她在學校上晚自習,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在走廊裏告訴她的。她記得自己當時很平靜,平靜到班主任以為她沒聽清,又說了一遍。她說“我知道了,老師我想請個假。”沒等回複就走回教室,把桌上的卷子收進書包,然後走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開始跑,跑到學校後麵的小花園,蹲在一棵樹下哭了十五分鍾。十五分鍾後她站起來,擦幹眼淚,給哥哥打了電話。
之後她照常去學校,照常做題,照常考試。高考那些天她發揮穩定,全省第三。
出成績那天,哥哥抱著她哭了。她沒哭,隻是拍了拍哥哥的背說:“哥,別哭了,我考上了。”
後來有人問她,你怎麽做到的?她想了想,說:“哭又不能加分。”
不是不難過,是她知道,難過是奢侈品。她沒有父母可以依靠了,家裏的的寵物食品廠一年也就賺幾十萬,在北京買套房都不夠。她要靠自己。
這就是洛憬初。可以哭,但隻哭十五分鍾。可以痛,但痛完要繼續往前走。
不多時,她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另外3個室友早就到了,並且已經收拾好了,她與她們打過招呼以後便開始收拾自己的鋪位。
通過前麵的交談,她覺得室友們還是非常友好的,她感到很欣慰,不愧是能考上北大的女孩子,太有實力了,指方方麵麵。
收拾完以後,是中午12點。
她沒有急著去食堂吃飯,而是坐下來思考人生,思考這4年應該怎麽度過,怎麽最大化利用自己的優勢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需要掙錢嗎?嗯,好像不太需要,生活費一個月5k不算多也不算少吧,湊合湊合用,自己也不用什麽大牌護膚品,在學校吃喝能花幾個錢。
洛憬初掏出自己的手機,看到哥哥發的語音,但她沒有點開,用腳想都知道他在語音裏說啥。
開啟吱付寶,半小時前哥哥給她打了1w塊,餘額對於普通大學生來說十分充盈,23000多,太夠用了好吧。
不對,自己學金融怎麽可以隻靠生活費,應該要理財,應該要錢生錢纔可以啊!
啊可是自己本金有點少,又不想問哥哥,他總是熬夜處理廠裏的事務,老是怕自己錢不夠花。
嗯,反正還沒開始學習金融知識,現在有錢也是給她謔謔的。
其實她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高考前,她的目標是考上一個好大學,不讓爸媽失望也不要讓哥哥失望。可是現在考上了她卻好像是迷失了方向。
思及此,她拍拍自己的臉,算了,先去吃點吧,再怎麽說也不能把自己的肚子給餓著了。
正午的陽光好得過分,把整條路曬得發白。路兩旁的樹撐了一整年的葉子,這會兒綠得發沉,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
洛憬初踏入學五食堂,就是這時候,她注意到前麵那個人。
是個男生,比她高一個頭,走在人群裏很顯眼——不是因為動作大,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走得很安靜。周圍的人都在趕路、插隊、大聲打電話,他夾在其中,步幅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條逆流而上的船,不急不躁。
他穿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勻稱的手腕。頭發是自然的黑色,沒有做任何造型,被風吹得微微有些亂。他手裏拿著一本書,不是夾著,是拿在手裏垂在身側,封麵朝內,看不清書名。
洛憬初仔仔細細的多看了幾秒——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打量。
嗯,很帥……自己的眼睛就是應該用來看帥哥的好吧。
他的五官是那種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長相。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幹淨利落。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麽。麵板偏白,但不是那種不見光的白,而是透著一點薄紅的、健康的白。
他手裏那本書,她看到了封麵的一角——英文的,藍色封皮,字型很熟悉。
《國富論》。
洛憬初收回目光,沒太在意。京大的學生看《國富論》不稀奇,看原版的也不算太少。